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往日曾相盟,如今忽成仇 ...

  •   行至院中,燕忆枫见有蒙着面纱的女子坐在树下,受伤的手臂上厚厚缠着绷带。他招呼一声,笑,“右使,可否为我等做个见证,若是谁收势不住了,也好将他打飞无妨。”
      燕潇看他一眼,淡淡地,“能有幸见到方大侠的烟雨剑?如此见证我是不会错过的。不过,少主你这样的伤势,可真的能打?”怀疑地仔细看看,“看起来伤得很重,至今也没有什么好转迹象,就算点到为止,也怕是一两招就被了结的嘛。”
      燕忆枫淡笑,“绝不至那么不济,方大侠,请。”连鞘举起长剑,平视对方,“鸳舞剑意,以静制动,还请方大侠赐教。”
      方谢晓笑道,“不客气了。”抬手拿起雨伞,“注意了。”
      言语方止,招式遽生,方谢晓以手中雨伞为剑,织起一片绵密剑光。雨伞不似刀剑,轨迹看不清晰,燕忆枫凝神静气,长剑平指,万千虚招之中,有一实招无?诱敌还是试探?他微微一笑,长剑往回划个收势,青青的剑,却顺势越鞘而出。
      夕之舞。
      夕暮歌诀,连番三式,他只见过两次,接过两次的三招,使出之时,却不知缘由地熟练。他本来就是一个看到什么样的剑招都能极快通晓的人,招式的繁杂,也弥补了他内功的欠缺。
      燕忆枫长剑挥过,极之凌厉的夕暮歌诀,破一切虚招。而面对对手正面相抗,方谢晓果露惊奇,“这一剑,似曾相识?”他口中轻叹,雨伞斜递,手中变势,如春雨绵绵,意不在攻而在守,伞尖卷上燕忆枫剑尖,燕忆枫已觉一股内吸之力,拉扯住他的剑锋。
      燕忆枫轻笑,“方大侠果然高明。”变了招式,不再强攻,也是固守身前方寸之地。方谢晓笑,“方才那十足十是习寂的招式,你也曾拜在他的门下?”攻势略止,“多年未见,这一招倒是亲切。习寂只传了你这三招?”
      燕忆枫轻笑,“他只拿这三招砍过我,两次。”笑得更开心了,“方大侠不会怕在下偷师吧?”
      “我的剑术,浑厚有余凌厉不足,要配上乘内功,方有降人之力。”方谢晓直话直说,“你纵然学到了烟雨剑,也不一定淋得湿人。不受内伤,你的内功依旧无法更上层楼,不是么?”
      燕忆枫点头,“天生如此,无可奈何。好在偷师的功夫倒也是天生,想看看么?”笑着挥剑,却恰是方才方谢晓的烟雨剑意。方谢晓微露惊奇,他自己的剑术,自己当然烂熟于心,相同的招式对上,变化却也相似,就连速度都不差分毫。他有心要试试面前年轻人的功底,虚招之间,突然发一实着,雨伞尖端击上对方长剑,只见燕忆枫身形一飘远了,踩上树尖,朝他一笑,“像么?”
      方谢晓点头,“八九不离十,果然奇才,未知主人名不虚传。”纵身而上,虚实交换,燕忆枫跳下树来,以刀招换剑招,换了谢斛的不醉刀法,歪歪斜斜跌跌撞撞,去试图将那把坚不可摧的天蚕宝伞砍上几个豁口。方谢晓看着好笑,问,“既然偷学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招式,有没有自中悟出什么新招?”
      燕忆枫笑,“洗月诀,以刀破剑,破尽天下一切剑招,要看么?”
      反手一剑,再出刀法,无法闪避的奇异轨迹,方谢晓微微一怔,不敢大意,逆剑锋而上,那死中求活的逆命之剑,击在燕忆枫的剑锋上!
