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落》苏木辞

7、平城来信

　　009

　　对黎语来说，失眠不是大事，张明凡去世那几天她几乎没睡过觉，不过数来张明凡去世也没多久。

　　周末，来安城的第一个周末。

　　她不得不放下所有放得下的放不下的投入学习后第一个周末。

　　宋时邀请她出去玩，她婉拒了，本想着说一些有事之类的措辞，但脱口而出还是：“我跟课有点吃力，周末想补一补。”

　　现在的她不擅长说谎，最基本客套的措辞都要紧张。

　　周六早上七点半左右袁荷做好饭，黎语出去扒了两口，把碗刷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某个地方台在播《上错花轿嫁对郎》。

　　袁荷收拾停当，叮嘱黎语说：“中午妈妈回来给你做饭，冰箱里有水果，吃之前拿出来放一放，盘子里洗好了桃子，柜子里有点心。”

　　“好的妈妈。”

　　“小语，妈妈上班去了。”

　　“好，妈妈再见。”

　　门一碰上黎语就关电视起身进屋去了，幼稚年纪取得幼稚名字——“小鲤鱼学习法”，开始吧。

　　她必须承认，没有张明凡和陈沐川的帮忙，学习是吃力的。

　　原本一上午可以做一张卷子，眼下吭哧一上午，勉强完成一面半。黎语瘫坐在椅子上，点开Q看了看，又把手机放在一边起身出去吃了根香蕉。

　　黎语的厨艺不差，在老家的时候她经常做饭，只是来这儿以后袁荷就不让她沾手了。袁荷专门调了班，保证平时的两餐以及周末的三餐不落。

　　果然，十一点刚过袁荷推门回来，手里拎了好几包菜。

　　黎语打开电视心不在焉地看着她最喜欢的《西游记》，这一集是“祈雨凤仙郡”，翻来覆去加起来四十多集看了好几遍了，这部最神仙魔幻的剧里竟最多人间真实，真是各有各的苦难，却不是各有各的齐天大圣。

　　袁荷进厨房忙活起来，忽然开始和黎语说话。

　　“我刚去买菜，听小区门口卖菜的大姐说，咱们小区前边隔两条街那个小区有个小孩儿跳楼了，倒不是因为学习，特别聪明一小孩儿，高考考的也不错，就是填报志愿的时候家长报错了，好学校的苗子报了个学院专科，录取结果下来就两条路，要么复读，要么去上大专，也不知道他父母听家里哪个亲戚讲的，说大专上完还能接本考研，而且大专学费便宜，复读成本高，你说这不是胡扯么。”

　　袁荷端出来一盘炸果子，不着痕迹地扫过黎语的脸。

　　“孩子要复读，家里不让，那么聪明一孩子，跳楼了。而且还是学校老师几次找了他父母劝说无果，真的不理解，就觉得老师要挣复读费，孩子班主任都快哭了，三十出头一妹妹，说她可以出钱让那孩子复读……小语，帮妈妈拿袋盐……父母就是不让，说以后肯定得还，他自己的孩子自己做主，现在孩子在医院躺着不知道怎么样，六楼啊，下面是一楼卖早点的车，砸上去，诶呦，多疼啊那孩子……”

　　黎语静静站在厨房门口往盐罐子里倒盐，袁荷情绪一上来就得落泪，何况这件事情的确让人揪心，可是黎语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好在这一次袁荷没多久就收好情绪接着做饭，黎语待在厨房帮忙，没出去。

　　“那个小区楼高而且密，人住的多，生活环境压抑，人一压抑就，唉。”

　　“妈妈。”

　　袁荷：“嗯？”

　　黎语无声地叹了口气：“妈妈，我压力不大，压力大的时候会和您说，到时候您带我出去散散心。”

　　袁荷点点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听到黎语和她搭话的时候身体有些紧绷，听见黎语的话又松下来，像是卸了口气：“对对对，就是这，这件事情啊肯定会传到你们学校，妈妈就怕你听了以后有不少的念头，所以想着先和你说……”

　　“妈妈，其实这件事情我们老师和我们说过了，那位学长不是因为压力大跳楼的，而是因为想跑出来去学校，他和他的班主任说他想回学校，班主任让他别动，带着警察去了他家，想让居委和警察介入，还没到就收到那位学长的消息说没用的，他能自己跑出来，他抱着管子往下爬，脚滑，摔了下来。”

　　袁荷愣住。

　　黎语又说：“他那么聪明，那么渴望去好学校读书，是不会轻易向现实低头的，也不会随随便便放弃自己生命。”

　　是啊，他那么聪明。

　　“妈妈，糊了。”

　　袁荷猛地回神，心里却没来由又不道德地真正松了口气。

　　她也不过是害怕，她不了解她的女儿，最了解她女儿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多怕她的女儿走不出来，真的怕。

