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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108 终有重逢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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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班的闲聊群其实一直都在,毕业后,“宝宝巴4”几经更名,从“搓麻将三缺一”一路改到了“谁特喵在卷我”,三天一小变,五天一大改,群名五花八门,精彩纷呈,一般人开火箭都跟不上他们改名的速度。
四班人散落天涯,好在网络缘分一线牵,群里的消息动辄就能翻上百条,有在北京暖气房里吃冰棍拉仇恨的,有在武汉大火炉里烤成碳哀嚎的,十几岁的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随便嚎一嗓子,天南海北的人都来应。
但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定理,脑子缺根筋的单细胞生物……大半是非酋。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年三十,一个鬼才撺掇班长把群名改成“高三四班”,当天晚上,不幸的事情就发生了——
学委大年夜被家里人押着看春晚,闲得都要发毛了,干脆在群里呼朋引伴相约峡谷,顺手就把链接扔到了有老师在的大群里。
过年热闹,每个群里都是抢红包的,两个班群完全是一个妈生的,乌龙就此发生了。
严绍锋深夜戳着一阳指抢红包,顺手就戳开了学委链接,好死不死,链接自动跳转了他儿子的账号上,组队成功了。
于是当晚,学委拖着一个什么都不会玩的傻子打出了史上最烂的战绩,在频道里即兴开麦,把自己随手拉进来的队友喷得狗血淋头,那个杵在水晶下的呆子队友顶着时下热门的动漫头像,不太熟练地打开了麦克风,发出了严绍锋的声音。
“小兔崽子,出了学校你们就是这么做人的?”
地狱空荡荡,阎王在峡谷。
学委用尽他平生全部的勇气,声音虚弱地说:“……来个人把他叉出去。”
据知情人士透露,学委当场就出门了,准备把自己吊死在群主家门口的路灯上。
大年夜的西北风刮在学委心上,小群里全是缺德的“哈哈哈”,学委心痛地控诉同学们的冷漠无情,得到了全班更猛烈的“哈哈哈”。
不过从此以后,小群还是改回了“宝宝巴4”这个名字,后面还带了个备注——没有老师!
随着这帮人大学毕业,群里的人又一次散落到天南海北,只能隔三差五就表演一个“有事烧纸”,但是一闻到八卦的味道,这帮人个顶个来得快。
平时不诈尸,一诈就是几百条。
宋颐周末睡了个懒觉,一早起来看到那么多消息,差点以为公司马上就要清算倒闭了。
一戳进去,班长在“宝宝巴4”群里上蹿下跳,头像笑得像尊弥勒佛,还乐呵呵地派了几百块钱的红包,像个活菩萨:【一点心意,一点心意。】
【哎,你这位新娘子瞧着好眼熟啊。】
【等等,这不是二班的胡浅吗?】
【我去,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班长你闷声办大事啊!】
班长大学时去了上海,跟自己的初恋胡浅同学一起走过了五年的爱情长跑,最终在泰晤士河畔完成了一场盛大的求婚,两人刚从英国念完硕士回国,都在江川工作,下半年就要办婚礼了。
宋颐把手机屏幕转给林秩看,窝在沙发里长叹一声,话音里透着被人弯道超车的无奈:“没想到班长是我们这群人里最早结婚的。”
林秩握着他的手腕看了眼照片,沉默了几秒钟:“……班长不是个人吗?”
我跟你上的是一个高中吗?
