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正文完 他们坐在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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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年节，青镇张灯结彩。
青石板映着炫彩的灯带，雪水化了，把石面沾得湿漉漉的，林秩和宋颐在路上拿了一份宣传册，宋颐低头扫着画册上的内容，走得缓慢。林秩领先他半步，尾指与他勾着，偶尔从路边捉些有趣的小玩意扔在宋颐怀里。
这么一路走下来，宋颐怀里揣了不少逗小孩的玩意：糖葫芦，龙须酥，甜糕……
宋颐揪起一只布老虎，亮到林秩面前：“秩总，打个商量。这种逗三岁小孩的玩意，能不能别往家里搜罗。”
“可以给贝果玩。”
宋颐笑话他：“你可别了，贝果转头就给你拆了。”
林秩嗯嗯地应着，把布老虎塞进他的口袋里。
“辟邪纳福，挂着吧。”
“把我当小孩了？”
布老虎半个脑袋冒在外头，被林秩压进口袋，仔仔细细地扣上了纽扣。
“被人爱着的，都可以算小孩。”
宋颐思忖了几秒，觉得这个歪理听起来十分顺耳，但不能让人随便占了辈分的便宜，于是将一串糖葫芦递到林秩唇边：“小孩吃糖。”
林秩一副迁就他的表情，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然后皱着脸告诉他：“酸的。”
“骗小孩的。”
林秩啧了一声，又觉得好笑，笑得脸发皱，舌尖酸涩一片。
他无奈地笑了声，对宋颐耸肩：“被骗到了。”
会场离景区稍远一些，外头的屏幕正在放《月亮永照》的宣传片。
开场就是一个长镜头。
弧形窗外，绿意弥漫，自远处铺展到眼前的绿如同海一样，轻易地将观众纳入场景之中。
少年坐在座椅的尽头，一簇簇的叶子在风中舞动着，光影落在他的脸上，如同海潮涨落。
他的脸还有少年的稚气，眼神却透露出远超年轻的成熟感。
像是在初生的皮囊里装了旧灵魂。
宋颐摸了摸下巴，心说苏见瑜挑人的眼光的确毒辣。
《月亮永照》的故事以徐远川为主轴展开，对其的外貌描写很少，这对选角组造成了很大的干扰。在一开始，海选上来的面孔大多是稚嫩的少年长相。
都对，但只对了一半。
徐远川不仅有少年的面庞，还有一颗残忍的心。
一部分演员的演技可以弥补外形上的缺陷。一眼看过去就对味的外形，也可以弥补表演上的短板。
李哲显然属于后者。
海选时的李哲很拘谨，乖学生的气质盖过了眼中的野心，显得像面团一样好揉搓。
现在，这层伪装被撕掉了。
干净的皮相，盛放的欲望。
太抓人了。
下一秒镜头一切，屏幕中央出现了一只半满的玻璃杯。
在玻璃杯后，灯光昏暗的角落里，有人在接吻。
暧昧的气氛挤满了空间，玻璃杯中的水左右晃动着，带得人产生眩晕感。
一只手从右侧伸出来，扶稳了水杯，掌纹被凸面玻璃放大。
苏见瑜的声音传出来，很近，几乎是贴着耳廓的程度：“还看？”
“你还记得他吗？”
警察的声音把场景拉回了那节空空荡荡的车厢，少年抬起眼，白光倏然照进来。
他的睫毛在阳光下非常漂亮，像是白糖一样闪闪发光。
“谁？”
随着这个音节落下，一条长的看不见尽头的小巷出现了。
夜里有风，空易拉罐在地上滚过，带起一阵令人害怕的声响。
一双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塑料袋。
“手痛不痛？”
画面缓缓推到了望山青的脸上。
恰如文本中所写，他有一股张狂无畏的气质。
苏见瑜通过夸张的身体语言表现了角色不受管束的一面，而自身文雅的长相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多情”的意味。
“这个人叫望山青。他消失了。”
徐远川双手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
“你如何定义……消失这个词？”他的声音很轻，慢慢地吐字，“失踪、逃跑、甚至身亡……都不是消失。人至少要在世界上留下痕迹。”
“字面意思。”
视频播放到这里，走的是常规悬疑片的路子。
进度条却不简单。
1/3。
火车驶入隧道，马林巴的敲击声响起，屏幕从四周开始亮起火光。
夏夜，浓稠的黑将一切都变得朦胧失焦。
望山青握着徐远川的腕骨，穿过长长的河滩，窸窣声中，野草的梢从他们皮肤上扫过。
他们在月色中接吻，少年的侧脸相贴。
“你知道村子里的人为什么信仰火吗？”
“火是纯净的，温暖的。把一切都照亮。”
火把点燃，把天空照得通红。
黑漆漆的房顶，托着蜡烛的神婆探头过来，用黑褐色的血液从他的四肢抹过。
“上苍会把你残缺的灵魂带回来。”
