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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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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颐仰着头,第三次掐住自己的眉心,试图用这个动作把自己掐醒,但收效甚微。他一边耳朵还是听不太清楚声音,还有点耳鸣。
这是精神难以安定的典型症状。
或许是之前情绪起伏太大,又或者是受了狄拉克之海磁场的影响,再或者是昨晚他们实在闹得太过火了。
总之,宋颐的神经已经疲惫不堪。
他撑着精神想跟林秩交代一声,免得他再把苏博文气出个好歹来,结果还没来得及张口,他就在海潮一样的沙沙声中昏睡过去。
仔细数起来,这可能是他这些年来睡得最沉的一个觉了。
P大的课业不能用一个卷字来形容,早八晚十、昼夜颠倒,忙到全靠一口仙气吊着是这所学校的常态。整个海淀区上空都飘着一股行尸走肉般的死气。曾有人戏称,北京学子再努努力就可以把睡眠进化掉了。
宋颐就更不用说了,他这个专业要修的专业课门数极多,他自己还隔三岔五就全球乱飞,同寝的室友观察了他两年,终于没忍住问了句:“请问您一天是有48小时吗?”
宋颐那会儿正在补作业,他单指拉开一罐饮料,偏头指了指要了亲命的大作业,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我倒想呢。”
躺在上铺的兄弟发出一声鬼魅般的控诉:“这种鬼日子我是一秒都不能再过下去了,来人啊,帮我把阳台门打开!”
站在阳台上思考人生的舍友把门一捞:“跳楼排队。”
“……艹,这都抢啊!”
也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四个人足足笑了三分钟才停。宋颐手搭在椅背上,脸呛得有些发红,下意识地翘着凳腿“哎”了一声,然后扭头对着空气忘了词。
他那阵子水土不服,瘦得特别厉害,白炽灯光下他面颊一片亮白,显得气色很不好,像一只栖在湖岸边、随时都会飞走的水鸟。
对床焦头烂额的室友提着笔记本过来求助,看见宋颐一脸空白的表情,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强行把他摇回神:“兄弟,先救我一命!”
他没敢喊第二声,因为宋颐黑漆漆的眼珠转了过来,他的睫毛天生很长,顶光扯下来的浓影尽数笼在眼里,使他的瞳仁像是一片皱缩的湖。
看得出情绪很低落。
宋颐自己也察觉到了,睫毛一颤就把眼里的情绪掩了,含糊地“嗯”了一声,调侃道:“我今晚改当华佗了?”
室友眼含热泪,情真意切地喊:“菩萨!”
宋颐哑然失笑,把半条腿进鬼门关的数据接过来看了一眼,室友扒在桌角看宋颐三两下把问题解决了,还在琢磨宋颐刚才的眼神——
像是怀念,又像是伤心。
不知道是想起了谁。
宋颐的另一半生活是在校外度过的,因为学校课程压得紧,他有很多觉都得在交通工具上补。
有一年收假回学校上课,他飞机改签,第二天中午才到机场,居然在地铁上睡过了头。宋颐被列车员拍醒时非常茫然,昏着脑袋走下去,在地铁站里绕了半天找到返程的站点。
他的确对这个城市不熟悉。
哪怕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不敢说对一座城市了如指掌,更何况是飞速发展的首都。这座城市的交通线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四通八达,人很容易就迷失在里头。
有同学弹微信问他怎么没来上课?