      燕忆枫手中之剑,一触及方谢晓的伞,已觉一股强不可捍的力道席卷而来。他惊讶地啊了一声,却知无法力取,也无法卸去劲气,电光石火之间,他已经放手,武器交击,鸳舞剑脱手飞去,钉在树干上,微微晃动。
      燕忆枫笑,“我败了,方大侠名不虚传,在下佩服得紧。”
      方谢晓道,“惭愧,我本是说只用招式。剑出刀法本就少见,这一来又是洗月诀。传说中的刀法,竟是在未知中传承,方某孤陋寡闻了。”
      燕忆枫点点头,“烟雨剑亦是传说。”微微一笑,“方大侠,我可配得起手中这柄鸳舞?”
      方谢晓笑道,“再练三年,你手中之剑,将少有对手。”
      燕忆枫道,“如今还不行么?如今我的剑,欠缺又在何处?”取回鸳舞剑,屏息凝神,剑尖青光绽现,“这招又如何呢?”反手持剑,徐徐划过,看似极徐的一剑,出鞘入鞘,却在一瞬。倏尔那老槐似是经了一阵微风,一串槐叶打着旋儿落下,树下的女子微露惊讶,接到那串槐叶,那串槐叶一触她的手指,便似又起了一串儿涟漪,左右两边的小叶,相互间隔着依序落下,留下半串孔隙稍大的槐叶。
      方谢晓道,“好剑术!眼力与分寸掌握得很好,可以说,已臻一流……”走至树下,向上张望一眼,“不过,如此的剑,略嫌花巧,你的年纪,终究还是太轻。”
      燕忆枫淡淡,“檀瞻萧氏的长子,目不能视,年纪比我尚轻两岁,剑术却已与我伯仲。”
      方谢晓笑,“传说那个孩子三岁打桩七岁习剑,十五岁就被赶出家门。纵使是做了什么错事,萧氏敢放他出来,也必是对他的功夫有相当把握。你与那个孩子交过手?我可知道萧氏的剑杀性极重,若是作为敌人遭遇了,要先退个五十步上百步的,待那些家伙的头脑没有那么发热了,再上去和他们讲点道理,他们八成也就不会开杀了。”大笑,“关于萧氏,倒是有个笑话。现在的萧城主当年在江湖中也是数得上的狠角色,结果大家一躲着他,他就没辙了。到后来他父亲把他揪回去娶了媳妇传了城主之位,给他娶的媳妇更是位当年的狠角色,他狠不起来了,如今也就只余下我们江湖中人说笑他的份了。”
      燕忆枫笑,“不过,方大侠可是知道,自己在说那位姑娘父亲的坏话?”朝燕潇努努嘴,“右使,对江湖之中的奇妙传言,你可有什么看法?”
      “那是真的,没什么看法。”燕潇淡淡,“父亲当年的怒剑,传说可与我母亲平手,如今他被政务烦得一点火气没有,自然功夫也就不复当年。方大侠所言,已是赞美。”看了燕忆枫一眼,“你方才的剑,用作实战,我有十足把握赢过。”起身走进屋去。
      方谢晓笑,“这个小丫头居然是萧氏子弟?萧氏子弟待在未知,还真是得蒙了面才行。说来你们既然至今寻不到谢胡子,看来他是不想与未知扯上半点关系,而我在这里待得也够久,实在是打扰了。”一笑,抬手告辞,“年轻的未知主人,给你一个忠告。”走到院门口,回身一笑,“给他人余地,也是给自己余地。行事极端,对己不利。别过。”
      燕忆枫轻笑,“知道了。”目送方谢晓离开。
      忽地,他再拔剑,大叫一声,长剑挥出,在那棵老槐上刻下深深的刻痕。他看着手中的剑,只觉内息汹涌难抑,眼前一黑,已经颓然跪倒,以剑拄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玲珑跑出小楼,见状大惊,“少主!”前去试图搀扶,燕忆枫低声道,“去叫如意来,别找谢斛了,让他去找萧君,躲远点,那小子耳朵灵光着呢,只要看看他遇见了谁,说了什么便够了。”
      玲珑焦急,“少主,你的伤势又有反复,现在你不应多想这些,应当养伤,我要找的也不是如意,而是大夫!”扶起燕忆枫,后者的重量靠在他的肩上,似是已经失了气力,再无法自己动弹。玲珑问,“少主,你内伤沉重,本不应与方大侠比剑,为什么执意要耗损内息,加重自己的伤势?”