徐远川躺在冰冷的石砖上，从喉咙中发出一个浑浊的问句：“你相信人有灵魂吗？完整的，洁净的灵魂。”
“好的灵魂能去天堂。”
“从地狱升上天空，路程太远了。”
编剧将这段剧情处理成了一种黑暗的乡俗，掌镜的导演有着浓厚的西方艺术风格，最终呈现出一种□□的质感。
此后是一段漫长的黑镜头，影影绰绰的黑影在屏幕上晃动，配上马林巴的节奏，让人感到不安，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一个人……如果有超凡的勇气和毅力将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消。就是决意杀死过去懦弱不堪的自己。”
“恕我我无法为你提供帮助。错误的地图无法指向正确的坐标。”
在预告片的结尾，徐远川提着行李箱走下了车，他坐在候车的长椅上，将刑警出示的照片拓画下来。
然后他将画作焚烧，正如他焚烧相册，焚烧衣服，焚烧尸体。
少年漆黑的眼睛映着篝火，如同夜晚暗潮汹涌的海。
“我的记忆，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
“我信守承诺，一生爱你。”
《月亮永照》。
这部戏走的是悬疑爱情的路子，他们预估观众不算太多，没想到票一售即空。
宋颐进去的时候，影院的顶灯已经熄灭，主创团队坐在角落里，给他们俩留了两个空位。
《月亮永照》遵循悬疑小说的模式，刑警和罪犯展开激烈比拼。
在影片的最后，徐远川的名字不再为人所知晓。
他戴着遮阳帽，日复一日地窝在瞭望塔里，听风声。
最终，徐远川来到了与望山青初遇的山崖上。
没有人知道那个夜晚为什么会有一艘船出航，徐远川就一直等在那里，等待风再次吹过这片海岸，海鸥落在海滩上，而那个人会站在船头挥舞着帽子，宣告自己回到了这里。
宋颐注视着缓缓黑下去的银幕，脑子里突然想到林秩的样子。
他想起那一年他们肩并着肩一起看星星的时候，他的身体好像一座沉默的山峦，头顶星星很亮。
在一片黑暗中，宋颐听到苏见瑜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像是恋人的絮语。
镜头缓缓地推到了那个温柔的星夜，月光下的望山青双脚踩在海水里，伸手掬起一捧水，水里映着漫天的星星。
“喂，你会不会游泳啊？”徐远川站在船坞上喊着望山青的名字，没有等回应就趟进水里，冲他伸出了手。
在望山青的眼中，月亮悬挂在天上，在海面上映出粼粼的波光，徐远川就踩在月光上。导演选取了瞳孔中的画面，让一切定格在了那轮圆月上。
时光倒流，一切都回到了初见时的那个月夜，多重声线交错在一起，最后只剩下爱人的眼眸。
在黑暗中，一切都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影院的地灯发出点点荧光。
“咚”地一声，水波晃动，有什么沉重的物体沉了下去。
像是锚。
像是人的躯体。
紧接着，屏幕黑了下去。
在银幕上，星光亮起，集合成一句手写的诗。
观众对对应的结尾发出唏嘘：“是自我了结啊……”
“太心碎了。”
“拍得真的好美。”
主创团队要候场了，李哲路过林秩身侧，偷偷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秩总，这个创意这段神了。”
宋颐八风不动地替他回答：“导演导得好。”
林秩歪坐在座位上，他食指搭在脸侧，单手回了两条微信上的消息，倾身对宋颐说：“结束了来找我。”
顶灯未亮，他俩挨得有些近，宋颐回他：“发我消息。”
转头就看见苏见瑜一脸吃瓜的表情。
两人目光碰上，苏见瑜嘴唇张合，是在说——
“好甜蜜哦。”
啧。这电灯泡看了多久了？
随着主创全部登台，便依次开始了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新人演员李哲，在电影中饰演徐远川。”
“我是苏见瑜，饰演望山青。”
……
一番交流下来，主创的环节就该结束了，主持人cue两位主演：“对彼此有什么话想说吗？”
四目相对，李哲笑着冲苏见瑜摊了摊手，苏见瑜让他先说：
“我想对望山青说：你是我梦的原点，谢谢你。你是最皎洁的明月。”
苏见瑜低头笑了一下：“往前走吧，艺术是我们所有人的明月。”
来看首映礼的观众不少，有一些是宋颐的粉丝，散场之后，还逗留在场内没走。
有人挨得离宋颐挺近，站到台边仰头问：“宋老师，我可以问和林总裁相关的问题吗？”
网络上早就有不少关于他俩的传闻，宋颐也没想着避讳。
他靠在沉重的丝绒红绸边，半边脸被顶灯照着，好像是笑了一下，他拨弄了一下袖口，回答了这个问题：“你问啊。”
她一手举高，像是握着一只麦克风，小声又坚定地问他：“请你描述一下对林总裁的感觉。”
宋颐歪着头想了下，给出了一句简短的回答：“爱情的春天。”
台上的人发出了一阵善意的笑，那位粉丝在尚未散去的笑声中说：“你一定很爱他。”
