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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113 「请你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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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见家长这件事带来的喜剧效果太炸裂,宋颐和林秩在家里躺了足足三天才缓过劲来。
大年初三的夜晚,宋颐歪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只Switch,终于把心里的疑问问出了口:“我在你家人心里得是个什么形象啊?”
十三岁顶着黑白网头深情表白“沃嗳泥”的二缺非主流吗?
宋颐顺着这个思路细想了一下,觉得这事不能细想下去。不然他现在就要买把铲子把自己埋了。
宋颐安详地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跟林秩友好地打着商量:“我还是把你杀了吧。”
林秩刚走到沙发的另一端,迟疑地举着刚泡好的热可可:“……你要跟我殉情啊?”
网恋十年修成正果,一朝殉情引发轰动,还是在人民群众集体串门嗑瓜子的春节。宋颐觉得不能让剧情这么发展。
“……我决定维护一下我在人前摇摇欲坠的形象。”宋颐嘴皮无力地翕动,“从今往后都要行善积德,好好做人。”
林秩笑得肩膀都在抖,他将马克杯搭在宋颐的脸颊上碰了碰,有点暖:“放心吧,你在我家可是一级大功臣,逢年过节都会给你颁奖的那种。”
也是。
能把浪迹天涯、居无定所的一等大逆子骗回江川,男人怎么了,就算是根木头,他们林家都能想办法给他镶上金然后风风光光地抬进祠堂里。
宋颐还没适应自己高得出奇的家庭地位,半晌才红着脸“哦”了一声,接过了林秩给他冲的热可可抿了一口,温度刚好。
他们这几天不太出门,生物钟极没有规律,好比说今天,人是下午三点醒的,晚饭是九点半吃的。这会儿是半夜十一点多,电视里正在重播春节联欢晚会,坐在电视机前的两位观众都没在看,一个端着马克杯处理邮件,另一个抱着switch钓鱼,热闹喜庆的调子从音响里传出来,纯粹是为了听个响。
不知道是江川的哪个习俗,大过年的夜晚,外头鞭炮放得震天响,豆丁原本缩在自己的小窝里看电视里的漂亮裙子,红一身绿一身的,看得小狗昏昏欲睡。鞭炮一响,它的脑袋蹭地一下从窝里冒出来了,四条腿哒哒地跑出虚影,矮身钻到窗帘布后面,狗脸贴着玻璃听得专注,尾巴跟小陀螺似的抽着。
一副想要去外头撒欢打滚的样子。
尾巴摇了才一分钟,就被玻璃窗上的冷气冻住了,豆丁啾地连打三个喷嚏,一个屁股蹲坐在地上,脑袋顶着窗帘布,一张脸上写满了茫然。
窝在沙发上的两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
“它怎么体质那么差?”
“还小,长大就好了。”
“什么时候能长大呢?”
“……明年?”
豆丁被他们俩当面蛐蛐但浑然不知,在窗帘布下面就地趴下,睡起了它的大觉。
宋颐放下switch,毯子下的腿不安分地往前伸,一下一下踩着林秩的脚背。
踩了足足有五分钟,林秩从屏幕后抬起脸,宋颐一脸“我什么都没干的表情”,跟他扯上了无聊的闲话:“说好的过年禁放烟花爆竹呢?”
林秩从床头抓起手机看了眼,已经到了十二点:“城管可能下班了。”
鞭炮声此起彼伏,小狗听不得鞭炮声,噌地一下扒着宋颐的裤腿钻到他怀里,在林秩面前闪出一道残影。
宋颐只好搁下钓到一半的鱼,用手掌把小狗脑袋严严实实地包住,像抱小孩儿一样倚在沙发背上:“咱们明天出去玩吧?”
林秩敲键盘的手一顿,伸手过来玩了玩豆丁的小尾巴:“想去哪儿?”
