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落》苏木辞

6、山山而川

　　007

　　“川儿说他九月三号开学，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三号回国，但那个人他没告诉我是谁，就让我问问你到时候要不要见个面。”

　　这话黎语听不懂了。

　　“是他躲着我，不是我躲着他，他为什么问我？”

　　“他说他没脸见你。”

　　“那为什么还要见面？”

　　“额……”陆声语塞，是啊，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见面？

　　陆声白白净净的脸上拧出一截小麻花：“我再问问她，不过妹妹，你答应不？”

　　黎语叹口气：“你让他自己找我，他那么大个人又不是哑巴。”

　　陆声欲言又止：“行，我跟他说，那就这样，你们去玩儿吧，我先回了。”

　　“嗯嗯，陆声哥再见。”

　　“再见。”

　　陆声走后黎语扭头想和宋时继续往前走，却发现宋时和南尧神情异样。

　　“怎么了？”黎语不解。

　　南尧没说话，宋时指指她手里的糖葫芦问：“你喜欢吃糖葫芦？”

　　黎语看着手里带糖纸的糖葫芦有一丝苦笑：“以前喜欢，现在，觉得有点甜了。”

　　“那你……”宋时看向卖糖葫芦的老爷爷。

　　“酸酸甜甜的，其实也还好，少吃点没什么。”

　　“嗯……也是……”宋时小声道，“可是也不至于看着糖葫芦愣那么久吧……”与此同时黎语也小声说道：“声哥不知道，既然给了，不能不要……”

　　南尧家住在公园广场后面，到公园口南尧走了。

　　“南尧吃东西清淡的很，就跟他这个人一样，没劲。”宋时问南尧去不去吃串串，被南尧拒绝后发出这般评价。

　　宋时一手挎着黎语的胳膊，一手拿着羽毛球包：“小时候我偷拿零花钱买辣条，结果在我妈发现我之前没吃完，我就想让他帮我分担一根，他死活不吃，我被我妈叨叨了半小时。”

　　黎语笑：“那你应该在他耳朵边叨叨半小时。”

　　宋时惊讶：“你居然会开玩笑！我以为你只会跟你熟悉的人说话松弛。”

　　黎语听这话没来由红了半边脸：“我性格不好……”

　　“没有啊，我觉得你性格很好。”

　　“谢谢。”黎语抿抿嘴。

　　“哎呀，我就是那么感叹一声，好得很。不说这些了，你打羽毛球怎么样？”

　　“一般。”

　　“我教你，来。”

　　结束这场酣战是七点半左右，期间打打停停，黎语觉得今天怎么也得瘦三斤。收了之后她们去吃的麻辣香串，点了两杯奶茶，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黎语回家洗完澡打开手机，Q上蹦出一条新消息，发出者：★天下第二爱川哥哥★。
　　消息一〖语丫头，哥哥错了。〗
　　消息二〖哥哥不该不理你，不该不接你电话。〗
　　消息三〖哥哥去找你？〗

　　008

　　陈沐川。

　　三年前——

　　张明凡丢了。
　　黎语坐在派出所长椅上哭。

　　老民警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娃娃，别哭了，你信伯伯，丢不了，啊！”

　　张承一边找儿子一边打电话关注着黎语的状态。

　　他儿子他清楚，莫说坐着轮椅不好动弹，就是健步如飞也干不出这等荒唐事。让他知道是谁拐走了他儿子，把小鲤鱼弄哭了，他非剁了那个人不可。

　　半夜十一点半多，盘大的月亮挂在天上，值日功曹八方来客，巡逻的民警陆陆续续回来换班，看见接待室里的小可怜纷纷问起缘由。

　　说起缘由，老民警气的嘴疼。

　　黎语初三，课忙的飞起，当然，这是她单方面认为的。

　　一放学黎语顾不上小伙伴逛言情铺子的邀请，直奔张家，她要补课，疯狂补课，进了张家门她傻了。

　　“你说谁家好人拆人家电动车改装轮椅啊！”老民警恨死了。

　　张明凡丢了，跟轮椅一块儿丢的，连带过道那辆电动车的二分之一。

　　人是在铁路旁边停止浪迹的，停下来后罪魁祸首鼓捣着一部诺基亚，好像是要给张承打电话，张明凡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封卷子、一张草稿纸和一支笔，停笔时抬头看着祸首笑。

　　“陈沐川，别鼓捣了，我爸知道我在这儿。”

　　十六岁的陈沐川抬头，毛寸下面额头角有一道一指长的疤，脸上皮肤粗糙，唯有一双眼睛有神，正发出大大的疑问：“咋知道的？”

　　相比之下张明凡就要“干净”很多，他端的一副老神在在，不慌不忙：“你拆我家电动车的时候我就和我爸说了。”

　　祸首沉默。

　　张明凡情绪稳定，笑说：“我是残疾人，凭我自己怎么着也不能翻山越岭来这儿，我爸要是不知道，你的行为定个绑架都是有可能的，陈同学，回头是岸啊。”

　　“呸呸呸，川哥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事儿来，不就是想带你出去玩儿嘛，也好，叔叔来把你带回去。”