　　下午黎语换了一科作业，速度稍微提上去一点，只是做完硬性规定的作业后，她想整理思路，默列知识框架，总是卡壳。

　　无奈只好翻出陈沐川的笔记。

　　《满分笔记》

　　有句话说的很对：笔记还是得看自己写的，自己的笔记再乱都是法宝，别人的笔记再好也不加分。

　　饶是黎语看陈沐川的笔记已经看惯了，碰到知识点不熟悉的地方还是会一头雾水，需要翻书去对。

　　等她的脑袋从书本里抽出来时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下山了，山后面的太阳如何，隔着重重叠叠、高高低低、喧嚣不止的楼厦，她无从得知，在高考结束之前，她的视野会局限在这一张书桌，她要透过书桌上的书去感知立体世界的平面貌，但终有一日，她会走出这高楼大厦，去见太阳跃出的海面、归隐的山川，或许她还会自山川归来流入城市，可那时的她会是更好的她。

　　010

　　来信。

　　平城来信。

　　很厚一包。

　　黎栎亲自开车送回来的，顺路把下班的袁荷也捎了回来，一家三口围坐在沙发上，黎语拿起小刀小心翼翼拆快递包装。

　　一共三个袋子，防水的、防摔的，最里面是一个抹茶绿的，画着一片向日葵——向日葵下面游着一尾红色鲤鱼的，向日葵上面是一个大太阳的帆布书包。

　　一个牛奶箱那么大，撑的很鼓，快要裂开。

　　袋子取出来放在茶几上，很明显，里面是一摞摞纸，用书签分门别类，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一时之间沙发这一隅安静了。

　　纸张“沙沙沙”在黎语手中一张张过，每一张每一个字每一道或手抄或剪贴下来的题每一句红色特别标注都在说着一个名字——张明凡。

　　这一摞的每一张都是张明凡为黎语的高三铺好的路砖，黎语只需要踩上去，他们心灵相通，张明凡的秘籍甚至胜过陈沐川的笔记，黎语看得懂，黎语能学会，而学到的这些，或许并不完全足够，也已是张明凡的全部。

　　附一张字条——
　　小语，袋子是在明凡房间里找到的，信是在医院的时候明凡给我的，他说要给你一个书包袋子，之前没找到，希望没有晚。
　　张承。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语丫头，我是哥哥。今晚月亮很亮很亮，你应该去逛庙会了，哥哥的情况很糟糕，不想让你看见，但哥哥知道你一定不会听哥哥的话，不过没关系，护士姐姐会把你拦在外面。
　　你不要皱紧眉头，把小金豆子掉满医院的地板，保洁阿姨会怒气冲冲地来，又猝不及防的心软，你怎么能那么爱哭呢？哥哥问询过十方神官，没有答案，这样的你在哥哥的葬礼上该怎么办？

　　你马上就要升入高三，哥哥可能要食言，剩下的路，哥哥没办法陪伴。哥哥知道上天悲悯，他知道哥哥还有这些年的活头，所以让你出现拦住了妄图早几年结束生命的我，这是哥哥的福气。
　　你很靠谱，虽性情飞扬、心高比天，但你和爸爸一样珍视我，每天除了学习就是照顾我，你瞧，你把我照顾的多好，所以啊，千万不要否定自己，你并不比比任何人差一点。

　　小语很聪明，但小语胆子小，小语应该自信一些，不仅仅是在我面前。
　　你要到另一个地方求学去了，希望那个地方能带给你更多自信和快乐，让你拥有一个本就该拥有却迟到这么多年的真正的华年。
　　高三，学习，成绩。这三样东西你都不要太过在意，顺其自然，泰然待之，你的人生必然精彩纷呈，四通八达，不管怎么走都有专属的碧海蓝天。

　　你常问哥哥，成长的真谛是什么，虽然不知道这个问题是老师让你问的，还是你自己在书上看来的，但哥哥的答案始终不变，成长是为了成为自己，不要丢了自己。
　　小语会遇到喜欢的人，哥哥真的很想看一看，他一定长得不错，是小语爱看的帅哥；他一定待人温暖，是小语喜欢的性格；他一定情绪稳定，是小语无措时的依靠；他一定心思专一，是小语专属的安全感。
　　他来的时候，小语要带给哥哥看看，看过了，哥哥才能护着你和他，你们岁岁年年。

　　小语不哭，哥哥难受，死亡对哥哥来说是解脱，是救赎，小语应该给哥哥一朵花，然后笑着走远。
　　小语，哥哥爱你（划掉）（又重新写上），但不是他们说的“爱”，那样的“爱”神圣伟大，哥哥的爱过于平常，只是家人，不能混为一谈，你要学会分辨。
　　小语，哥哥不该成为你的累赘，哥哥应该成为你的勇气，穿最好看的蓝色裙子，去见山川与海，奔跑在沙滩海岸，那时世界在你脚下，天地于你眼中阔远。

　　问叔叔阿姨好。
　　张明凡
　　XXXX年XX月XX日
　　（勉强押韵，你喜欢的押韵。〈笑脸〉）

　　三天后，张明凡死于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