宋颐震惊地抬起脸,满脸写着想打人。
林秩冲他抬了抬下巴,让他自己看。
宋颐转过脸一看,看到了屏幕一只圆滚滚的肥猫,至少有十来斤重。
……还真不是人。
豆丁扒拉着沙发脚爬上来,非要凑一头,蹭了宋颐一身的毛,还一爪子拍在屏幕的肥猫脸上,身体力行地表示了一山不容二虎的家庭地位。
这群聊平时没人吭声,不开免打扰,才五分钟的功夫,消息数就刷到了99+去了。
上午九点半,昨晚熬了夜的夜猫子纷纷出来冒泡了。
【沾沾喜气。】
【百年好合。】
【你结婚了?】
【哎,谁把胡浅拉进来了?】
提高班毕业后的去向非常分明,一拨在北京,另一波在上海,零星几个在别的省市的,天天嚎着自己被孤立了,靠着网络游戏一线牵,硬是天涯共此时,天天在频道里开黑。
因为这个缘故,几个班的人熟得不分彼此,胡浅人缘又好,被拉进来之后就跟大家聊成一片,然后揪着班长跑没影了。
宋颐围观着这个群向着越来越吵的方向发展,抬头看向林秩,还是觉得不解:“这么多年了,这帮人怎么还是那么吵?”
林秩深沉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三岁看老这句古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吵得要命的人,到哪个年纪都消停不下来。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刚好是青春和成年轨道的交叠期。不同的轨道收束成一条,通往大同小异的未来:相爱,并肩,组建家庭……
少年时的爱情落地生根,好像真要长成一棵树。
班长的婚期定在了十一黄金周,那阵子是下半年最热闹的婚礼时间段,黄道吉日就那么几个,每家酒店都往外推着“恭贺新禧”的字幕,红地毯红绸缎,装点得像是半个新年。
苏博文和宋颐作为伴郎团的绝佳人选,又恰好在江川,一个都跑不掉,全都被拽去当了伴郎。
苏博文健身成果斐然,浑身肌肉被套进一件束身西装里,憋得有些气闷,就溜到走廊边看街景。
做造型的地方离婚礼的场地很近,他往下瞧,就见两人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两人走上来后,苏博文指了指街上连着三个鲜红拱门:“班长,你这排面真够大的,连着三座都是恭喜你结婚的。”
班长一路过来看到无数婚礼的拱门,觑了他一眼,笑骂他:“你是不是有病?是个拱门就得是我摆的?”
苏博文在专业领域也算是师兄级别的人物,但满嘴跑火车的属性估计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那必须的,你是谁,我们江川市……”
他话说一半,就被班长掐住脖子,物理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大喜的日子,你可得给我留点脸。”
苏博文整了整衣领,笑得一脸欠揍:“别担心,你的所有糗事,我都还记得。保证到时候全都告诉你家胡浅,一点儿都不给你落下。”
“你可给我积点德吧!”
气得班长差点拿出个大红包抽他。
他们你来我往地斗嘴,宋颐靠立在窗台边,给林秩实时汇报战况。
林秩在公司开会,中途瞧了一眼,给他发了一段语音:【豆丁跟人打架也就是这样子了。】
两个西装革履的成年人在林秩三言两语间降格为小型犬,斗嘴斗得很有喜感。
宋颐:【你什么时候来?】
林秩:【明天晚上到。】
次日一早,宋颐被早早地抓了去,将近中午时,林秩给他发消息。
【到了。】
那会儿他和苏博文偷闲坐在观礼席上,他抬手怼了怼苏博文:“我跟你换个座儿。”
苏博文以为他是被人看烦了,哼笑一声,回他:“没用。”
宋颐郁闷地岔着腿,把游戏人物引得原地转圈,转了有小半分钟,不远处闪光灯唰地一亮,宋颐眼睛一眯,那小人“嘎”地一下,死了。
新娘和亲友团正在拍照,看起来还要一会儿功夫。
苏博文把手机收了,问宋颐:“你家属呢?”
“我叫他车里躲着。”
苏博文憋笑:“这么宝贝,藏着不给人看?”
