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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11 正如这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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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宋颐看见窗台上落了一层薄雪,在阳光下折出一片灿烂的金白色。
等到洗漱完,脑子也清醒了。
呵。
堆雪人?
这点雪捏个雪球都费劲。
还是把某人团吧团吧做成雪人算了。
他正盘算着怎么堆一个身高快两米的雪人,余光瞥了眼手机,只见屏幕一亮,跳出来满屏的微信消息。
宋颐眼皮狠狠一跳。
宋颐划开手机,微信页面硬生生地卡了一分钟才进去。
秉承着字儿多事大的原则,宋颐先点了消息最少的那个对话框。
【妈妈分享了一个定位】
【年夜饭餐厅】
【你家那位有空吗?】
刺激,亲妈狂推进度条。
宋颐划过去,点开XX的扔过来的对话框。
【弟:哥们,出大事了!!!】
【弟:今年他们在江川吃年夜饭,这是年夜饭吗?这分明是断、头、饭。】
【弟:你还没在阿姨面前出柜吧?】
宋颐抬起手回复他:【抱歉,已经在柜子外面了。】
【弟:。】
【弟:完了完了,全完了。】
【弟:我会为你祈祷的】
【宋颐:你以为我是你?】
宋颐忙着跟XX斗嘴,同样忙疯了的还有某位林姓人士,豆柴一早醒来就在院子里撒欢,这会儿正一只耳朵听院子里的东京,另一只耳朵关注着锅里煎蛋的进展。
“叮——”
烤好的吐司蹦出来,被宋颐单手抽出咬在嘴里。
宋颐另一只手腾出来,用一指禅敲了条信息过去。
林秩把煎蛋推在桌上,扫见他手机上满屏的消息,随口问道:“今天不上班?”
“不是。”宋颐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话,“雪天居家办公。”
“哦。”林秩把牛奶倒给他,“但今天是周末。”
真丢脸啊。
宋颐捂了下脸,秉承着绝不内耗的原则,他虎着脸瞪了下林秩,眼里分明写着——
那你倒是早说啊。
宋颐扫了眼外面泥泞一片的小路,新仇旧账涌上心头。
“谁昨天说跟我能堆雪人的?”
林秩惊奇地挑了下眉毛:“你第一年当南方人?”
“那你就骗我?”
林秩憋笑没憋住,走过来抬手拨了拨他睡乱的头发:“也不算骗你吧。”
雪水褪去,地上光溜溜地反着光。
宋颐也学着林秩挑眉:“你管这叫没骗?”
“雪人有,但不是那种。”林秩看了眼表,“快了。”
“你又当什么谜语人?”
话音没落,门铃声就响起,打断了这场小学鸡打架。
助理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您好,您订的圣诞树送到了。”
宋颐露出狐疑的神情:“你还买了棵圣诞树放家里?”
“过节的气氛好一点。”
林秩把他推到书房里去休息,自己跟工人在客厅里收拾。
外头窸窸窣窣地响着,宋颐一窝进豆袋沙发就舒服得不想起来。
收拾完圣诞树,林秩从外面开门进来,他往桌上搁了一碗水果、见宋颐也是拧着眉在听语音,旋开的钢笔在白纸上戳着,笔尖洇开启一个漆黑的墨点。
宋颐与他目光一碰,眉稍微微挑起,他比了个口型:“怎么了?”
林秩摇头:“吃水果。”
宋颐就低头,往对话框里打了个好。
上午的时光倏然而逝,他们简单地做了顿饭吃,洗碗的时候,林秩突然问:“刚刚在书房,想跟我说什么?”
宋颐已经跟人聊了一圈事情,这会儿脑子一下子短路了,过了好久才想起来。
“你看到了啊?”
“看到了。”林秩抽出厨房纸,把宋颐的手把在身前,给他擦干手心的水珠,“已经想不起来了?”
宋颐掌心潮湿微凉,被林秩攥着手,慢悠悠地在脑海里搜寻那段记忆。
他顿了很久,久到林秩以为他忘记了。
林秩把湿纸巾扔掉:“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是我妈跟我说,今年到我家过年。”
林秩愣了下,然后笑道:“我可以见家长了吗?”