      燕忆枫轻声,“比起宰掉紫竹,我还是找方大侠打一架来得更痛快些。”
      “别再说话了!”玲珑不顾身份,低声喝止他,“现在少主内伤沉重,若是流星门的人来找碴,那可怎么办?”把他拖到楼上屋中,将冷了的药端上来,不给他好脸色看,“少主,将药喝了,自行调息,我会帮你。”
      燕忆枫轻轻咳嗽,以手背擦拭嘴角血痕,低声,“你自己内伤尚未愈全,不必管我。”饮尽碗中苦药,解下长剑放于桌上,坐上床去。屋檐下的风铃轻轻响着,他闭起眼睛,只觉内息无法控制,紊乱不堪。一时虽想以己身之力将其平定,却难以做到。片刻有人握住他的腕子,一股柔和内力缓缓入体,平抑住他翻涌的内息。燕忆枫知是玲珑助他,惊讶于那少年的功底深厚,却也不再嘴硬反抗,顺从那股力量,慢慢理顺自己内力。他睁眼时汗湿重衣,玲珑站在他的床侧,静静看他,“少主,再这样下去,就连流星门那个小丫头,你也不一定能打过了。”
      燕忆枫懒懒地,“她连着输我两次,又怎么会在这时乘人之危。流星门的人,不致下作如此。说到她,上次我所言之事,你还没有着手去办么?”
      玲珑道,“少主这般玩笑,玲珑承不起。”松开手,拿条巾子替燕忆枫擦去额上汗水,“她是清鋆楼后人,决计不可能加入未知。当年清鋆楼支持紫菀夫人,叶天枢更是与紫菀夫人的长女定下婚约,我纵然年幼,对那些旧事还是略知一二。当年清鋆楼被仇家灭门,未知未伸援手,任叶天枢被杀,那个姑娘定然也知道不假,又如何可能加入我们呢?”
      燕忆枫淡淡一笑,“若是要杀掉她,还真是可惜呢。”笑容之中,微带杀机,“谭谨与我,这次真是不死不休……不过你觉得未知与流星门之间,真的有这么深的怨仇么?”
      玲珑道,“少主伤了晴公子之后,流星门并未再派大将来此。那个叶弦在这里空待着捣乱,也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燕忆枫闭上眼睛,“你去找如意过来,无论他在哪里都给我找来。对了,出门的时候把紫竹叫过来,”笑笑,“在你找他们的时候,我先小睡一会。”
      玲珑虽然犹疑,却还是应令出去找人。燕忆枫躺在床上,终于鼓足勇气去回忆昨夜发生的事情。他说过什么,他听见过萧君说起什么?燕忆枫发现自己也记不起来他们曾经交谈过的事情,却记得萧漠睁开眼睛看着他,虽然他知道萧漠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是在看着他,他的表情带着一丝困惑与一线悲伤。燕忆枫永远无法忘记,萧漠的眼泪曾经滴在他的面颊上,那一种温热的感觉,如同敌人的血溅上他的笑靥。
      燕忆枫总是分不清血与眼泪的分别,或许是因为他一向只是看人流血与自己流血的缘故。回溯到幼年,记忆中他躲在壁橱里,周围是桃与杏的温柔香氛。幼小的苏晚晴躲在壁橱中,直到一双大手将他抱出。谁都不会嘲笑一个小孩子见到燕支名侠被吓得哭鼻子,但是那时他只是好奇地盯着那个人,因为他看见谢斛哭了,他至今依旧记得,那时他曾经对谢斛说:“这么大了还哭,真丢人。”然后挨了一耳刮子。
      他那时倒也不觉得这比小时候不小心吃错东西更难受些,但是谢斛倒似乎是被吓着了,拿条脏手巾给他擦被打破的嘴角,眼泪汪汪地,“小祖宗啊,你可不要是个傻孩子,这叫我怎么交代啊?”