宋颐抬手点了点他:“人家结婚,我们快少抢点风头吧。”
这话不假,宋颐这张脸跟磁铁似的,镜头要有意无意地扫到他,就连七大姑八大姨,也要上来打听一番。
宋颐起初还没明白过来,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几个问题,答到后来,发现不对劲——
这比查户口还吓人呢。
苏博文笑得早就歪到在座位上,把自己的拒绝模版赠送给宋颐:“还在美国念硕士,结婚了,在外头登记的。”
宋颐精简精简,把已婚两个字提炼出来:“新婚不久,上学时谈的。”
七大姑八大姨红光满面地来,懊丧地发现优质资源果真抢手,转战下一位适龄青年。
于是班长提着杯水过来,就听到宋颐跟人解释:“对,结婚了,情感很稳定,有一个孩子,半岁了。”
苏博文跟在后面抄模版:“结婚了,感情稳定,有一个孩子……一岁了。”
???
“你们哪儿来的小孩?”
“我家的猫。”
“我家的狗。”
跑火车这属性可能真的人传人。
苏博文怼了怼宋颐:“你家那位到了。”
他把手机屏幕递到宋颐眼下。
“现在已经快成旅游景点了。”
照片上的男人个子挺拔,他靠站在橡树边,胸前别了枚暗色的珠宝徽章,两指间夹着根跟不符合他气质的中华香烟,一看就是婚宴上被人塞的。
他那双手被阳光照得如同白玉,眼睛微微眯着,好脾气地弯腰听人说话。
宋颐把手机推回去:“我出去一趟。”
“哟,这就舍不得了?”
“不是。”宋颐眯了下眼,“叫他低调点。”
屋外阳光好得不得了,宋颐找了下照片里那棵橡树,瞧见林秩还站在树底下。
林秩应付这种场面自有一套招数,比如此刻,他垂着眼皮,跟一个三岁小孩讲英文:“Do you speak Chinese?”
小屁孩瞪了他几秒,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
“妈妈!这里有个外国人!”
一转头,林秩把宋颐揽过来,用地道得不能再地道的中文:“忙完了?”
“?”
“又骗小孩?”
“好玩吗?”
“下次你也试试?”
宋颐从他兜里摸出薄荷糖,顺手往他嘴里塞一颗,宋颐牙尖咬着糖,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抽了几根烟?”
“没抽。”林秩含着糖,把自己的烟盒拿出来给宋颐看,“都是被人塞的。”
他那烟盒里只有两根是自己拿着分的,软中华;剩下的都是婚宴上被人塞的,明黄的暗棕的滤嘴,按照颜色分门别类地放着,还挺整齐。
林秩问他:“怎么出来了?”
“现在得空,找你玩会儿。”
班长办的是草坪婚礼,草坪上摆着餐桌,有各色的饮料和西点供宾客取用。
不少人已经到场,三五个人凑成一拨,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两大束彩色的气球系在了栏杆上,显出活泼气来。
音响里正放着一首活泼轻快的曲子,林秩靠在树边,处理一些杂事。
婚礼仪式走了足足一两个钟头的功夫,宋颐中途走出来接电话,接完时新人已经开始抛捧花了,年轻人笑闹着簇成一团,笑声隔着很远都能听到。
林秩站在宋颐身边,点了几下屏幕,把手机装回口袋里,和他并肩站着:“晚上预备几点回去?”
“八九点就能走。”
“回哪里?”
“当然回我家。”
“昨晚累吗?”
“你还敢说?”
“我都收着劲了。”
宋颐别开脸,决意不理他一分钟。
谁知道林秩伸出魔爪,宋颐被这阵痒意闹得发笑,手抵在林秩的西装上:“你快别玩我了。”
宋颐还打算说下去,余光里就看到有什么东西飞了回来,两个人侧身一让,捧花就落在了地上。
“诶!捧花飞哪儿去了?”
一行人巡着飞行的轨迹,看到并肩而立的宋颐和林秩。不由地愣住了。
“这……算谁的?”