　　“你呢？”

　　“我？”陈沐川收起开不了机的诺基亚，“我继续浪迹江湖，你放心，这大好世界我替你去看，等你成年了，我不介意二次游。”

　　“陈沐川。”

　　“怎么了？突然叫我全名，这么可怕？”

　　张明凡笑了：“你也没成年呢。”

　　“我不用，野惯了。”

　　张明凡闻言低眸略想了想：“回去上学吧，保持自由的心，等上完学再去。”

　　陈沐川仰躺在杂草地上问道：“上学有什么好的？图什么？证书？”

　　张明凡目光灼灼：“上学，然后去看世界。”

　　“我现在就能去……”

　　“或许吧，但这样去闯不如那时去看来的好，或许各有千秋，但你已经见过这样的世界了，不如暂时停一停，到时候再看。你学习好，完全可以跳级，不考虑什么证书什么荣誉，仅仅只是学知识，试试吧。”

　　陈沐川想了会儿，忽然起身：“行，听你的，反正我不缺钱也不怕上学，就当中场休息。走，推你回去。”

　　张明凡伸手制止他：“等会儿，你看看这套题。”

　　陈沐川接回来扫了一眼：“初三？”

　　张明凡点点头，眼带笑意说：“我有个妹妹，今年上初三，学习有些吃力，尤其是理科。”

　　“所以？”

　　“所以我每天给她上小课，她已经放学了，找不到我肯定会哭，对了，等会儿你得见见她，不然你对她来说就是陌生人，以后见面她会害怕你。”

　　“啊？”

　　“我今天累了，回去得休息，今天她的作业以及上小课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我？”

　　张承知道他们的行动轨迹，着急多半是黎语哭出来的，路上接到人的时候张承只是关心两个人有没有出事，并嘱咐了一下等会儿的演戏细节。到了派出所，在一众民警的劝说中张承不偏不向地把两个人骂了个遍，黎语怯生生站在角落，啜啜泣泣都不敢大声，到后来还得拉一拉张承的胳膊，结束这场“训子”大戏。

　　黎语认识了陈沐川。

　　陈沐川“逼迫”黎语把他的Q备注改成“天下第二爱川哥哥”，“逼迫”她在他和张明凡之间二选一评课……

　　他们吵吵闹闹哭哭笑笑，主要是黎语哭，陈沐川笑，张明凡只需要岁月静好。

　　对于父母离异、从九岁开始只有生活费从不见活人的陈沐川来说，张明凡是他自己捡来的兄弟，黎语是他凭本事“拐带”的妹妹，哪一个都比传说中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好太多，相较之下，这边才是亲的。

　　“陈沐川，你到底怎么认识的张明凡？”

　　“叫哥。”

　　“我都不叫张明凡哥哥，也不叫你。”

　　“没大没小。”陈沐川这么说着，还是会一边给黎语剥核桃一边解释，“他去书店买书，轮椅卡在马路牙子上，我从天而降把他救了出来，他要谢谢我，正好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我就说‘一串糖葫芦就当你谢我了’，他还扭捏了半天，真不知道一串糖葫芦有什么扭捏的，再买不就成了，你说是吧。”

　　陈沐川话落，就看见张明凡给他使眼色，他表示看不懂，紧接着一个绵软的垫子砸在他背上，扭脸瞧见黎语带着小狗护食的凶恶扑过来：“陈沐川，你还我冰糖葫芦！”

　　陈沐川绕屋子躲，黎语绕屋子追，张明凡笑的前仰后合。

　　陈沐川怕了：“我给你买，妹妹你别急，哥哥给你买，哥哥不经打，你手下留情。”

　　黎语不买账：“杜大娘不卖了也不做了，那天是最后一天。”

　　陈沐川：“我去找这位杜大娘，我求她做，好不好？”

　　黎语：“杜大娘去别的地方给她儿子带孩子，找不到。”

　　眼看黎语要追上来，陈沐川喊道：“明凡，救命啊！”

　　张明凡摇摇头，叫了一声：“语丫头，别追了。”

　　黎语气鼓鼓地走到张明凡身边坐在小板凳上两个小时没和陈沐川说话。

　　—

　　黎语拨弄手机，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终于发出去——
　　〖哥，不是你的错。你不能因为他们，就不要我了。〗

　　★天下第二爱川哥哥★〖不会不要。最近还好吗？〗
　　小鲤鱼〖挺好的。〗
　　★天下第二爱川哥哥★〖学习呢？吃力吗？〗
　　小鲤鱼〖有点，但我能克服，我可以的，你放心！〗

　　之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再发过来消息成了——
　　★天下第二爱川哥哥★〖语丫头，哥哥这边有点事要处理，可能暂时没办法去找你，等开学前我一定看你。〗

　　黎语盯着这行字反复看，不争气的掉了好几滴眼泪，她埋怨了自己两句，回复——
　　〖好，你先忙，我很好。〗

　　毫无预兆的终止话题，毫无预兆的结束对话。
　　窗外月亮格外明亮，黎语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