“没想好。”
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像想撒欢的新手爸妈。
幸好豆丁不难寄放,林秩这一辈都成年、未婚、未育,刚好缺个活力四射的小东西给他们解闷。
宋颐抱着手机查了一会儿,眼睛突然一亮:“青镇怎么样?”
“可以。”林秩对这个地点有点意外,但不排斥,开车过去也就一个钟头的功夫,“什么时候?”
宋颐看了一眼日历,很满意地发现两个人闲得能长蘑菇:“今天?”
指针已经过了十二点,今天……那就是几个钟头以后,宋颐还不困,干脆捞着豆丁站起来,准备去地库看看车里还有多少油。
瞧着像是现在就要走。
林秩哭笑不得,把想一出是一出的人拽住,捞过来轻吻了一下:“可以是今天,但不能是现在。”
鞭炮声止息了,屋里再度变得静谧,豆丁从宋颐怀里一蹬,逃离了这个羞羞的场面。
宋颐:“……谁说要现在了?”
“还有很多时间。”林秩拧头看往窗外无边的夜色,“这么精神,不如我们做点别的?”
……
***
宋颐想去青镇,其实并不是临时起意。
谈怀泽之前给宋颐看过几个林秩在做的项目,最近几个都是跟野生动物相关的,只有一个看不出主题,一查项目,属地在江川,从年尾开始展出,地点就在青镇。
谈怀泽的原话是——
“估计是我哥开小差去别人项目里玩了玩。”
这小差开得有点远,宋颐感到狐疑。
他们进青镇时已经入夜,恰逢年节,青镇张灯结彩。青石板映着炫彩的灯带,雪水化了,把石面沾得湿漉漉的,林秩和宋颐在路上拿了一份展会的宣传册,宋颐低头扫着画册上的内容,走得缓慢。林秩领先他半步,尾指与他勾着,偶尔从路边捉些有趣的小玩意扔在宋颐怀里。
这么一路走下来,宋颐怀里揣了不少逗小孩的玩意:糖葫芦,龙须酥,甜糕……
宋颐揪起一只布老虎,亮到林秩面前:“林秩同学,打个商量。这种逗三岁小孩的玩意,能不能别往家里搜罗。”
“可以给儿子玩。”
宋颐笑话他:“你可别了,它转头就给你拆了。”
林秩嗯嗯地应着,把布老虎塞进他的口袋里。
“辟邪纳福,挂着吧。”
“把我当小孩了?”
布老虎半个脑袋冒在外头,被林秩压进口袋,仔仔细细地扣上了纽扣。
“被人爱着的,都可以算小孩。”
宋颐思忖了几秒,觉得这个歪理听起来十分顺耳,但不能让人随便占了辈分的便宜,于是将一串糖葫芦递到林秩唇边:“小孩吃糖。”
林秩一副迁就他的表情,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然后皱着脸告诉他:“酸的。”
“骗小孩的。”
林秩啧了一声,又觉得好笑,笑得脸发皱,舌尖酸涩一片。他边笑边仰起脸,唇边呼出一团冷白的雾:“反正你也被骗到了。”
策展会场离景区稍远一些,外头的屏幕正在放摄影展的宣传片,是一个关于江川变迁的周年主题展,叫做廿年不忘。
开场就是一个长镜头。
弧形窗外,绿意弥漫,自远处铺展到眼前的绿如同海一样,轻易地将观众纳入场景之中。
出镜的模特坐在座椅里,一簇簇的叶子在风中舞动着,光影落在他的脸上,如同海潮涨落。
在升格镜头下,窗户外的街景不断变动,从江川的地标建筑一直倒退到二十年前的一栋小楼。
这个展原本只是一场公益性质的展出,主办方怕人气不够高,又没有请明星的预算,干脆去江川几个电竞俱乐部拉了人来宣传,pr广撒网,原本想着能骗来两个就是赚到,谁能想到几个大热选手剑走偏锋,录了一期参观vlog,这下可真是捅了流量窝,头一个月的门票就这么一售即空。
宋颐还是半夜捡漏了网友退回来的余票,才能在今天看上展。
展厅不大,入口处摆了一张打卡墙,贴着俗气到不行的“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江川”。
品味非常堪忧。
宋颐站在入口处,嘴角不自然地抽了一下。
林秩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过去打个卡:“给你拍张照?”