还有热心肠说帮他签过到了。
最后是室友给他框框扔PPT,顺便告诉他这学期的教授是个把学生当牲口的灭绝师祖。
微信跳得非常热闹,手机震了半晌没停。
宋颐吊着点精神,戳进潜水群里看集体哀嚎,顺便在断断续续的信号里答谢各路好心人。看到后来脖子酸,微微一拧头,余光看见了一个背包客乘着自动扶梯下来。
那个人长得并没有很像林秩,只是戴一副烟灰色眼镜,头微微向左偏时,眉骨到鼻梁一线的线条清晰而利落,那三分像突然就增到了九分。
宋颐一时间愣了神,平静地看了几秒,就垂下睫接着回复消息去了。
等到地铁鸣啸着开出去,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就发现不像了。
宋颐自问不是个专心念书的学生,他这些年来的足迹遍布几个大洲,见过各式各样相似的面孔,但真的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的,其实一只手都掰得出来。
他在脑海中挑剔地将林秩的轮廓挑出来,跟所有相似的脸类比。可他见过的脸越是繁杂,林秩的面庞在他脑海中就越是清晰。
没有一个人像他。
不会有人像他。
宋颐哑然一笑,低下头揉了揉自己蹙起来的眉心,怀疑自己是太缺觉了。
有时候,人怕点什么就会来什么。
那一周他的确特别忙,有一天不知捅了什么马蜂窝,光是小组会就开了三四个,开到晚上宋颐已经头昏脑涨了,在走廊的咖啡机里打了杯意式浓缩,灌下去就进了会议室,耷拉着眼皮缩在椅子里听组员打嘴仗。
那堂课的教授唯恐天下不乱,每个小组有十来个人,把十多头最桀骜的马栓进同一个马厩会有什么后果,宋颐没试过,但他猜一定很灾难。
就像现在一样。
五个人争着要当出头的那只鸟,谁都不肯让谁。
宋颐有个倒霉鬼室友刚巧也在这个组,困得东倒西歪,拖着椅子凑过来抄会议纪要,看到宋颐正在稿纸左下角画乌龟。
真乌龟,还画了不止一个。
“……”
室友的表情非常一言难尽,他赶在宋颐再次起笔前低声问:“他们讲到哪儿了?”
宋颐左手撑着脑袋,笔尖在第二行点了下:“刚才是这儿。”
然后又在第一行戳了下:“现在是这儿。”
好家伙,越吵越回去了。
室友放空脑袋听了一会儿,全特么是车轱辘话,干脆放空大脑发愣,他目光是散的,无意往宋颐身上一落,只见宋颐的眼睛上蒙了层透亮的水光,他的脸像是被水洗过,透出纸一样的苍白,显得眼珠子格外浓黑。
室友不太确定地碰了碰他的脚,得到一声又低又哑的提醒:“离我的鞋远点。”
室友翕动嘴皮,用气声问:“……谁把你毒哑了?”
宋颐嗓子发毛,偏头轻咳了两声,声音还是哑的:“感冒了,等下去校医院拿点药。”
室友不太放心地看了他两眼,觉得现在只有四个字能形容他——面无人色。
“你过来。”
说完,一根手指头就戳在了宋颐的脑门上。
挺烫,能摊个溏心蛋了。
“别等下了,现在吧。”室友直接把笔帽盖上了,“等他们吵完你就真烧糊了。”
宋颐手指尖的钢笔微微一翘,室友刚想堵上他的嘴把人直接扛走,就看见宋颐自己把笔记本收了,看他半晌不动,还冲着他抬了抬下巴:“需要我自己跳进麻袋吗?”
到底谁才是快烧糊的那个!?
室友将信将疑地把人押送到校医院,体温计一量,好家伙,已经烧到41度了。
流感总是一阵一阵的,值班医生早就见怪不怪了,一边跟同事聊夜宵吃什么,一边指挥杵在宋颐后面的室友:“那个同学去后头桌上抽两张口罩,这病传染。”
然后转脸对宋颐说:“下次早点来,烧成这样不难受吗?”
是有点,宋颐额角有一根不安分的神经在抽痛,但浑身上下那股被太阳晒透了的热意又让他感觉很困,痛感因此打了折扣,变得可以忍受起来。
医生没听他吱声,只当他是嗓子疼,开了一通常规检查,在打印机咔咔的吐纸声中,他顺口问了一句:“对了,近期没出过国吧?”
