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修】 “林秩消失 ...

  •   傍晚的天空是海青色的彩玻璃,一辆加长的轿车开进庄园,平稳地停在了廊下。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宋颐坐在副驾驶,隔着窗玻璃听到了叮叮当当的碰响。

      风铃尾部悬挂着家宅平安的符文,在风雨中急颤,像是即将被冷风撕碎。
      宋颐淡声问司机:“太太新挂上去的?”

      “今早叫管家挂的,也算是一片心意。”司机战战兢兢地答,生怕宋颐一个不顺眼要叫人把风铃扯下来。

      自从宋颐当着众人的面摔了那盏茶,家里的下人隐隐认清这个家里的局势:徐闻是病得快死的老虎,徐介初是无心权势的纨绔,只有宋颐……他几乎是全知全能的存在,是活的魔鬼。

      “既然是心意,等会儿挂到徐总的房间里去。”宋颐解开保险带,他今天穿了一身米色的西装衬衫,衣袖宽大,拧了拧手,露出手腕上的嫩红伤痕,“做完这件事,你就下班吧。”

      司机满腹狐疑,家里那么多的下人管家,怎么至于要让一个司机做这种杂事。但他不敢违抗,下车把那盏晃动的风铃摘了下来。

      宋颐坐在副驾驶、象征性地半回过身,从后视镜里和徐闻对上了视线:“徐总,你有别的吩咐吗?”

      徐闻已经病得没了人形,他能好好地坐在后座上全是靠着吗啡的力道。
      为了尽可能地拖时间,宋颐让医生尝试了各种办法,这对于病人来说是一种无休止的折磨。直到上周,病程走到了末期,宋颐终于松了口,允许他们用了高纯度的止痛剂,让他能安稳地度过最后的日子。

      徐闻发出一声冰冷的讥笑:“……反正说了也白说。”

      宋颐点点头,很欣慰他有这种觉悟,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徐总,你要是早这么识时务,我就可以早点给你上止痛药。”

      徐闻煞有介事地说:“没想到你还有扮演孝子的一片心。”

      “那倒是没有。”宋颐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那是另外的价格,你没付钞。”

      “宋颐,从小到大,我从没吝惜在你身上花钱……咳咳咳……”

      宋颐把手机上的信息回了,淡声回答:“养一个儿子换二十亿,你的投资已经得到超额回报了,徐总。”

      “宋颐,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说徐总……你是不是‘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这种心灵鸡汤看多了,真以为把人往死里逼是父爱的体现啊。”宋颐头也不抬,“别这样,谎话说着说着把自己都忽悠进去了,那就太没档次了。如果没有碰上你……我至少还是个正常人。”

      他冷静地说话,脸庞映着海蓝色的波纹,像是沉在一潭水里:“我这辈子被你毁了,你打算怎么赔给我?”

      外头,司机经历了一番挣扎,终于把风铃从屋檐下抓下来,推开大门才发现,屋子里阒静无声,灯都是熄灭的,没有一个下人在做事。他犹豫再三,还是回来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二少爷,这……”

      “把他带下去。”

      宋颐将所有的消息在头脑中过了一遍:
      【下午两点十五分,有一名持股人大量抛售徐氏股票,引起散户跟风,截至到收盘,徐氏股价已经暴跌五十点。】
      【下午两点半,徐介初向外透露了徐闻已经过身一周的消息,公司几家大股东纷纷躁动。】
      【下午三点,林秩发来消息,表示已购入所有徐氏的股份。】
      【下午三点半,徐介初发来消息,只有三个字,入笼了。】

      他将所有的消息往来删除掉,抬头看着徐闻被风掠起的白发,他的帽子往后滑,没能兜住前额,稀疏的头发就像是蓬草一样随风飞动。

      宋颐刹那间意识到死神的镰刀已经抵在徐闻的咽喉上。
      那他的呢?
      宋颐悲观地想。
      他的死期又在什么时候呢?

