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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忆与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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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或许在外人看来,病死和撞死没什么太大区别,总归是要死,没有提前也不至于推迟。
但在黎语看来不是这样。
张明凡怕疼这样好似有些矫情的原因暂且不提,如约而至的告别和突如其来的死亡对信奉神官悲悯的张明凡来说恰如南北之极,他做好了与世界说再见的准备,于一个将死之人,何至于一个更加残忍的结局。
黎语不知道车祸后在医院躺着的十二小时里张明凡是不是还有意识,不知道他最后是不是还想留下些什么,那个时候她在安城进行转学的事宜。
“小语……”
“爸妈,张明凡平时说话不这样,小时候他叫我语丫头,陈沐川后来跟着叫了一阵,现在不这样叫了,他们都很成熟,很稳重……”
“小语,爸爸不是说这个……”
“爸妈,你们看,这一摞都是张明凡给我准备的,我回去整理一下,说不定我真能考上一个像陈沐川那样好的大学,爸妈你们忙,我回屋了。”
脚步踉跄,快递包装拉扯,短短几步路她走的异常艰难。
房门关上,沙发上的两个人对面不知所措。
张明凡比黎语大一岁,黎语满月酒宴上两家老一辈定了娃娃亲,这件事已经被后来人当作玩笑化风而去,但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开始,张明凡身后一定会跟一个黎语,如形与影,两不离。
张明凡的脚先出了问题,接着是腿,再接着就不能走路了。
和许多生了这样大病的人不同的是,张明凡没有自暴自弃的环节,黎语顶着一张脏兮兮的脸不顾爷爷奶奶的召唤忽然出现在年迈的赤脚医生家里,宛如天塌的张明凡刹那之间倒换两种心境。
“张明凡,我饿了。”
张明凡转动着不太熟练的轮子,和着凌乱的情绪,在医生和张承诧异的目光里出门去:“回家吃饭。”
星垂遍野,张承把张明凡背上房顶,黎语缩在他身边数星星。
黎语说:“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很难过,但是你不能难过,你要是难过了就顾不上我了,所以我难过,你不要难过。”
张明凡不是天才,不上学以后他每天在家里自学,等黎语放学回来给他复述那一天学了什么,他会对黎语进行查漏补缺。
长大后的黎语说:“我那时候很自私很不懂事吧,但我那时候不这么觉得,现在想想都要抽自己两巴掌。”
张明凡却说:“那天我跟她回家是因为她的眼睛红的像生病了一样,她一整天没有去学校,躲在家里蒙着被子哭,黎爷爷说为了不让他们担心,她哭一阵还会应一声,去找我的时候眼睛上面拍着痱子粉……说她自私她不懂事,她的自私和不懂事是她能想到的让我好好活着的唯一办法。我爸说,当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生怕我想不开跳了水库,小语一去,他就知道我没事了。”
袁荷夫妇帮着联系了所有能联系到的医院,结果却都一样,私心大爱他们都希望张明凡能陪着黎语长大,那样是最好的,至于以后是相爱还是兄妹,只要黎语愿意都好,可不遂人愿。
“让她静一静吧,你歇会儿,我做饭。”袁荷起身。
012
一周安全期过去,黎语实实在在成为一班一员,上课提问听写查背都有她的份,她执拗的不肯练就“耳听八方”的本事,有时候能站半天,她得承认,她吃力,但不代表她跟不上,毕竟高三没有新课程。
人一旦忙起来就没有了伤心的时间,她每天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学习之余偶尔会和宋时打球,但一周也没几回。上次她把张明凡的信拍照发给陈沐川和江辞以后就没了下文,有一种在慢慢和过去说再见的感觉。
也好,挺好。
黎语身上的新鲜劲很快就过去了,偶尔会有几个人指着她小声说:“她就是黎语。”但没有更多多余的目光做多余地停留,这样很好,最好。
宋时经常课间找她,十分钟课间,她们能站在后门口聊八分钟,上厕所除外。有时候黎语笔下做着题,宋时就混在人群里偷偷进来坐一会儿,她总说她没朋友,黎语总见她身边有很多人。
……
黎语来安城一中后第一次真正经事是一班二轮值周那天。
一班第一个值周,黎语来的前一天已经过去了,没赶上,第二轮值周生活委员安排她跟着杜思谦一列去扫小广场,杜思谦那一列加上她一共两个女生,她俩负责拿簸箕笤帚把他们扫成堆的垃圾倒进垃圾箱。
女生叫安思思,短发,个字不算高,瘦瘦的,喜欢让两边的头发落下来遮住脸,说话声音很小,内向的有些呆,黎语和她待在一起都算是外向那个。
安思思今天脸色很不好,做什么都很慢,黎语不忍心也不知道内情,每次提醒安思思她都很忐忑。
“安思思,垃圾箱满了,要不先倒一回?”