      那时小小的苏晚晴用手指摸了摸对方脸上的泪迹,“就像血一样。”他笑着回答。
      燕忆枫用手按住眼睛,有人从门外进来,在他床前停下脚步。他闭着眼睛,知道对方在担心打扰了他而率先开口,“紫竹,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萧漠那小子去了哪里,更不想知道昨晚他到底怎么了你或者被你怎么了,让你今天不要命了一样。”紫竹抢先回答。
      燕忆枫侧过头,睁开眼睛盯着紫竹,“清鋆楼灭门事件,真的与未知无关?”
      紫竹道,“叶天枢虽然与紫菀夫人的长女有婚约,清鋆楼本身确是一向恪守中立态度。而且紫菀夫人的长女因自幼体弱而冠着萧姓,对江湖事务并不上心,却喜铸剑。如今也颇有几柄名兵利器传入江湖。”他叹口气,“若是她与我们那位右使差不多,你可能就能当一辈子二世祖了。”
      燕忆枫苦笑,想起当年见到的那个温柔的大姐姐,他甚至无法想象她在炉边挥锤铸剑的模样。她说起过自己的兄弟,如同萧漠所说,如果没有那一剑,他们也许会以兄弟的名义初次相遇……但是如果那样,他还会如现在一般,爱上萧漠么?
      “但是未知在那次事件中置之不理,也是确有其事?”他还是问。
      “倒也不是,只是我猜当年未知的人也不会知道那个叶天枢武功居然那么差。文件里说未知派人驰援之时,清鋆楼已遭火焚,叶天枢身死。”笑,“不过叶天枢虽死,他却有一对弟妹幸存于世。叶天璇如你所见被带回萧家,更名叶弦,学得一手好剑,那个男孩,瑶光,就不见得那么走运了。”
      燕忆枫淡淡,“他出过几次任务?”
      紫竹道,“他才十四岁,能出过几次?不过习先生说,夜歌年纪虽然幼小,剑术与悟性却在他众弟子之间居首。倒不像叶天枢,这一对孩子论功夫,可真是不像清鋆楼的人。以我所看的案卷,夜歌出过的几次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他是最好的一个,可惜已经跑掉了。”笑笑,“按照规矩,应当抓回来杀掉,但是他是习先生亲传,先生也有睁一眼闭一眼的指示,所以只要他不与我们作对,不撞到我们手上,我们也就象征性地找找好了。”
      燕忆枫冷笑,“至少要给清鋆楼的人留点后路,不是么?”
      紫竹道,“我怎么知道,那时候我还没加入未知呢。少主,你现在应当好好养伤。昨夜喝成那样,今天又比剑,你是不是想让未知出现第一位上任一年内就死掉的倒霉主人?”
      燕忆枫闭起眼,笑,“没那么简单,更重的伤我也受过。就算现在这样,我也随时能杀掉你。”
      紫竹点点头,“杀掉倒是不难,一直叫着要杀我却不杀,我反而不敢辞去,真不知道是你可悲还是我可悲啊。”他笑一笑,将桌上的剑拿起,轻叩剑簧,看看鸳舞剑,“方大侠在相此剑的时候,是说你杀得太多了,还是杀得还不够呢?”