“嗯。”
宋颐慢吞吞地理着思绪,跟他交代:“X叔叔那边有一个儿子,你之前也见过,就我们几个人凑一桌吃顿饭。”
他絮叨了半天也讲不到重点,最后才想起来:“大年夜……你有空的吧?”
在生意场上打滚了好几年的人,这会儿连半点头绪都没有,好像愣头愣脑的傻小子。林秩看他东一句西一句地扯着,终于把关键问题记起来了,抬手把宋颐微凉的手裹在自己的手心,揉到发暖发烫,并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有空的。”
“嗯。”
成年以后鲜少有这样的时刻。
宋颐叹了口气,听到林秩放缓声音道:“宋颐。你不用感到紧张。”
林秩手上的温度传过来,暖和熨帖。
“他们都很爱你,我也爱你。爱你的人,都是来祝福你的。”
宋颐鼻尖发酸,吸了下鼻子,只能回应一个音节:“嗯。”
***
林秩立在窗边看落雪留下的痕迹。江川的气温一直在零度左右徘徊,雪很快就要化光了。
他身后的壁炉跳荡着火光,圣诞树也已经挂满了喜庆的装饰品。
屋子里却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接到一个国际电话,同异国的长辈们讲完喜庆话,又交代完了近况。长辈问起宋颐,他一律说一切都好,来年毕业了结婚,由此又收获了一轮祝福。
年轻的晚辈消息最灵通,刷着林秩的朋友圈指着一张照片问:“Matthew,是他吗?”
照片上的宋颐带着冷帽,半张脸被人糊了面粉,只有眼睛露在外头,正瞪着眼睛跟庄砚周说话。
那是冬至那天时在红帆船拍的,他们一帮人围在一起包饺子,偏偏几个都是门外汉,包到后来,皮归皮,肉归肉,面粉还是那坨面粉。
李辞也把手上的面粉往庄砚周脸上抹,不知怎么就抹到了宋颐脸上。最后演变成了一场大战。
宋颐只占了画面的一角,居然都能被他们找到。
林秩点头说是。
“我就说是这个吧!”
“真的?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吵得不得了。
晚辈把手机倒转到自己眼前,摇头道:这哪里看得出来帅了?”
一边的长辈骂他:“你爸当年那叫一个帅,就算戴上面具我也认得出来。”
晚辈抱头蹲下:“妈,让我对爱情有点幻想吧。我爸那啤酒肚我隔着一百米都能认出来。”
“那还不是因为生了你!”
“我也不是从我爸肚子里生出来的哇!”
于是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林秩坐在沙发上看他们那边一团乱,笑得有些肚子痛,豆柴扒在沙发角上,被充电线绊倒,呜地一声跳起来,缩在林秩腿边讨安慰。
有个长辈问:“它叫什么名字?”
“理论上来说,叫XX。”
还只是理论上,因为叫了它也不应。
“哟,你表舅来了,快来,小秩的电话!”
远房表舅凑过来露了个头:“还真是!”
“说真的,XX跟我说你谈恋爱的时候,我觉得他是在诓我。”
“不是。”
“我知道,后来我就知道了。”
远房表舅喝了酒,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脸颊,他围着红围巾,捧着个大酒缸子,像是本土版的圣诞老人。
小的时候,表舅怀里总是揣着一些逗小孩的小玩意,有时候是硬得能把小孩牙崩掉的蚕豆,有时候是一些折好的千纸鹤,每个都只有一两样,绝不端水,每到过节的时候,小孩最喜欢扒着他的口袋掏宝贝,然后再为了三瓜俩枣大打出手。
林秩稍微小一点的时候,还不会藏脸上的情绪,逢年过节的时候连敷衍都懒得敷衍,每次一帮小孩围着表舅吵吵闹闹的,他就冰着一张脸窝在墙角,带着耳机看书。
等到被小屁孩的哭声吵得厌烦,就出手把扭打在一起的小屁孩撕开,往每个人的脑袋上丢一个脑瓜崩。
小孩揍小孩不能叫欺负人,也没有长辈敢来管教他。
打架的小孩眼泪汪汪地跑了,表舅就像个幽灵一样冒出来,把兜里没给出去的好东西一股脑地塞给林秩:“人都被你赶跑了,便宜只好给你一个人占了。”
林秩想起小孩手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蝴蝶小汽车,皱眉拒绝:“我不要。”
“连限量版的CD不要?”表舅把手一攥,“那算了,亏我还特意托人去买呢。”
“等等!谁的CD?”