“安思思,弄你衣服上了,你让一让。”
“安思思,你衣服……”
黎语忽然拉起安思思往教学楼跑,工具散落了一地,负责检查的学生会大喊想拦住她们,当时黎语脑子里就上楼一个念头,没理会学生会,最终在三楼厕所门口碰面。
黎语懵了。
“怎么回事儿?”
眼前的学生会黎语不认识,身后的安思思没有要出来说话的意思。
黎语心说,完了,是我把安思思带跑的,耽误值周,真是完了。
“对不起,我马上回去打扫。”
学生会男同学手里拿着笔和本,黎语觉得她马上就要上本了。
“我问你怎么回事儿,发生了什么?”
这语气听起来不好对付。
黎语看了眼身后的安思思,瘪了瘪嘴,很慌,说出的话也不过脑子:“她不舒服……”
“我没有。”
如蚊蝇一般细小的声音在嘈乱的走廊里准确无误落入黎语耳中,她突然想起宋时同桌问宋时有没有卫生巾的时候压低的声音和羞红的脸。
黎语:“我不舒服。”
“到底谁不舒服?”
黎语:“我。”
“那她过来干什么?”
“帮我拿东西。”
“拿什么?”
黎语这个时候脑袋才清楚一点,这个学校的学生会管的这么宽吗?这么严?
“卫生巾”三个字就在嘴边,她从前是不惧在人前说这个的,现在发觉受到了点阻碍:“拿卫生……”
“巾”字咬了一半,那男生身后走来个人,有点熟悉,黎语脸盲。
“查户口呢?要不要去家里看看啊?”
男生脸色顿时不大好看:“没有,我这不是问问嘛。”
“他们班的值周怎么安排是他们自己的事儿,最后任务完成不就行了,嘶~我说年辛,我在学生会两年了,我怎么不知道学生会还有这项业务呢?”
男生:“那她们上来了,下面怎么办?马上上课了。”
“南尧底下跟着呢,你不负责那一片,哎话说回来了,你擅自离开你负责的区域,怎么说?”
“我是看见了……”
“我劝你赶紧下去,该上课了。”
男生耷拉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下楼走了。
黎语觉得应该说声谢谢,安思思在后面捅了捅她,意思是走吧,黎语安抚安思思,对来人说:“谢谢你,我们马上下去。”
“要是不舒服可以休息,我去和你们班同学说一声。”
黎语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说完黎语把安思思带回教室,自己跑到楼下继续收拾垃圾堆。
她还是不合群,是的,她不合群,如果不是有班级集体任务,如果不是安思思衣服上落了红,她怕是只会公事公办,根本不会有这些事情。
可话又说回来,安思思没有拜托她这么做,她到底越界了。
即便耽误了一会儿,他们组其他人扫完过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要跟上了。
塑料大垃圾桶的轮子在地上发出“隆隆”的声音,因为装了垃圾和土,声音显得有些闷。
把垃圾堆全部清理完,她跟在后面去还工具,又碰到了刚才那个人。
“周风,今天穿的帅啊。”杜思谦和他打招呼。黎语才想起来她确实见过这个人,第一天来,政教处。
周风。
“那是,小爷我哪天不帅了。”
黎语低着头把工具放回去,又低着头回教室,接了杯水。
宋时课间来找她,显然已经听周风嘚啵过。
“你今天替人出头了?”
黎语不知道怎么接这话:“算是吧。”停了停又说,“我好像得罪人了。”
宋时:“谁?年辛?拉倒,别放心上,他就那样。”
南尧靠着墙喝水,插了一句:“年辛?怎么了?”
宋时歪头:“你不知道啊,今天早晨和黎语一块儿值周那个女生不舒服,黎语带她上来了,年辛看见以后追了三层楼,知道的他是拿鸡毛当令箭,不知道的还以为欠他百八十万。周风去了才算完,周风还和他呛了几句。不是我就奇了怪了,至于嘛,一个学生会主席,也就当一年,他至于记恨这么久?”
……
从他们的对话里能听出来一点——南尧他们高二的时候选主席副主席,年辛都落选了,现在这届高二选主席和副主席,年辛推的人也都落选了,年辛认为整个学生会孤立他,带头的是南尧,连带着他记恨整个一班。
对此,黎语只想说这些人还是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