      燕忆枫轻声冷笑,“那是因为杀得太少了,鸳舞才会哀鸣不已。”
      紫竹笑笑,自鞘中拿了剑出来,以指尖轻轻叩响,“这是饿得哀鸣还是吃饱了撑的啊?我也是用剑的人,倒从来不曾听说这一类的言论。”
      “你杀的人和流的血都不够多,天知道怎么会准你加入未知的。”燕忆枫淡淡,“你让如意注意一下萧君的行踪,若是他与流星门的人有接触,就通知我。切记别惊扰了他。”
      紫竹道,“叶弦是他义妹,他住在周家老店,那里全是流星门的人,你能怎么办?要让萧氏与流星门撇清关系,倒不如直接将流星门全门灭了来得安全。”他将鸳舞剑放回去,搁在燕忆枫的床头,“夫人对你杀掉闻人语表示惊奇,不过从临安也有别的消息说,你的身价涨了一倍,另外也有些人想试试身手。当然,这次我可不知道这些勇敢的人是谁。”
      燕忆枫笑,“这回不是二百五了。不过,就算这样,湛老兄的五百两单子也还没有销声匿迹吗?”
      紫竹摇摇头,“很不巧,那份单子涨价了,从公子哥儿的五百两变成了江湖客的一百两黄金,这一次画像也画得更像了,还附了名号。”
      燕忆枫笑,“难道这一次我们可以知道那家伙的真名了?”
      紫竹道,“你知道的这个名字。我想知道他存在的人,不下百十个了吧。而且,他在萧家的事情也已经被透露了,这次你觉得大嘴巴的人是我们的人还是萧家的人?”
      燕忆枫淡淡,“尹晗和那家伙都很显眼,被知道了落脚地也不足为奇。如果萧氏答应施手保护,湛兄决计不会在那里出事。否则萧氏的脸就丢得大了。”
      他微微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却被紫竹按下去,“别硬撑了,你的伤势再这么乱来,根本支持不到那个勇敢的杀手过来。现在方谢晓又走了,你身上两张单子,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么?”
      燕忆枫道,“我哪有那么容易就死掉。倒是那些来人自己得小心着些。还有,那位雇主能出得起这么多钱,你可查清了他的身份?”
      紫竹回答,“查清了又能如何?如果说是伤城的剑神,你能杀得了么?”叹口气,“萧漠那小子还在这里添乱,我真是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他联合了流星门对抗这里,我还真想看看那时你的表情呢。”看到燕忆枫瞪他,大笑,“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不过难道你完全不想提及么,那小子穿走了你的腰带,顺手牵羊拿走了你的佩玉。如果这不是你们交换定情信物,那小子做贼的动作和胆子可太大了点。”
      燕忆枫淡淡道,“他是没带钱出来,偷去那些东西换钱吧。萧君在这样的时候也一向有些贼头贼脑的。”
      他笑了笑,因为心口的不适而微微蹙眉,紫竹抬抬眉毛,“西子捧心,好动人。若是他能看见,一定也会像湛老兄那样被你迷住。腰带倒也罢了,你的玉佩出现在他的手里,外加他长得也不差,你就不怕那些没见过你的杀手打他的主意么?”
      燕忆枫道,“那小子还不及玲珑漂亮,你这是杞人忧天。”
      紫竹大笑,“也是,人都说这一代的未知主人是雌雄莫辨,虽然我觉得你还不至于那么像女人,但是小神官当年可是为了求证你的女扮男装身份,把你看了个精光,然后惨叫到大家都知道你居然是条汉子。一年前?现在小神官也找不到踪影了,要我说,她其实会主动投靠你的,没必要把她送回去。”
      燕忆枫冷笑,“她是个傻瓜,若不是看她真的是雨神的神官,我早把她揍一顿了。叫人小娘子也就罢了,还装模作样占卜个大凶出来吓唬人。”
      紫竹望着他,“事至如今,你却还不相信她的卜言么?”