司仪的眼神在两位男士之间打转,他车轱辘话说了一通,终于硬着头皮走流程。
“让我们看看接到捧花的是哪位幸运儿……啊,原来是两位男士……”
一时间空气都安静了。
苏博文正要走出来找补,就听见林秩说:“没事儿,我俩是一对儿。”
林秩勾手捡起那束捧花,另一只手依旧握着宋颐的五指:“谢了。”
班长碰了下新娘:“我靠,他俩戴的是情侣对戒吗?”
“亲爱的,你才看见吗?”新娘披着洁白的婚纱,“我是该给你挂个眼科了。”
司仪长舒了一口气:“皆大欢喜,皆大欢喜。让我们祝福这对有情人!”
婚宴办到晚上七点,两位新人切了蛋糕,大伙儿依次说了些吉利话,然后就是各吃各的。
宋颐参与完仪式,站在客厅里,跟几位同辈讲话。
他在讲话的间隙朝外看,林秩站在外边,他的身形被幽暗的光虚拢着,像是一道虚幻的魅影。
宋颐从路过的侍者手里拿了支香槟酒,走出门去。
夜晚没有烟花,林秩仰着头,是在看星星。
这晚月明星稀,宋颐跟他并着肩,林秩抬起手指,指了一颗不太亮的:“那是北极星。”
“我知道。”
草坪上有小孩在疯跑,不知道是哪里惊呼了一声“气球飞走了”,众人纷纷抬起头看向夜空。
只见色彩各异的气球扎在一起,成束向上飞去。
林秩抬起手,抓住了那根脆弱的丝线。
“长得高就是好啊。”
他把气球牵回来,递给宋颐:“只捞到这一个。”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砰!”地一声,另一束逃逸的气球在他们的头顶炸开了。
金粉从他们头顶落下来,如同一场金色的大雨。
宋颐用气球挡住了金粉,还是有细碎的粉末落在他们脸上。
周围的人群在喧闹,有人躲避,也有人跑过去接住金粉。
他们俩立在气球下,笑着看金粉被风吹起。
晚餐完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婚礼舞会。
班长为了这个流程练习了很久,总算是没有辜负开场舞。
到第三支曲子的时候,大家都放松了许多。
“ I have loved you for a thousand year……”
熟悉的音乐响起,林秩碰了碰宋颐的手臂。
“想跳?”
“没有,”林秩一只手搭在宋颐的肩膀上,“记得这支舞吗?”
“只记得一点,不过我比以前跳得好多了。”
林秩违心地称赞:“你本来就跳得不差。”
?
你这话说出来良心不会痛吗?
林秩挑起一边眉梢:“要试试吗?”
“试就试。”
他们一起滑入舞池,开场的第一个步子,宋颐一脚踩上他的鞋子。
林秩的唇贴着宋颐的耳廓:“宋颐同学,拆自己的台要不要那么积极?”
“抱歉。”
林秩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带着他慢慢地跳动:“慢慢来,不着急。”
第四支舞是他们高中时跳过的,这个曲子经典,许多人都加入了舞池。
林秩低下头,与宋颐额头相碰。
熟悉的旋律响起,他们望进彼此的眼睛。
“这首曲子我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了。”
宋颐手臂微抬:“但我还是要你带着我跳。”
“好。”
洒满金色碎光的舞池中,他们手心相贴,踏出了一个舞步。
一如多年以前,他们贴面而舞。
晚上散场回去时,班长已经有些醉了。他拍着宋颐和林秩的手:“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也不知道结婚的到底是谁。
他眯着眼睛看林秩。
“兄弟,虽然咱们没见过面,但我直觉你是个好人,好好对咱们宋颐啊。”
宋颐哭笑不得:“你这话留到我结婚再说吧!”
班长早就被人灌酒灌得找不着北了,连着“哦”了几声,被几个宾客架着还给新娘了。
班长还不死心地回头,宋颐站在原地冲他摆手,示意他安心去吧。
林秩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回头。
“想什么?”
“没什么。”
就是有些感慨——
有些人就算失散在岁月的洪流里,也终有重逢同路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