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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112 爱会给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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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川的冬风并不凛冽,冬日绵长而阴冷,清风令湖泊起了涟漪,幽波粼粼,白云掠向远山,冬雨后的草皮生翠。
稀薄日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金桔树边镶了圈莹亮的边。
宋颐赶在学生放寒假前提了离职,带教是个三十来岁的博士,最近刚订婚,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但一挥手就给他批了,顺带手地给宋颐送到人事那里办交接。
他捧着保温杯,路上还不忘捉着宋颐闲扯了几句家常:“小宋啊,我跟你说真心话,你们还在学校的时候就得好好享受假期。真进了社会,那点假期根本就不够用。”
宋颐手欠地从盆景里揪了一颗金桔下来,凑在鼻尖闻着,听到带教暗搓搓地炫耀:“过年最累了,我爸妈催着我带对象回去过年,回去待两天就得赶着回来,唉——”
宋颐点头跟进电梯:“见家长是比较麻烦。”
“嗯……嗯?”带教点头点到一半,后知后觉地瞪大了他的绿豆眼睛,调子劈了叉,“我靠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有对象了!?”
宋颐瞥了他一眼,鼻尖蹭上了金桔的酸味,口吻平常地扔下一个炸弹:“哦,网恋找的。”
“…………?”
带教平生把“循规蹈矩”当饭吃,万万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能进一整个太平洋的水,在互联网溜达着拣一个对象就打算了却……啊不共度余生了。
宋颐继续说:“身高一米九,堪比吴彦祖,名校海硕。最重要的是,非常爱我。”
带教表情震撼,半晌后冻着脸翻出江川市反诈热线,痛心疾首道:“说吧你们到过□□那一步吗?”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宋颐深深地看了带教一眼,从那不太大的眼睛里看到了“你该不会是驴我吧”的怀疑,抬手给林秩弹了条消息:【男朋友,咱们非得是网恋认识的吗?】
他“网恋”十年的对象疑似被外星人劫持,过了足足三分钟也没弹回来一条消息。宋颐在带教欲言又止的目光里强调:“我们是正经恋爱。”
带教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机,电话里传来了:“江川市人民政府提醒您,近期电信网络诈骗案件高发……喂您好,这里是江川市反诈中心,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带教柔弱地抱住自己:“没事,我就是确认一下你们电话还打不打得通。”
接线员:“……”
宋颐:“……”
宋颐换个姿势靠在墙上,四肢有点僵硬,看起来像是人生第一次学会站立。
有的时候,谋杀亲夫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带教庞大的身躯占据电梯的另一个角落,抓耳挠腮了好一阵,最终故作轻松地打了个哈哈:“哎咱公司这电梯是不是又升级了啊,一点升降感都没有。”
下一秒,电梯门叮地一声向两边推开,走进来的同事吓了好一跳:“我靠,你们躲在电梯里头偷偷摸摸地干嘛呢?”
宋颐抱着手臂闭上眼睛,勉强动了动嘴皮:“……可能在思考人生吧。”
宋颐在公司楼下买了杯热美式,顺手自暴自弃地打开百度,输入“网恋奔现”。
得到推荐搜索:【和网恋对象奔现后,发现那人是我哥】
“……”
宋颐端庄地坐在冬日的暖阳里,认为自己的想象力还是太匮乏了。
他拿起手机给林秩发消息,刚输入完,林秩的微信电话就弹了出来:“还在公司?”
宋颐抬手揪了揪桌上的广告立牌:“刚办完离职,顺便社死了一场。”
林秩饶有兴味地嗯了一声:“说来听听。”
“快滚吧你。”
“那什么——”林秩那头有轻微的人声,他嗓音含笑道,“你跟我讲的那件事……恐怕得去问怀泽。”
谈怀泽——一个能抖出全江川居民户口本的大漏勺——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憋不住把自家表哥可歌可泣的十年网恋奔现故事添油加醋地讲给了自己亲妈听。
谈女士平生第一次知道这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打破了自己多年不吃夜宵不熬夜的光荣传统,啃着鸡爪吃瓜吃到凌晨两点。
“妈,我都找人打听过了,我宋哥在北京那可是叱咤风云的人物,P大百年难见一次的神颜,全国最高学府认证的大脑,全中国最聪明的男人里长得最帅的,想要他电话号码的人都从一环排到通州去了。”thz讲得唾沫横飞,给自己闷了一口可乐,“要不是我哥早早插队,这门亲事我看难。”
每逢家长会就头疼脑热恨不得坐飞机回娘胎里冷静冷静的谈女士:!!