“…………算了吧。”
他精装修的朋友圈不能混进这等丑东西。
摄影展没有按常规的时间顺序布置,而是比照着地图还原了江川市的几条主干道,只要走进某一条街,就是走进了一条时光隧道。
宋颐站在分叉路的开头,拧头问林秩:“你要走哪条?”
站在出发点的NPC走过来给他们讲解:“先生们,如果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可以试试我们的骰子。”
骰子上标着四条不同的路径。
宋颐随手扔了下,轮到了一号,林秩扔到了三号。
NPC怕他们有顾忌,立刻贴心地解释道:“放心吧,虽然有四条路线,但彼此互通,出口也只有一个,祝二位参观愉快。”
这个展设计了沉浸式体验环节,宋颐进去了之后,才发现顶灯大部分都是熄灭的,人群稀稀拉拉的走在人群中。巧得很,1号路线的起始是实验中学前面的那片法桐。
那片树百年以前就已经立在那里,它的生长本身就代表着光阴飞逝,植物有四季荣枯,人的身体里也有自己的时序。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迈上这条路那天,夏日的暑热蒸着脸,日光斑点般地落在眼前。没想到在这条路上,居然已经走过了那么多年。
小路走到底,右拐,左拐,就是酒吧街的后巷。
宋颐注视着越来越熟悉的街景,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有一张照片拍摄的角度非常眼熟,是从红帆船的后门走出去,正对着一丛繁茂的枇杷枝,郁郁葱葱的叶里藏着细小的果。
照片下面的签注不是某日某地,而是一首诗歌。
宋颐光看字迹就能认出是谁写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这个人啊,究竟有多少惊喜藏着不告诉他。
他继续往前游览,越走到后头,一切都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地灯发出点点荧光,导向展览的出口。
那里矗立着展览的结语——
【走了许多路,还是走向你】
***
散场时夜色浓稠,林秩说自己有点事,提前出来了。
宋颐从小径拐进景区,街道两边没有路灯,只有店铺外悬挂的灯笼散发着幽幽的暖光。
宋颐从漆黑的巷道里穿过,电话那头,林秩的声音混着水声,听得不太清晰。
他大概是在河边走,或是桥上走。
“来找我了吗?”
他的声音低而缱绻,宋颐不由地放缓了声音。
“在路上。”
宋颐的回答收进麦克风里,得到一声“等你”。
身边的路人似乎是听到了,朝着宋颐瞧过来。
好像是太腻歪了。
他这么想着,唇角却微微往上扬,脚步也越发轻盈。
河岸边开着成排的酒吧。
冬夜躁动,面向河的玻璃窗开着,缭乱的灯光透出来,水波起伏不定。
酒吧里有人在唱歌,是一首流行乐的结尾,音响喷出最后两个音符,发出沙沙的噪音。
宋颐走过人潮拥挤的桥,听到“砰砰”的声音。
舞台上的麦克风被人拍了拍,紧接着,灯光倏然一暗,屋里只一束灯光照下来,红发的主唱半身坐在光里,他咬字含糊不清,旋律却很好听。
歌声从窗棂上飘出来,一直飘到对岸。
河边台阶上有人在嬉笑,似乎是在玩闹。
输了游戏的人突然站起身,对酒吧里高声喊着:“嘿,唱首情歌呀!”
里面的哼唱顿了一下,紧接着接出来一声低沉的哼笑:“搞摇滚的唱什么情歌?”
于是底下掀起又一阵声浪。有人在喊主唱的名字,还有人在报歌名。最后鼓棒在镲片上一荡而过,淌出一串颤音。
四下皆静。
主唱捞过麦克风,低声报了幕:“唱首strawberry Fanta.”