      宋颐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轮椅的扶手:“徐总,你到家了。”

      宋颐的手异常冰凉,甚至比徐闻一个病人还要冷。
      徐闻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宋颐的侧脸。

      宋颐推着徐闻的轮椅,缓缓步入漆黑一片的玄关,那里往常总是亮着一盏台灯,今天不知道是哪个下人躲懒,玄关柜上的鲜花没换,枯萎卷曲的花瓣摔落在地上,凉风穿堂而过,古铜色的钥匙映着微光,发出令人不安的簌簌声。

      徐闻膝盖上的毯子滑下去一角,几乎被轮椅轧进轮子里。

      宋颐微微弯腰,替他掖好毛毯,他胸口的别针闪动着寒芒。

      宋颐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仰头,看向漆黑一片的屋子。他淡声问:“爸爸,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来这座房子的情形吗?”

      徐闻虚弱地笑了一声:“年纪大了……已经一点儿想不起来了……”

      “那您的确是老了。”宋颐压在他肩膀上的手往上滑,一直落到了他的后颈上,像是一条冰冷的蛇贴近了猎物,“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够忘记了。”

      “那大概是五年以前的事情了……在这里,你逼着我签下了一份价值五亿的卖身契。”宋颐指着旋梯的尽头,“你瞧,当时我就是从这里走上去的,你站在二楼的那个位置迎接我。是不是很熟悉?”

      “这么一转眼的工夫,好几年过去了。”宋颐说话不紧不慢,“命运就是这么有趣,以前心不甘情不愿的人是我,现在就轮到你了。可见世上的确有因果报应这一说。”

      徐闻勉强自己笑出来:“宋颐,现在我可不怕死。”

      宋颐看了他几秒钟,突然笑起来,他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肚子很痛。

      “你是不怕死吗?你是没法不死。”宋颐语气很低很轻,像是恶魔在耳边说话,“假使寿命能够明码标价,你一定活得比吸血鬼还要久。”

      “但你只是个凡人而已……凡人会老,会死。”宋颐的胸针撞在椅背上,发出的声音不响,在黑暗中却让人心惊肉跳,宋颐发出一声轻笑,“这样很好,你是有弱点的。”

      嘎吱——
      沉重的大门轰然合上,夺走了外间泄出来的最后一线光亮。
      大宅里没有点一盏灯,在黑沉一片的屋子里,有某扇窗户还未关严,发出令人感到不安的嘶响。屋子里所有的下人都被遣散了,揉透出一种灰败的死意。

      宋颐将他推到了餐桌前,咔哒一声摁下了轮椅上的开关。壁灯泄出来一线光亮,照亮了餐桌上的银质餐具。
      餐刀折出寒芒,徐闻惊惧异常,他厉声呵斥,身体像是一张压弯的弓:“宋颐……你想做什么?你现在是想要弑父吗?”

      落地窗外,惊雷响起。

      宋颐全身上下只有黑白两色,他眉宇修长,眼瞳漆黑如墨。
      宋颐微微垂头,将最靠近颈项的一颗扣子解开着:“弑父?”
      “徐总,你的确是病得昏头,说出来的话越来越荒唐了。”像是又听到了极致可笑的笑话,宋颐笑着把领带松开,从酒架上摸了一只高脚杯,“子杀父,臣杀君,才配得上‘弑‘这个字。你怎么配呢?”

      宋颐拎起茶吧上的热水壶,水流汩汩地淌到杯子里。他的声音并不清晰,像是含着笑:“你是当了个好父亲,还是已经封国称帝了?”

      屋子里漆黑一团,宋颐冰凉的话音飘落:“我瞧着……宰了你,才是最合适的。”

      “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自由了?”徐闻很难控制他的唇部肌肉,他的声音颤抖着,“你太天真了……宋颐……就算我死了……”

      宋颐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微微往下一按:“徐总,我发现你这个人,总是有多余的天真。”

      宋颐手慢慢地滑到轮椅上,一手搭着他的手臂。徐闻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哪怕只是轻轻的一碰,就足以让他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颤抖。

      “你一个病得要死的人了,有什么值得我动手的。”“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几天吗?”

      “你……你……”他的胸腔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像是一只残破的风箱,“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说过,你有无数种方法让我乖乖为徐氏卖命。”宋颐微微一笑,“我思来想去,你依仗的不过就是五年前的那纸合同而已。”

      “这其中的逻辑就很好想了。我和徐介初是一条心的,那你势必不能把那张卖身契传给他。薛青含与你刚刚结婚,你没那么容易信任她,甚至连股份都未必给她。你就算真的要把卖身契托付给她,最多只可能让她知道一半。”

      “那么……你究竟会把这个宝贝递到谁的手里呢?”