“我哥说了,愿意为了宋哥回江川来生活。这可是你们努力了十年都没成功的事情,爷爷奶奶念叨的那么多年,从为人子的角度来说他就是帮我们全了孝道,俗话说得好,百善孝为先,宋哥就是咱们全家的恩人啊。”
逢年过节就被念叨得耳朵生茧恨不得管林秩叫祖宗的谈女士:!!!
一晚上过去,宋颐在谈家的地位直线上升,从网恋骗来的小男生一路升级,上升到能坐在桌子上跟祖宗牌位一起吃饭。
搞得谈家上下如临大敌,一大清早就把林秩从被窝里刨出来,打包送进谈家御用的裁缝铺,要给他从头到尾来了场大改造。
裁缝往档案里记完数据,抬眼朝着林秩的方向望过来,见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对着电话说道:“你不用担心这件事。因为在我家人心里,引诱好学生的人是我。”
宋颐在电话那头笑着呵了一口气,表示赞同:“那倒的确是你。”
“所以说……我这个毛脚女婿得好好做功课才行。”
换来一声压着嗓子的笑骂:“……你可滚吧。”
“往你那儿滚,嗯?”
冬日阳光绕过沉闷绒布,林秩的眼睫被照得如同撒了糖霜,睫毛随着笑而颤动,在脸颊上落下一把密匝匝的长影,笑得热烈而欢快。
听得裁缝铺的姑娘们脸颊飞红。
认真算起来,他们都没有感受过这种浓重的过年氛围。
林秩是因为从青春期开始就常年待在海外,十有八九赶不上国内的春节。
宋颐则是因为人际关系简单,成年后也不常在江川,几十个亲戚一年就见着一回,轮番寒暄几句就糊弄过去了。
于是临近年节的时候,两个人顺理成章地忙翻了。
毕竟他们俩都是少年时代就让人挑不出错的才俊,人生轨道通往“功成名就”,半路杀出来“网恋”十年的同性对象,刺激程度非同一般,全家人都好奇得抓耳挠腮。
几天下来,宋颐觉得自己就是动物园里的猴,不仅需要出卖美色,偶尔还要出卖自己的尊严。
***
去见宋梦然,是在一个冬日的艳阳天,东北风凛冽,冷炫的阳光越过车窗落在宋颐脸上,他单手支着下颐,看着远处的梅树开了一丛又一丛,粉的白的扎堆盛放,美得自由脱俗。
他对宋梦然的感情很难用三言两语来概括,年少时是复杂的愧疚,成年后是难以亲近的隔阂,到徐闻死后,是共同拥有“遗物”的血脉至亲。
世上的母子千奇百怪,有正常得像是模版的,也有怪异得令人咋舌的,自然也容得下他们这样的。
林秩察觉到了他一路上的心不在焉,口吻轻松地抛出一个话题:“宋颐同学,我等会儿是该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呢?”
宋颐撑着太阳穴,当面拆了他的台阶:“……你跳着进去怎么样?”
“那可太有童趣了。”林秩目光朝着宋颐脸上滑过去一瞬,没话找话地逗他,“咱俩能一起吗?”
宋颐顺着这个提议想象了一下,觉得宋梦然能被当面蹦进来的两个“僵尸”吓晕过去。
林秩笑得趴在方向盘上,弯着眼睛看向宋颐:“你还认真想了啊?”
宋颐用眼角进行了一场“谋杀亲夫”行动,在红灯倒计时焦虑地想:我怎么就找了个傻子呢?