“我想是的。”
电影时长150分钟，加上互动交流的时间，大概持续了三个半小时，散场时夜色浓稠。
宋颐从小径拐进景区，街道两边没有路灯，只有店铺外悬挂的灯笼散发着幽幽的暖光。
宋颐从漆黑的巷道里穿过，电话那头，林秩的声音混着水声，听得不太清晰。
他大概是在河边走，或是桥上走。
“来找我了吗？”
他的声音低而缱绻，宋颐不由地放缓了声音。
“在路上。”
宋颐的回答收进麦克风里，得到一声“等你”。
身边的路人似乎是听到了，朝着宋颐瞧过来。
好像是太腻歪了。
他这么想着，唇角却微微往上扬，脚步也越发轻盈。
河岸边开着成排的酒吧。
夏夜躁动，面向河的玻璃窗开着，缭乱的灯光透出来，水波起伏不定。
酒吧里有人在唱歌，是一首流行乐的结尾，音响喷出最后两个音符，发出沙沙的噪音。
宋颐走过人潮拥挤的桥，听到“砰砰”的声音。
舞台上的麦克风被人拍了拍，紧接着，灯光倏然一暗，屋里只一束灯光照下来，红发的主唱半身坐在光里，他咬字含糊不清，旋律却很好听。
歌声从窗棂上飘出来，一直飘到对岸。
河边台阶上有人在嬉笑，似乎是在玩闹。
输了游戏的人突然站起身，对酒吧里高声喊着：“嘿，唱首情歌呀！”
里面的哼唱顿了一下，紧接着接出来一声低沉的哼笑：“搞摇滚的唱什么情歌？”
于是底下掀起又一阵声浪。有人在喊主唱的名字，还有人在报歌名。最后鼓棒在镲片上一荡而过，淌出一串颤音。
四下皆静。
主唱捞过麦克风，低声报了幕：“strawberry Fanta.”
鼓点敲得舒缓，不少人驻足街边，朝着舞台的方向张望。
宋颐绕过两个人，转身拐进一条黑漆漆的巷道里，远近唯一的光源是河边的灯带。
再往前走，才看见码头边挂着一只花灯，亮着烛光，高高挑起。
明灯的虚影在湖面上荡动，一个修长影子立在河岸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下颌。
他薄唇微动，声音从扬声器里淌出来：“你来了。”
是笃定的语气。
宋颐有一瞬间的怔忪，仿佛此刻便是当年。
林秩抬手提灯，那盏灯就这么摇晃着，由远及近，一直挨到宋颐手边。
他眼睛生得狭长，眼尾勾出斜飞的弧度：“我们走吧。”
“走去哪儿？”
“秉烛夜游。”
船夫立在乌篷船头，他借着幽暗不定的灯光看向宋颐，一脸了然：“就你们两个人？”
“对，就我们。”
他们上了船，分坐两头，船一撑就离了岸。
摇橹声中，船只沉浮不定，宋颐推开窗，放眼望去，明灯照夜，星河如幻。
头顶的歌声越来越近，他们行到酒吧的楼下，楼上还在唱着歌，有人在起哄，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too too many summer making promises we can’t keep……”
宋颐收回目光，借着灯光打量林秩。
灯火幽微，影子幢幢地拓在窗洞上，像是要被温暖的烛火烧化。
他就这么注视着林秩的眼睛，很久很久，不肯挪开。
“在看什么？”
“你。”
越往里行，人声越静，细碎的话音被水声盖过。灯笼里的电池也到了极限，灯光变得愈发幽暗。
在穿过桥洞的那一瞬间，面前的灯笼彻底熄灭了，湖面上的光透进来，细细碎碎，星辰如雨。
“喜欢今天的电影吗？”
林秩在黑暗中望着他，他抬手将灯笼拎开，纸皮坠地，哗啦啦地响，挠得人心痒。
“不准避重就轻。”
宋颐身体前倾，碰了碰林秩的膝盖：“是你叫我不要回答的。”
林秩拽着宋颐的手臂，他们挨得很近，可以感觉到对方的鼻息。
这个姿势保持了几秒钟，宋颐就低低地笑出来：“太晃了，艄公要过来揍我们了。”
“那你不要动。”
宋颐感觉到林秩的手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船晃动着，林秩的嘴擦过宋颐的脸颊，有点痒，还有点烫。
船舱里太热了，热得烧心，林秩却打算再添一把火。
他搓着宋颐的指节，一下又一下，然后重复了一遍问题：“喜欢吗？”
宋颐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光落在林秩的鼻梁上，修长睫毛遮着瞳仁，绿莹莹的，像是藏于暗室的珍宝。
很好看。
宋颐忍不住笑了起来。
“喜欢吗？”
他们目光交缠，在彼此眼底里找到了答案。
「请你回答我，保持沉默，用眼睛回答，你爱我吗？」【1】
船驶过桥洞，两侧温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下来，照在对方身上。
宋颐凝望着他，知道林秩同样注视着自己。
他们坐在船两侧，浅浅地接吻。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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