      徐闻露出得意笑容:“宋颐,你还太年轻……你不会猜到……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宋颐垂着头,突然笑了一声:“我为什么需要知道?”

      “一帮老头子而已,人活了那么多年,总有弱点。这招不是你最喜欢用的吗?只要有足够多的筹码,狼也可以套上锁链。”

      “一张卖身契而已。”宋颐微微一笑,“我稍微诱惑他一下,他不就自己乖乖地把自己的什么都交给我了吗?”

      宋颐将一杯茶递到了他面前:“放心,我哥哥很快就回家了。薛青含马上也要到了。”

      “你想要见到的人,我都已经叫到这间屋子里了。或者你在外头还有别的孩子,我也可以通知他们到家里来。”

      徐闻猛然间将水杯打翻在地上:“你……你什么都算到了?”

      “你教我的,天无二日。你彻底输了。”温热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臂上,宋颐满不在乎地把水珠抖落了,“看来是不渴的,那就不要喝了好了。”

      “你……你!”徐闻嘴唇哆嗦,“你会有报应的。”

      “报应?”宋颐低笑了一声,“什么报应?”

      他淡声说:“徐闻,生了我,才是你的报应。”

      宋颐把他的脸扳正了:“你教我的,弱肉强食。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肉。”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宋颐微笑着吐字,“你占尽三十年的好运,还妄想老天替你行道吗?”

      三十年,从他靠花言巧语骗到第一任妻子的心开始,到他病重缠绵病榻而终。三十年,惊风飘过。

      徐闻瞪着眼睛看他,突然笑了起来:“你的确是我的儿子……你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宋颐摁铃叫来管家:“徐总已经病重了,就好好休养,不要再见外客了。”

      “是。”

      就在管家推着徐闻转身的刹那,两束车灯的光芒透过玻璃窗穿进来。

      “太太回来了。”

      徐闻眼里突然亮起了火光:“薛……薛!”

      “宋颐!你失算了!这是我的家!薛青含还会回来!我没有输给你!”
      薛青含的脚步声逐渐近了,她的高跟鞋磕碰在大理石台阶上,一直到门边才停住。

      她垂眸看见徐闻,转过脸,像是没看见他,兀自放下车里的钥匙。
      宋颐笑着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见,徐太太。”

      “家里今天这么热闹?”

      “你来早了,戏还没打算开场。”

      “没有我,你的戏打算怎么开场呢?”她背靠着茶水台,“二少爷。”

      徐闻终于意识到了一切,他瞪大眼睛,胸腔愤怒地起伏着:“你们!你们!”

      “瞧瞧,怎么说着说着就着急起来了呢。”薛青含斟了一杯茶水,“有什么话都可以慢慢说。毕竟,在你死之前,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围着你转。”

      薛青含的手指轻柔地抻了抻他的衣领。

      徐闻目眦欲裂:“你们是什么时候……勾结……你居然……爬到他的床上……”

      薛青含呵呵一笑:“徐总,你究竟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啊。”

      “我为什么要和他睡觉啊?”薛青含的发垂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我难道是那种贪图美色的人吗?”

      “我围着你打转,都只是为了得到权力而已。在这些面前,一具皮囊而已,算得了什么呢?”

      她微笑着:“徐介初什么时候到?”

      “在路上了。”宋颐喝着热可可,“你也不怕把他气死了。”

      薛青含哑然失笑:“事到如今你居然担心这个?”

      “替你担心。”宋颐眨眨眼,“毕竟我不要徐氏一毛钱的股份。”

      “所以你才可怕。”

      薛青含摇头:“金钱和权势都无法撼动你,因为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得到一切。”

      宋颐神秘地笑笑:“谢谢你高看我。”

      “我对一切可以超越人性的人有着崇高的敬意。”

      -
      夜里雨终于停了,宋颐叫管家把一张藤椅摆到长廊里,他从酒柜里摸了支酒,窝在屋檐底下看肥皂剧,剧情才刚开了个头,冗长的前情介绍听得人犯困。

      幻影似乎很喜欢这个地方,他坐在罗马柱上,一条腿屈着,手指尖攥着一根烟花棒滋滋地放。闪烁的五彩烟火在棒尖爆开,一跳一跳,像是时效一分钟的短暂魔法。
      幻影已经放掉了好几支,手掌心被玫红色的烟花棒染得一片紫红。