两盏落地灯照出莹莹的暖光,映亮了妇人的袍角,寒风阵阵,呼号的风声中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银色轿车泊在院子里,车门开着,一个穿羊绒大衣的年轻人从宋颐手里提过年礼,左手与他交握,露出无名指上银白的戒指。
那个年轻人长着一张意气勃发的脸,眼里有极亮的光彩,他侧头跟宋颐说了句什么,两人一齐抬头看来,看见宋梦然紧张而带着微笑的面容。
“妈。”
“阿姨,下午好。”
许多年里,他们母子之间有不少这样的会面:平静而疏离,中间像是隔着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她还记得宋颐来江川的那一年,他戴着一顶棒球帽,推着行李箱从闸机口走出来,低头摆弄身份证的动作熟练而自在,露出一小截挺秀的下颌。
在她缺席的那么多年里,她的儿子已经长成了高瘦而白净的模样,把小时候那个晒得黝黑的捣蛋鬼覆盖掉,变成了一个礼貌冷淡的瓷人,不会再缠着她要东要西了。
她在手机上搜“十六岁的男孩喜欢什么”,那些推荐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她都不懂,一股脑儿地买回来,才发现宋颐并不缺。
徐闻从来不会在钱上亏待孩子,却也从来没有爱过孩子。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徐闻打着“交流育儿经验”的名义,说出宋颐是如何给那些少爷小姐作陪衬时,她有多恨当年的自己。
为什么会那么天真地以为虎毒不食子呢?
为什么当年眼瞎心盲,会跟这样一个人结婚呢?
那段过往成了长在他们母子之间的一根刺,拔不掉,越不过。
直到那个人不在了。
徐闻离世前,他的律师带来了一份遗嘱,长篇大论之后,律师扶了扶镜框:“徐先生只有一个要求,希望宋颐改姓徐。”
宋梦然觉得可笑:“他成功了一辈子,就没有生一个姓徐的孩子吗?”
律师自然知道徐闻的底细,他脸色尴尬,强调这份遗嘱有多么丰厚,足够宋颐几辈子挥霍不尽。
宋梦然认认真真地盯着茶汤,打断了律师的话:“我能给孩子的虽然不那么多,也足够他一生挥霍不尽。”
徐闻离开后,有些手续还是需要宋颐出面。宋梦然跟他一起去扫了墓,人这一生风云叱咤,坐拥财富万千,最后能留下的也只是一抔黄土而已。
宋梦然望着那张精挑细选出来的照片,才发现自己不认识上面的人了,经年浸淫在欲望和心计里的人连面相都在变,眼角眉梢都透出冰冷的算计,跟她记忆里的人相差万里。
宋颐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永远只是你的孩子。”
这世上只有她握着宋颐的来处,照看他这世间行走,只有她能亲手将他交托到下一个人手里。
落地窗筛进来午后的阳光,林秩微微回过头:“阿姨,这叶子应该没有毒吧?”
林秩握着豆丁脏兮兮的爪子,从它嘴里抢出来一把绿叶子,这小家伙最近食欲高涨,有点饥不择食的意思,连草皮都啃,刚被林秩提着后颈抓回来,不出半个钟头又跑没影儿了。
“放心吧,常有小猫小狗来这儿打滚。”宋梦然把茶递到林秩手边,顺手逗了逗豆丁,“这么皮,小男孩吧?”
“可不是。”林秩把它捉起来,看着它茫然又无辜的眼睛,“你到底是像谁啊?”
宋梦然思索了一会儿:“宋颐小时候也这样。”
这次轮到林秩愣神了:“……啃草皮啊?”
“也啃。”宋梦然回忆了一下,在阳光下笑了出来,“小时候花园里的花花草草都被他摘来尝过,那时候我还奇怪呢,难道我是生了个薛宝钗吗?”
“哦。”林秩恍然大悟,“这还能跨物种遗传啊?”