鼓点敲得舒缓,不少人驻足街边,朝着舞台的方向张望。
宋颐绕过两个人,转身拐进一条黑漆漆的巷道里,远近唯一的光源是河边的灯带。
再往前走,才看见码头边挂着一只花灯,亮着烛光,高高挑起。
明灯的虚影在湖面上荡动,就在几步之外,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廓形大衣,下颌线被手机屏幕的光映亮。
他看向微微起伏的灰绿水面,那上面漂着两艘木船,缆绳和浮萍混在一起,随波逐流。
人潮拥挤,宋颐站在昏暗处,看着檐角下悬挂的大红灯笼。
那上面用书法题了诗句,灯笼穗随着风飘起来,灯光朦胧地拓在布面上,“春休老”的字样变得难以分辨。
他想到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少年站在石栅栏前,要自己解释“春风大桥”的由来。
宋颐实在讲不上来,信口回答他一句古诗——
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自那以后,便是缠绕不清的一生。
林秩薄唇微动,声音从扬声器里淌出来:“你来了。”
是笃定的语气。
宋颐有一瞬间的怔忪,仿佛此刻便是当年。
林秩抬手提灯,那盏灯就这么摇晃着,由远及近,一直挨到宋颐手边。
他眼睛生得狭长,眼尾勾出斜飞的弧度:“我们走吧。”
“走去哪儿?”
“秉烛夜游。”
船夫立在乌篷船头,他借着幽暗不定的灯光看向宋颐,一脸了然:“就你们两个人?”
“对,就我们。”
他们上了船,分坐两头,船一撑就离了岸。
摇橹声中,船只沉浮不定,宋颐推开窗,放眼望去,明灯照夜,星河如幻。
头顶的歌声越来越近,他们行到酒吧的楼下,楼上还在唱着歌,有人在起哄,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主唱慵懒的嗓音飘出窗口:“too too many summer making promises we can’t keep……”
几个酒客趴在床边,在初春的夜风里感叹:“天气真好啊——”
是啊,春节时的江川已经有点回暖了,扑面而来的风还冷,但已经不到凛冽的程度,让人开始盼望以后了。
宋颐收回目光,借着灯光打量林秩。
灯火幽微,影子幢幢地拓在窗洞上,像是要被温暖的烛火烧化。
他就这么注视着林秩的眼睛,很久很久,不肯挪开。
“在看什么?”
“你。”
越往里行,人声越静,细碎的话音被水声盖过。灯笼里的电池也到了极限,灯光变得愈发幽暗。
在穿过桥洞的那一瞬间,面前的灯笼彻底熄灭了,湖面上的光透进来,细细碎碎,星辰如雨。
“喜欢今天的展览吗?”
林秩在黑暗中望着他,他抬手将灯笼拎开,纸皮坠地,哗啦啦地响,挠得人心痒。
“不准避重就轻。”
宋颐身体前倾,碰了碰林秩的膝盖:“是你叫我不要回答的。”
林秩拽着宋颐的手臂,他们挨得很近,可以感觉到对方的鼻息。
这个姿势保持了几秒钟,宋颐就低低地笑出来:“太晃了,艄公要过来揍我们了。”
“那你不要动。”
宋颐感觉到林秩的手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船晃动着,林秩的嘴擦过宋颐的脸颊,有点痒,还有点烫。
船舱里太热了,热得烧心,林秩却打算再添一把火。
他搓着宋颐的指节,一下又一下,然后重复了一遍问题:“喜欢吗?”
宋颐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光落在林秩的鼻梁上,修长睫毛遮着瞳仁,绿莹莹的,像是藏于暗室的珍宝。
很好看。
宋颐忍不住笑了起来。
“喜欢吗?”
他们目光交缠,在彼此眼底里找到了答案。
「请你回答我,保持沉默,用眼睛回答,你爱我吗?」【1】
船驶过桥洞,两侧温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下来,照在对方身上。
宋颐凝望着他,知道林秩同样注视着自己。
他们坐在船两侧,浅浅地接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