      “宋颐,你又在看什么无聊的电视剧?”幻影甩着燃尽的烟花棍棒,微微向前弓身,邀请宋颐,“你也过来放烟花吧。”

      宋颐不看他,也不看无趣的肥皂剧,只慢悠悠地提醒他:“城区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仙女棒而已。”幻影抬手打了个响指,手里又冒出了一把冒着火花的烟花,“城管能抓住我再说。”

      宋颐没有伸手接烟花,他卧在藤椅里,看见不远处照过来的两束车灯,徐介初坐在挡风玻璃后头,面上是很疲倦的神色,他将车停在前庭,微微降下车窗,手指间夹着一根还没燃尽的香烟:“宋颐,怎么在风口睡觉了?”

      “哦,你有熟人来了。”幻影歪了下脑袋,非常轻巧地踮了下脚尖,消失在夜晚的花丛中,“你们聊吧,我走了。”

      烟花跟着幻影一起消失了。

      宋颐的目光穿过半卷半舒的山茶花,落在徐介初脸上,笑着回了声:“我得守着啊,免得楼上那位跳窗逃了。”

      “得了吧,他那老胳膊老腿儿的,跳下来没准儿就嘎嘣了。”徐介初一眼看出来他是漫天扯谎,他走上来之前抬手把烟掐了,远隔着几米的距离和他谈天,“再说你不记得锁窗吗?”

      宋颐单手托着自己的脸颊,他漫不经心地捏起桌上的酒杯,像是觉得徐介初的问题很多余,懒洋洋地回问:“我用得着锁窗吗?”

      徐介初愣了两秒钟,他笑了声,低头把烟蒂碾进莹亮的水坑里:“我现在只能庆幸……庆幸我们没有成为敌人。”

      “别把我描述得那么吓人,”宋颐向后靠在藤椅里,吊灯的光晕出现在他视野的边界,一上一下,像是一轮恼人的月亮,“我这个人一向公平,恩怨账都算得明明白白,你对我还挺好的。”

      “那我先谢谢你。”

      头顶的树枝摔下一阵雨珠,宋颐脸上溅到些许水痕。
      眼底很凉。

      “外头现在怎么样?”
      徐介初把手机搁在圆桌上,手机页面停留在一篇财经新闻上。
      徐介初摸出另一只手机,那上面有三五个未接来电。
      “我们造势造得很成功,已经有人急着出手股票了。”
      宋颐一眼扫过那两支号码。
      “不着急,还可以再等一等。”
      大货还在后头呢。

      “另外有一件事,我得跟你确认一下。”
      “有人跟我透过风,说林氏那边要有动作。”“是你家那位……”
      “嗯。”
      “安心等着,这步棋绝对不会落空的。”

      “我有时候觉得……我是在和魔鬼做交易。”
      宋颐闭着眼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上去看看他吧,那位才是真魔鬼。”

      “不要甩锅,明明你才是真魔鬼哦。”
      幻影远远地从雨幕中跑来,他迎着雨丝在跑动,前额被照得光亮一片。
      他跳进来,然后穿过廊柱,轻巧地压着徐介初的脊背跳起来。
      像是跳马运动员一样。

      徐介初转过身,循着某个声音侧头:“哪部手机响了?”

      “哦,我的。”宋颐将电话抽出来,看到来电人的信息,“林秩。”

      “睡了吗?”

      “秩总,现在可是晚上八点,请问我是老头子吗?”

      “我这边的人已经进场了。”

      “嗯。”

      “今晚住哪儿?”

      “老宅。”

      “好。”

      “想你了。”

      幻影凑到宋颐面前来,展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哎,那个我怎么那么墨迹?”