这属于流行病学的常规问题。
十个学生九个半都会答没有。
毕竟开学都两周了,该出问题的都已经出了,不会熬到现在。
结果宋颐把揣在外套兜的手掏出来,看着很心虚。
校医:“……喂你不是吧。”
因为有境外旅居史,宋颐被校医院拘留观察,室友给他叫了外卖粥,隔着铁窗递给他,还不忘嘱咐:“假条我帮你交给辅导员,我说真的,铁打的人也不能这么全球飞,您老人家还是悠着点造吧。”
宋颐敲微信回他:“有事我喊你。”
“嘿,我上辈子真是你家老妈子吧?”室友哭笑不得,冲他摆摆手,“赶紧滚去吃饭,粥凉了对胃不好。”
校医院床位阔绰,安排的是双人间。
跟宋颐一帘之隔的倒霉鬼也是个锯嘴葫芦,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话少,值班医生默认这病毒有“刀片嗓”症状,把他们俩当成一对哑巴,让他们晚上有事按铃。
宋颐吃饱了有些困,吞了药之后意识昏沉,睡了大约三四个钟头,等到半夜时分,人反而彻底烧精神了,他偏过头,听见外面在下雨。
北地的雨并不像江川,这里下雨动静是非常大的,雨珠噼噼啵啵地敲在窗玻璃上,宋颐微微偏头,瞧见路灯的暖光透过磨砂玻璃沁进来,雨从没关严的窗缝溜过,在窗帘上洇出一大块幽暗的蓝。
外头有叽叽喳喳的人声,好像是吃宵夜回来的学生被雨淋了一头,怪叫着从绿荫道上飞奔而去,闹出来的动静有点大。
宋颐说不清自己是被雨声还是人声吵醒的,但这个深夜意外地有活人气,初秋时分暑气还没散透,吹进来的风温热带雨,宋颐做了一个很累的梦,但他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睫毛把视野遮住了大半,他只看见了窗边淌进来的暖光,乍一看,好像他这一觉睡了
第二天的午后。
两分钟后,宋颐把床头的手机屏幕敲亮,时间刚好指向11:30,他从满屏的消息框里随便挑一个划开……
锁屏没解开就黑了。
一天都没充上电的手机嘎地一声罢工了。
宋颐无语到极点,平直的唇线反而往上翘了一下。
他爬起来吃了片退烧药,铝箔片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咔啦两声脆响,隔壁床的“哑巴”掀开被叫角出了个声:“兄弟,给我也来一粒。”顺便掏出一根万能充递过来。
那是个比宋颐低一级的学弟,比他早住进来一个钟头,据当时在场的唯一能正常发声的校医介绍,这倒霉鬼的航班赶上极端气候,硬生生拖了半周才回国,现在也被校医院列为危险分子。
宋颐早就发现他还醒着,把铝箔药板拿给他,顺手递了瓶矿泉水过去。
吃完药,两双眼睛盯了半晌天花板,校医院前几年刚翻新过,天花板挺白,两个人干瞪了十分钟,宋颐终于睡不下去了,跟病友学弟一合计,干脆从电脑里扒出一部电影来放着。
深夜电影也不在乎剧情了,BBC的官方配音沉静而催眠,深蓝海域漫到床尾,让这个夜被拉扯得极长,看到一半,两个人终于放弃了解珊瑚海的美好生态,躺在床上扯起了闲篇。
大概这病毒真的降智,对床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走歪了:“兄弟,你是怎么被逮进来的?”
透露着一股社会匪气。
……我自己走着进来的。
宋颐沉默了几秒钟,用烧成一锅粥的大脑思考了几十秒,回答说:“前段时间去了趟东南亚。”
隔壁床了然地“啊”了一声,一拍大腿:“那真是巧了,我也是,我去了印尼,你去的哪儿?”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两人就全球各地的风土人情进行了一番深入交流,直到被查房的阿姨敲了敲窗警告。
房间里突然就静了下去,只有极低的海潮声从笔记本里传出来,像极了催眠的白噪音。
因为聊天而躁动起来的神经被温柔的抚平了,对床的朋友嘟哝了一声:“……要是没被逮进来,我怎么也该跟男朋友一起看电影了。”
宋颐动了动嘴唇,想提醒他午夜场的电影都该散了。
“其实……”
他嘴皮动了动,某根迟钝的神经才转过弯来,他微微侧脸,隐约看见那个男生盘腿抱着被子,正对着微亮的手机屏幕发愣。
宋颐没什么力气地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瞧着笔记本屏幕上晃动的海水,半睁的眼里全是幢幢的虚影,嘴唇轻动了两下:“你交的是男朋友吗?”
隔着一道帘子,那个男生的声音幽幽地传过来:“是啊,他是特别好的一个人。”
宋颐喉头滚了滚,模模糊糊地低声附和一声:“我也是。”
“哦……嗯?也是什么?”
学弟被这个惊天大消息震得翻了个身,倒霉的手机被卷进被子里,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宋颐听那动静都知道这消息挺爆炸的。
真是……自己说漏嘴的时候不担心别人被惊得窜上天吗?