“包你喜欢。”
那个像雪一样冷冰冰的小孩,后来裹上了圆滑的面具。
他的生命行走在悬崖上,直到上帝降下奇迹。
“你小的时候,我总是担心你会孤单,你不缺朋友、家人,但关系总是不远不近的,好像隔着一层玻璃看戏里的人,不排斥,也从来都不投入,随时都可以离开我们。”表舅眼角有笑纹,“我很高兴,爱情把你留了下来。”
现在的他已经有很多的爱。
能在厨房里拿面粉打架,会接受自然的爱。
人生的旅途那么漫长,会有无数的笑声,把生命的裂痕填满。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的幸福有他的一份。
“我非常感谢他。”
“是我应该感谢他。”
他们相逢在命运的风暴中,千帆过尽,孤舟泊进宁静的港。
***
林秩挂完电话,乍一下就显得这里冷清了。
宋颐吃过午饭就不见人影,也没留下只言片语。他的对话框早已置顶,打开就能看见。消息还停留在昨晚,他犹豫了两秒,还是给宋颐拨电话。
电话拨过去许久才接。
那头响着风声,宋颐的声音混在其中。
“喂。”
“出去了吗?”
“刚回来,在院子里。不给我开门吗?”他听到宋颐问,“你男朋友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林秩愣了几秒,突然意识到什么,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快步跑出去。
宋颐顺着开门的声音抬起头,他脚边堆着各种品牌的纸袋,显然战果颇丰。
他的鼻头被冻得通红,声音都抖了:“幸好雪化了,不然圣诞没法过了。”
林秩把他拉进屋里:“早点告诉我,你根本就不用等。”
“可是等你的感觉还挺好的。”宋颐的气息凉丝丝的,喷在他颈侧,“我要给你打电话,还在找手机呢。你自己就找来了。”
他仰着脸,笑容明亮:“林秩,圣诞快乐。”
窗外天色已经擦黑,刚下过雪的冬夜万籁俱寂,连风都应景地静了,
宋颐说要保持圣诞节的氛围,不许林秩开大灯,自己坐在地灯带边上捣鼓,借着手机光把礼物盒摆成一个小塔的造型。
林秩被下了禁足令,只能遥遥地指点江山:“其实圣诞节是可以点灯的……”
宋颐头发上粘了彩带,皱着鼻子凶他:“你听我的。”
万事俱备,他才许林秩过来。
“过来选一个。”
林秩看着一地的礼物,向他确认:“我只能有一个吗?”
“一个一个来。保留抽盲盒的惊喜。”
“行。”
林秩盘腿坐下,他从个头大的开始拆。
第一份礼物是游戏机,下面还有一盒游戏卡带。
“买的什么?”
“不知道,就是些多人游戏。”
林秩把新的switch开机,歪头看宋颐:“双人游戏,不买手柄?”
宋颐踹了一脚他的小腿:“拆礼物还嫌这嫌那。”
林秩立刻告饶:“我有我有,我正缺这个呢。谢谢你。”
第二份礼物是一部拍立得。
林秩举起相机,宋颐正在拆林秩买的礼物,他抽出丝带,衣服上的钻石胸花蒙着莹莹的光,额际的碎发往下落,遮住了一边眼睛。
是一盒巧克力,宋颐掰出来吃了一块,继续拆下一个礼物盒。
吃多了甜食觉得腻,他跑去厨房喝温水,顺便煮了热红酒。
林秩还在别的包装盒。
地上散落的彩色金箔。他裤管上沾了一些,怎么也拿不掉,只能认命不去管。
再度坐下来,就看到了一个很小的包装盒。
很小,一看装的就是首饰。
林秩把它拿过来,放在了餐桌上。
宋颐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从厨房里慢悠悠地踱出来,一眼就看到桌上的小盒子。
合着,没打开过。
他心如擂鼓,语气却装得平稳:“拆累了?”