      宋颐微微抬起眼皮,看到他微翘的唇,像是猫咪一样。

      “还是我比较主动吧。”他的嘴唇贴近宋颐的脸颊,凉风拂过,风里挟着雨。

      幻影在刹那间被吹散了。

      面前血色的山茶飘飘摇摇地坠落在地上。

      -
      宋颐觉得自己陷在一个起伏不定的梦里,他在梦里听见了暴烈的风和雨,灵魂像是荡在海潮里,忽上忽下,难以自控。

      他迷迷糊糊地要醒过来,房间里拉着厚实的窗帘,墙角点着一盏地灯,黄晕慢慢的淌出来。

      光线昏昧,窗外风声呼啸,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听得出雨势很大。
      幻影背光坐在沙发上,他单手撑着头,看起来快要睡着了,微亮的光晕落在脸上,显得他比平日里更加稳重。
      宋颐轻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在看一本书。”幻影立刻抬起头,他举着一本大部头,冲宋颐亮了亮书脊,“你看,我马上就要看完了。”

      “我最喜欢这一句话……哀莫过于像卖报纸一样,买到一个吻。”幻影笑得眯起眼睛,“是不是很有趣。”

      宋颐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最近幻影变得越来越不受控制了,真正的林秩不会说这种俏皮话,也不会做出那么乖张的行为。

      随着他产生这个念头,幻影突然收起了笑容,声音也变得低沉阴狠起来:“喂,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谁说的?”

      宋颐立刻否认,但是没用。

      幻影的身体微微低伏着,腰背像是一张压弯的弓在蓄力,灯光照不亮他的身形,他变得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野猫一样,马上就要从黑暗里扑出来。

      这是一种很不好的征兆,就在这时,宋颐的枕头边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宋颐手摁到了手机背面,幻影一下子消失了,像是一团消散在光亮中的影子。

      宋颐掌心发汗,抓了两次才把手机翻转过来,是林秩打过来的电话。

      宋颐看了眼手机的左上角,现在的时间是……夜里十点。

      原来他只睡着了半个小时而已。

      “喂。”
      他的声音轻而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睡了?”林秩听出他声音不对劲,跟他道歉道,“抱歉吵醒你,我就是来跟你说晚安的。”

      “你来晚了。”宋颐微微翕动嘴皮,话音黏糊,有点撒娇地说,“我已经睡过一会儿了。”

      “那我是不是打搅你坐做美梦了?”

      “没,刚刚是个噩梦。”宋颐慢吞吞地说,“梦到有东西要扑过来咬我,你把他赶走了。”

      是过去在追着我不放,宋颐掐了下自己的手心,现在它要把我吞噬掉了。

      林秩却没有追问任何关于噩梦的细节,他只是说:“那你现在得救了吗?”

      宋颐枕着枕头,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或许吧……”

      那么多年来,他拼了命地往前奔跑,朝着林秩的方向拼死奔跑,可能就是因为……他身上有驱散一切黑暗的力量。

      “那就到我这边来。”林秩低声重复,“宋颐,你回到我这里来。”

      宋颐听着他说话,突然笑起来:“林秩……我发现你真的很会哄小孩。”

      “你当然也算是小孩……”林秩低着头笑了下,“不害怕了,今晚我陪你睡。”

      “不挂电话吗?”

      “绝不会挂电话。”

      得到了他的保证之后,困意又渐渐地漫了上来,宋颐迷迷糊糊地想,应该给手机充上电的,但他只是这么想着,身体疲倦得不能够再动一下,就这么沉入了梦乡。

      次日睡到正午,宋颐拎起手机,看到通话界面停留在早晨八点钟。
      林秩挂电话后给他留了条信息。
      【去工作,醒了告诉我。】

      宋颐走出门去,看清窗外阴沉沉的天色,走廊里下人正在打扫卫生,很沉闷的吸地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宋颐微微停驻脚步,机器的声音立刻就停了。
      下人披着一身昏昧的光,冲他弯了下身:“二少爷,是吵醒你了吗?”
      宋颐摇头,问道:“徐介初呢?”

      “大少爷和太太都在徐总的房间,昨天夜里徐总的状况就不是很好,大概就是这么个病状了,大少爷说不用来打扰您。”

      宋颐顺着旋梯往下逛,看到餐厅长桌尽头摆着几道菜,都是早餐的菜式,全都冷透了,不见有人用餐,也不见有人来热菜。

      屋里子弥漫着一股沉沉的死气,宋颐点开通往厨房的灯,里头的下人被吓了一跳,轻声问:“二少爷,锅里温着粥,需要给您盛一些吗?”