吃花习性是不是跨物种遗传这个问题,恐怕没有人能给出答案,不过某人被这顿背后蛐蛐闹得直打喷嚏,过来的时候嗓音有点哑。
他半道截了林秩的水杯,垂眸跟豆丁对上了视线。
家里养毛孩子的人都知道,人来疯这个病没得治。
宋颐暗叫一声不好,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但晚了。
豆丁已经接收到宋颐的目光,一下来了精神,从林秩身上一跃而下,咚地冲到地板上,撞飞了宋颐脚上的一只拖鞋,从洒了水的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飞跑过去,在拖鞋上落了三两个沾泥土的小脚印。
救命!
宋颐大意失拖鞋,绷着神经原地装雕塑,但人来疯这个病,不仅治不好,危害力还惊人,豆丁四条腿抡得像风火轮,宋颐的长裤和袜子眼看着就要不保,只能被动应战,转头失去了另一只拖鞋。
屋里开着地暖,在小狗看来是一个适合赤脚走路的温度,拖鞋被定义为玩具,还是豆丁自己从宋颐脚底下抢过来的玩具,意义非同寻常。于是豆丁就这么一低头,跟强抢民女的山大王一样,叼着一只拖鞋潇洒地跑了。
林秩憋笑憋得非常辛苦,走过去把宋颐手里的水杯接了,顺便扫了一眼他长裤上粘的狗毛,判断出豆丁近期长毛长得很不错,一小簇一小簇的绒毛质地柔软。
宋颐看了林秩一眼,呆呆地说:“我就说见家长不能带上这个小东西。”
林秩笑得肩膀都在抖,低头喝了一口温水,顺口回答:“回家揍一顿。”
小东西提着宋颐的拖鞋跑出老远,发现这场追逐战无人参赛,歪着它的脑袋思考了几秒钟,觉得两个铲屎官在商量把他套了麻袋送人,于是非常有礼貌地退让一步,把拖鞋还给了主人。
宋梦然收到一只落着牙印的拖鞋,隔代亲突然发作,抬头跟宋颐争取:“孩子还小……”
宋颐顺嘴接茬:“你小时候揍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宋梦然一愣,想起宋颐混世魔王阶段干过的混账事,气不打一处来:“你挨的哪一顿揍冤枉过?”
“……”
“……”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诡异地沉默了,留下林秩端着水杯,在中间跟个好奇宝宝似的探头:“这段能展开说说吗?”
展开说说的结果就是……林秩掌握了宋颐从一岁起的第一手黑。宋颐阻拦无果,自告奋勇地去厨房洗水果,狼狈地逃离了战场。
林秩靠在厨房门口,被沾了水珠的车厘子堵了满嘴,厚着脸皮追问:“你小时候被鸟追着咬?”
吃的都堵不住他的嘴,宋颐赏给他一个白眼:“你可滚吧。”
“抱着膝盖圆润润地滚?”
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丢人现眼的时刻是会深深刻在记忆里的,宋颐被死去的记忆狠狠地攻击了一番,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宋梦然女士亲手抖了一兜猛料,发现两个听众跑了,也踩着拖鞋到厨房来晃了一圈。
宋颐被赶去找豆丁,林秩在哗哗的水流中听到宋梦然说:“孩子,你碰到了非常美好的爱情。”
林秩笑着搭腔:“怎么看出来的?”
“这里。”宋梦然碰了碰他唇角的弧度,“爱从这里跑出来了。”
林秩一愣:“是吗?”
“幸福是没有办法掩饰的。”宋梦然轻声说,“爱无处不在。”
宋梦然轻声问:“年轻人,你现在几岁?”
“二十四。”
“二十四,很好的年华。”
“我二十四岁时,宋颐刚学会走路。”宋梦然轻声说,“他很喜欢跑,跑在树丛里,采一颗新鲜的果子吃,苦得哇哇大叫。他是老天赐给我一个人的礼物。”
他顺着生命的河流往下漂,一直漂进宋梦然的怀里。
那是一个名为生命的小小奇迹。
宋梦然说:“我很感谢他。”
“我也是。”
顶灯给玻璃碗镀上了温柔的光晕。
爱会给岁月镶上柔和的金边,在那些日子里,藏着关于爱的一切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