林秩仍旧立在圣诞树边,有一个铃铛没挂牢,从冷杉的叶尖荡下来,丁零当啷地响作一团,最后滚进长绒地毯里,咚地一下没了声响。
装饰用的灯带盘绕着,只发出一线幽暗的光。
林秩就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偏转着头,鼻梁线条锋利,并没有因为幽暗的光线而柔和,那双眼眸垂敛着,无言地望着他,眸光专注而幽深。
他像是另一棵松。
宋颐觉得自己的心尖被人拎着,胸口垂悬着一块石,石子顶着胸廓,上不去,下不来。刚吞下去的酒也发挥了作用,热意从肚腹烧起来。
林秩手掌动了动,把那只丝绒盒子拢进掌心,压着,不打开,连带着宋颐躁动的心跳也被往下摁。
宋颐呼吸滞涩着,听到他的声音响起。
“不是。我在等你。”
那个盒子用了深蓝色的绒面,通常用于包装珠宝。至于大小……总不能是耳坠。
他们俩真是……
想什么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林秩低声说:“你还没收到真正的圣诞礼物。”
圣诞树,圣诞歌,圣诞礼物。
节日的气氛已经烘到了顶点。
他还有一份礼物没送出去。
宋颐觉得自己耳朵肯定也红了,灼热的温度一直烧到脸颊。
幸好今夜没开灯。
他脑子里还在转这句话,嘴巴已经吐出了下一句:“那你把戒指藏在哪里?”
要死了宋颐!
你喝什么酒啊?
戒指没到位呢你cue什么流程?
这下乱套了吧!
林秩目光落在他脸上,低沉地笑了一声:“那我这只先戴上。”
“你一个人跟谁结婚?”宋颐不允许他破坏流程,盘腿坐到圣诞树下,开始一个一个地拆剩下的礼物,拆到不知道第几个时,突然仰起头问,“你不会藏到别的地方去吧?”
林秩依旧手撑着台面,等他自己找到戒指:“就在这里,你得自己找到。”
怎么还给任务增加难度呢?
宋颐绕着圣诞树找了很久,连拐杖都旋开来看了一遍,才想到去找圣诞树顶的星星。
林秩大概是把市面上最高的圣诞树搬回了家里,客厅吊顶有三米高,这棵树立在客厅里,依旧显得顶天立地,顶端的星星装饰发着红,十分喜庆。
宋颐仰头看了几秒钟,脖子发酸,他一步一步地倒行,然后叫人名字:“林秩。”
“我们家里有没有望远镜啊?”
林秩站在他倒退的路线上,把人拢进怀里:“想看星星啊?”
“嗯,我要树顶那颗。”他说完就慢吞吞止住了话头,思绪飘到别的地方去了,“你怎么把这玩意弄上去的?”
林秩不解释,只说:“的确是费了点功夫。”
“那现在怎么办?”宋颐指了指那棵装扮华丽的圣诞树,“这种日子,咱们也当一回伐木工人?”
林秩笑得胸腔颤抖,他的鼻梁蹭过宋颐的耳廓:“想象力这么丰富啊,宋颐同学。”
“那你求婚别用戒指了。”
“那可不行。”
林秩突然蹲下身去,一把托起宋颐的腿弯。
宋颐骤然失重,吓得抱紧了林秩的脖子:“你干什么呢?”
他站起来,两个人的身高叠起来,几乎要够到天花板。
宋颐稳稳地坐在他的肩头,伸手够到了顶端的星星,还有星星尖上的丝绒盒子。
“和我在一起,去摘你想要的所有星星。”
红宝石静静地盛放在里面,美得像是一颗剔透的真心。
宋颐低着头笑出来,又不由自主地吸了下鼻子:“你这样显得我很小气的。”
林秩把他抱到桌子上,伸手打开了另一个丝绒盒。
“我知道我们会同时选中这一天,是个巧合。正如这世界千千万万个巧合一样。”
“可爱情本身就是一个巧合。”
“失而复得的爱情——是巧合叠加另一个巧合。对我而言,这意味着……奇迹发生了。”
戒环推到掌根的触感很凉,他们面颊相贴,湿润的呼吸交缠。
“我爱你。”
“我也是。”
隔壁的住户在草坪上放音乐,悠扬的歌声模模糊糊传进来。
“Merry Christmas,
May your New Year dreams come true.”【1】
他们十指相扣,交换一个带着红酒味的吻。
幽暗的灯光拽着两人的影子,两团灰影交叠,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