      “哦。”宋颐点了点头,扯开餐桌的椅子坐下来,“今天记得多备点茶水。”

      是要来很多客人的意思。

      下人一时愣住,宋颐背靠着宫廷式椅子,像是端坐在一张王座上,大门外风雨如晦,他看着被风吹得歪斜的树木。

      他平静地吹开水杯上飘出来的热气,脸颊在水汽的浸润下显得雪白一片,壁灯倒映在他的瞳孔深处,像是有一星火焰落进深渊,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平静的微笑。
      看得人愈发惊心动魄。他的头发微长了,别在鬓角,黑发荡下来一缕,滑过黝黑的眼眸。
      那一瞬间他美得像是一具栖居在深宅里的幻影,在活人血肉的滋养下突然活了过来。

      “开大门,要迎客了。”他轻声说。

      下午依旧是下着瓢泼大雨。
      宋颐坐在庭院里,把手边用废的稿纸叠成纸飞机,往庭院里轻飘飘地一掷。

      幻影踩着水,雨珠从头上淋下来,把他的头发浇得紧紧搭在额前。

      “嘿,你今天也不打伞了?”

      “陪你玩个够啊。”

      “难得你这么爽快。”

      庭院里有一处堵塞,雨水积起来,形成一条淌动的水流,他赤脚踩在溪流里,手里捏着一只刚叠好的白色纸船,手一松,纸船顺着水流往前涌去,倏然消失在了河流尽头。

      水流从他的脚面上奔腾而过,激起雪白的水沫。
      孤帆远影,他站起身,裤腿被撞击起来的水花溅湿。

      管家不被允许出来,只好在屋檐下打着伞,雨珠落下,在伞面上撞出碰碰的响声。

      廊下,管家接了个电话,紧接着撑伞奔进雨幕里:“二少爷,雨大了。”
      “嗯。”
      宋颐直起腰,雨珠打湿了纸面,洇湿的小船载着水珠,飘飘摇摇的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纸船会顺着水流一直淌下去。

      “大少爷请你回去了。”

      “哦。”宋颐赤着脚往回走,“去把我带回来的黑衬衫熨挺。”

      “已经准备好了。”

      “要你们去请的人,都请到了吗?”

      “全都来了。”

      “既然如此,那就开场吧。”

      半个钟头以后,大宅的铁门缓缓向外推开,在如瀑的雨水中,一排黑色轿车的影子缓缓浮现,它们并不打灯,在雨幕中安静地前行,一直开上门廊前的坡道。

      管家立守在门边,不敢妄动。

      一分钟后,徐介初从大屋里快步迈出来,俯身打开了后座的门,他轻唤一声:“外公。”

      “嗯。”
      正是徐介初的外祖,原清怀。

      原清怀抬起眉,越过一众鹌鹑似的下人,看向了堂里一身黑衣的宋颐。

      他鹰隼一般的目光在宋颐脸上捣了一轮,朝着徐介初轻哼一声:“就是你这位兄弟……要我来江川为你坐镇?”

      “他比我考虑得周全。”

      原清怀没有收起不满的表情:“的确是姓徐的留的种。”

      徐介初垂着眼皮:“他永远是我弟弟。”

      “那个贱人呢?”

      “一个小时前宣告死亡。”

      原清怀畅快地笑了声:“好,今天外公就替你坐镇,我看谁能在江川翻起浪来。”

      有了原清怀坐镇,徐闻的白事办起来就顺利许多。

      宋颐也在当晚拿到了那份卖身契。

      他默不作声地把那份协议读完了,然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徐介初偷闲到厨房来喝水,长叹了一口气:“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可惜今晚不能睡觉。”
      宋颐注视着那些灰烬,他回头看了眼大堂。

      灵前已经装点好了白花,幻影站在门口,歪歪斜斜地靠着门:“恭喜你啊,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拣来的石子,一下,一下,颠动在手中。然后砰地一声,他把石子猛砸出去,狠狠地砸向了灵前的那张遗照。

      风突然涌进来,哗啦一声,照片突然翻了下来,打翻了灵前的蜡烛和盘碟,丁零当啷碎了一地。

      宋颐手里的杯子也应声滑落,玻璃碎了一地。

      幻影还站在原地,嬉皮笑脸地朝着宋颐招手。

      “作孽啊……死不瞑目……”
      “人还没死,儿子就迫不及待地要分权了……”

      原清怀突然叫了一声管家:“不是叫你找些哑巴来吗?我怎么听见有人还长着舌头?”