宋颐勾唇笑了下,他潜意识里以为自己笑出了声,其实只有一个非常低的气音,在这个并不太安静的夜里,像是落进海潮的一滴水。
退烧药的药效已经泛了上来,宋颐的意识昏昏沉沉地往下坠。灯光依旧昏黄,从玻璃窗沁进来,落在宋颐的眼皮上,是方方正正的一块光斑。
我也有……男朋友的。
宋颐不记得自己是否把这句话说出口,他一面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一面又开始纠结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比如那天他究竟有没有梦到过林秩,梦到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但这部分记忆极少留存在人的大脑里。
这个长得有些过分的梦境就停留在那一个节点,没有再往前推。
在梦里把那些日子重过一遍的感觉让宋颐感到很疲惫,所以在梦的尽头,有个人来接他了。
那个人披着一件蓝白拼色的校服T恤,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握着一卷书,他逆光靠在窗边,背后是正在往下落叶的高大树木,还有兜头摔在白瓷砖上的灿烂日光。
他的唇线习惯性地往上提出一个弧度,宋颐听见他用一种非常悠闲散漫的口吻问:“宋颐同学,太阳难道不晒吗?”
微亮的光斑落在宋颐的眼皮上,扰得他有点醒了,他不太耐烦地侧过脸,想要躲开那束恼人的光,结果那束光自己识相地消失了。
宋颐头顶缓缓冒出一个硕大的问号。
嗅觉比视觉先醒来,空气里是空调风凉丝丝的味道,沁着一股很淡的薄荷味。宋颐一只手搭在眉骨上,斜斜地睡在沙发里,睁开眼的时候呼吸很轻很缓。
林秩背对着他站着在落地窗边,窗帘在他面前轻轻地拂动着。面庞迎光的环境下,宋颐只能看见林秩耳骨上折出微亮的弧光,是一枚素耳钉。
耳钉的位置刚好比他耳垂上的那颗痣高一点,让人下意识地把痣当成耳钉的一部分。
宋颐一时间看得有些出神,梦里人的影子跟眼前人分毫不差地叠上了,好像他只是一不小心,在高中的自习课上睡了一个不算长的午觉而已。
林秩却有点懊恼,他低头看着自己欠抽的手:“抱歉,我吵醒你了吗?”
宋颐眼睛还有些畏光,不太舒服皱了下眉,又很快地舒开了眉心,对林秩轻轻地弯了下眼睛,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没,是太阳太晒了。”
他揉了揉眼皮,这一觉睡得有点久,他手脚还是酸的,只有说话不太费力气,于是他朝着林秩勾了下手指,轻笑着说:“走过来点,帮我挡下光。”
林秩挑眉,把窗帘拉上了才折返回来,低声说:“我走了就更没人挡光了。”
这窗帘质量很好,拉上之后是一丝光都没透。宋颐仰头靠着沙发背,眼睁睁地看着林秩撞在了沙发脚,听动静还挺痛。
宋颐无语地看着他的脸,试图在昏暗中看出他脸上的表情:“……你还好吗?”
撞了沙发脚的人迷茫地皱了下眉,低声嘶了一下,疑惑地问:“以前这沙发在这个位置吗?”
“是啊。”宋颐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懵,半晌才想起来是有那么回事儿,“哦,家具旧了,几年前换了套一模一样的,不过厂家出了点小纰漏,沙发比原来放宽了两厘米……也就只有……”
他往腰后塞了个枕头坐起来,说着说着就卡了壳。
从来没人问起过,久而久之他都忘记了,过去有个人很喜欢这组沙发,总是窝在这个角落里,拿一本文学杂志遮着脸闷头睡觉,然后在宋颐写作业写到头疼的时候冒出一声提醒——你有道题算错了。
欠打得很,气到宋颐差点原地站起来。
他比谁都熟悉这里,他原来就属于这里。
“……也就只有你发现了。”
命运实在有些不可思议,没想到他们还会有这样一天,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享受着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午后。
宋颐顿了顿才说:“其实我也有点不习惯。”
他成年后很少待在江川,少有人居住的房子就是这样子,哪怕时常有人过来打扫,还是透着一股旧日的气息,空落落的没有人气,好像时间永远停驻在多年前。
没等宋颐慢腾腾地给林秩挪出个位置,林秩已经熟门熟路地从斗柜里摸出一张沙发毯,顺手打开了几角的落地灯,靠坐在他的身边。
“那恐怕我们都得习惯一下。”林秩低头笑了一声,“总不能把沙发锯掉两公分。”
宋颐闭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倒也不是不行。但效果一定非常可怕。”
落地灯上的花纹在宋颐脸上投下晃动的淡影,他眼睫微颤,把胳膊搭到林秩身上汲取热量:“再陪我睡一会儿吧。”
就像很多年以前的盛夏,他们在午后的阳光下睡了过去,一觉睡醒过来,看到庭院里风吹树影,有飞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影子没在晚霞中,倏然消失在天际。
那是他能想到的最宁静不过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