      一时间灵堂里寂静一片。

      “手脚不牢靠,惊扰了死人的,也用不着留着伺候活人了。”

      宋颐眨了眨眼睛,再抬眼时,幻影已经不在原地了。

      徐介初对他说:“你偷偷去睡,我后半夜来换你。”

      宋颐笑了笑:“我还不困,不如前半夜归我好了。”

      夜里很凉,宋颐一个人在灵前守着,恍惚间有一个拐杖出现在眼前,他轻轻叫了一声:“原老先生。”

      原怀清垂着眉毛,透过薄薄的眼缝看着宋颐:“孩子,你以后要走正道。”

      宋颐拧了拧冰凉一片的脚踝:“我会的。”

      “以后跟着介初叫,叫我外公。”

      “好,外公。”

      “徐闻生这种病,是他自己造的孽,是我发愿咒他,咒了几十年,老天还我的一个公道。你只管走你的通天大道,别再回头了。”

      “我明白的,外公。”

      原清怀拄着拐仗要走,宋颐起身要送,送到长廊边,原清怀让他不用再送,宋颐喊来管家:“管家,送原……外公去客房休息。”

      原清怀摆摆手:“不用送。”

      “替我好好送到。”

      夜里两点时徐介初起来跟他交了班,宋颐回了房,挨着枕头睡着了,再醒来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整的闹钟响起来,宋颐侧转身,看到门缝里漏进来一丝灯光。
      门外有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他摁到墙上的开关。
      拉开门,看到走廊里有不少人在疾步走动。
      “二少爷,您起来了。”
      下人将做好的早饭拿进房间。
      “二少爷,来吃早饭吧。”
      “哦,好。”
      宋颐拉开窗帘,他一只手还撑着墙壁,清晨的冷气从墙壁上传过来,冷得他一个激灵。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大少爷已经交代好了。”

      秋日的清晨结了霜,清冷的天光顺着落地玻璃窗落在他的肩膀上。

      幻影靠站在窗边,对他说:“你还记不记得……纪德说过,死亡使人们相互接近,使活着时分离的人们相互接近。”
      “《窄门》里写的。”
      “还蛮对的。”
      宋颐看着窗外,花园外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车,还有更多的汽车缓缓地驶入庄园。宋颐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大团氤氲的水雾。天空中有一大片白鸽扑棱着飞过,宋颐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笼罩在烟雾中的人工湖。
      “以后坚强一点。”
      “我会独自到上帝那里去。”【2】
      晨风颤抖着卷起了窗帘,似乎有一个人的灵魂蒙在薄纱下,随着风倏然飘逝。
      窗外的雨落进来,宋颐忘记关窗,反而先去擦了脸颊上的水。
      幻影突然走过来,抱住他的肩膀。

      上午九点,林氏集团总裁办,林秩捏起平板,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文件看向助手:“徐氏那边怎么样了?”
      “昨夜已经发丧,徐介初请了自己的外公来镇场子,目前来看,不会掀起更大的浪了。”
      “昨天抛掉的股票,亏了多少。”
      “宋颐提供的数据非常精准,没亏,反而赚了一百万。”
      “他是一点都不让我亏啊。”林秩叹一口气,“徐闻的丧仪定了吗?”
      “治丧委员会还在筹备。”
      “先随一份礼过去,有任何响动再向我汇报。”林秩又低下了头,“没其他的了,去做事吧。”
      “好的,秩总。”
      林秩拎起手上的资料看起来,他今天戴了一副框架眼镜,显得年纪非常轻。
      资料看了一会儿,他就发现有一个差错。
      按了两遍呼叫铃也不见秘书再进来,林秩起身握住门把手,往前一推。
      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玻璃,刹那间他眼前突然一黑,闷痛从额头传过来。
      鼻梁又湿又痛,恐怕是流鼻血了。
      这是怎么了?
      办公室的门重新装修过了?
      林秩捂住自己的额头,他面前漆黑一片,几乎失去了视觉。

      林秩的意识在上浮,在失去视觉的那几秒里,他感觉自己来到了室外,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几乎有些暑意。

      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胳膊上,小卖铺的电视机尽忠职守地播放出高分贝的天气预报。

      “根据气象监测显示,昨天京津冀地区出现35度以上的高温天气,中央气象台今天继续发布高温黄色预警,局部地区最高气温可达39到40度。”

      林秩睁开眼,眼前是一条老旧的马路,他手里捏着一瓶乌龙茶。

      墙上的万年历被夏风掀起,丁酉鸡年的字样在风中飘荡。

      林秩退了一步,和背后墙面上的小广告打了个照面。
      精品暑期班火爆来袭!

      广告纸很新,还散发着印刷品的油墨味。

      “小伙子,你挡着路了。让一让好伐?”

      他看向玻璃窗,倒影中的自己穿着一身蓝球衣,剃着很短的一层发茬。

      附近有一个运动场,但太阳太烈,球场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

      有人看到那个海报。低声骂骂咧咧。

      “烦死了,就是这破培训班,我妈押着我去上。”

      “惨,实惨!”

      “都已经那么惨了,你们可得多找我玩啊。”

      “那必须的。”

      “兄弟,借过。”

      他的手机在嗡嗡地震动,林秩把电话放到耳廓边,低声喂了一下。

      电话那头传出来小姨焦急的声音:“林秩,你为什么要延迟入学?”

      延迟入学?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吃饱了撑的才去再读一个学位……

      “那些都先不提,你为什么要跳车,你知不知道你把秦律师吓坏了!”秦伊曼的语速又急又快,生怕他挂了电话,“哪怕你不愿意出席爸爸妈妈的葬礼,你可以说给我们听……”

      林秩的耳膜在嗡嗡作响。

      他无措地看着周遭的一切,恍然间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回到了十年前的夏天。

      宋颐不太明白这整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但事实就是如此。

      覃适偷换了葬礼现场的音乐U盘,于是在庄严肃穆的葬礼现场,所有音响齐刷刷地抽了风,开始播放一首欢快的美式音乐。

      因为旋律太过洗脑,现场端茶送水的服务生甚至跳起了踢踏舞。

      宋颐不介意让现场变得更加混乱一点,他从乱糟糟的大厅逃脱出来,找到了躲在角落里抽烟的徐介初,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

      这种绝妙的点子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抽完半支烟,现场的宾客已经习惯了这个神经病一样的音乐,甚至善意地给刚来的弄不清楚状况的宾客解释情况。

      大家都表示理解,毕竟第一次操办嘛,年轻人,不成熟也很正常。

      于是所有人都在欢快的音乐里献上了白菊花,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里亲切地攀谈起来。

      “你说徐闻要是揭棺而起,会不会很有喜剧效果。”

      “别这样,那恐怕就是鬼片了。”宋颐看热闹不嫌事大,“覃适早说他有这么好的创意,我就去请两个舞团来配合他一下了。”

      “这大概是世上最朋克的葬礼了。”徐介初摇摇头,对着前来吊唁的宾客流露出礼仪性的歉意,“明天一早的娱乐小报一定全是这首歌。”

      宋颐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用不着等明天,今天就能上热搜,还是上不了,你就出出血,给他买一个,死都死了,给他点排面。”

      “那倒是,面子不能丢。”

      薛青含承担的任务就相对重一些了,她穿这一身黑色的丧服,供来往的宾客评头论足。

      “真是命不好啊,这才嫁进来多久,男人就死掉了。”

      “这叫命不好?依我看,这命好得很啊。老头嘎嘣一声死了,剩下的遗产都够她吃穿不愁一辈子了。人家没准已经在找下家了。”

      “八字硬成这样,谁家男人敢沾这种食人花?”

      “漂亮咯,谁看得出她快四十了,说是那两个少爷的姐姐,也是有人信的啊。”

      薛青含头顶披着一小片白麻,冲着宾客端端正正地行礼,眼角哀痛地渗两滴泪,像别在灵堂门楣上的绢花。

      宋颐躲回到角落里,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她的戏演得是真不错。”

      “不然怎么割得到徐闻的肉?”徐介初回答得理所当然,“他那种人可不好骗。”

      宋颐赞同地点点头:“这个钱花得的确值啊。”

      他点开社交媒体,老徐总因为死得极其朋克,已经在热搜上挂了五分钟了。

      因此,宋颐接电话的时候还带着些微笑意。

      “喂?你要过来吗?”

      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却不是林秩的声音,庄砚周的声音又沉又冷,像是这个季节的风。

      风呼啦一声吹开了窗户。

      “宋颐,是我。”

      宋颐把手机举到自己面前,备注名是林秩。

      他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他怎么了?”

      “林秩消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修】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