      燕忆枫沉默片刻,抬起手来,“她不过就准了那一次而已。”将手按在眼睛上,“还有,雌雄莫辨从来也不是什么好词,我可是硬汉。”
      紫竹眨眨眼,“但是你的美丽可以降低敌人的戒心,如果你肯故意示弱,我想谁都不会是你的对手。”
      燕忆枫笑笑,“我又不是那么傲慢的人,该逃走的时候我绝对不会硬上,未知主人又没有什么靠硬打硬拼干掉对手的传统。”
      紫竹点点头,“还有……我想要知道,如果你,和萧君正面对上,你会逃走么?”
      燕忆枫道,“如果是一场无法避免的决斗,我绝对不会回避。我永远不会拒绝任何挑战,无论对手是他还是你。”静静地,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你若是想要挑战我,随时过来无妨。”
      紫竹笑,“岂敢啊,少主,你倒是多虑了。”站起身来,“你先睡吧,我去找如意商量监视流星门的事情,玲珑会照顾你。”顿了一顿,“对了,他是剑神之子,别告诉他你知道,那小子很害羞。”
      燕忆枫惊讶,“什么?剑神之子,怎么会屈居未知做一个侍从?”
      紫竹道,“也许是庶子,谁知道?先生让他留在未知,必有用意。多的事情我并不便追问,他想保守秘密,就让他自认为守住了也好。”走出房门去,“你给我好好睡觉,现在你已经没有多少血能再流了,保存到下一次该流血的时候吧。”
      燕忆枫沉默,觉得胸腔深处的痛楚一点点泛上来。他微微皱起了眉,唇齿之间,微微涌起血的气味。在这么久长的时间之中,他一直尝到的,自己的血腥。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昨夜萧君的眼泪,也是相似的苦涩的味道。
      什么是悲伤,什么是愤怒?什么是眼泪,什么是血?他睁着眼睛,久久觉得目中干涩,闭起眼来,却也不觉有泪。他似乎又觉得这举动有些太过幼稚,试图小睡一会,却始终睡不着。久久玲珑推门进来,用手背试试他的前额,又给他掖紧被子,也不吵他。他听见玲珑坐在桌边,久久再无声息。不知为何,燕忆枫突然觉得心安了下来,他就那样沉沉地睡着了。

      萧漠一整天都坐在周家老店里。如今没有必要遮掩身份,他也就坐在店堂角落里,要一壶酒自斟自饮。叶弦跑去王城玩,流星门的地盘里也剩不下几个认识的人。他将手杖搁在膝上,听着店门口的动静,一边喝酒。他并非刻意在等待什么,只是不想让未知的人太轻松地知道他的目的。
      萧漠并不觉得愤怒,因为早已失去了愤怒的气力,他也不觉得痛苦,因为泪水已经干涸。他曾在燕忆枫面前如同孩子一般哭泣,而现在他厌倦了彼此伤害,只想还清旧债,自己前行。
      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朝那个方向微微抬起头,听到来者的步履很轻却不虚浮,似是极好的内家功夫与轻功并存。除了萧氏子弟,很少有人能同时练成上好的内功与至极的身法。来者何人?他在脚步之外,居然没有听见呼吸声?
      脚步声渐渐近了他,他觉察到来人的靠近,却依旧没有听到呼吸的声音,气息已经如此平静,此人不可小觑?他左手中依旧端着酒杯,手杖仍然放在膝上,他将酒杯放在鼻端,借着酒香,他嗅到一股特殊的香气,就像是微风拂过草地的清新气息,这种气味一般不是女人,那么,这位不速之客是谁?
      “你是萧漠?”那个人突然叫出了他的名字。萧漠微微一怔,那是男人的声音,浑厚而低沉,听起来应是年近不惑,但是他却从未听过这个声音。识得他的人,香气,如此深厚的内外功……他细细思索,片刻已有答案。萧漠轻笑,“久闻谢大侠之名,人说闻名不如见面,但可惜萧某目有残疾,难以得见谢大侠真容,得罪了。”起身抱拳,手杖拿在右手,“谢大侠侠踪久不见江湖,不知谢大侠找萧某所为何事?”
      谢斛困惑地道,“认出来了叫一声也不行么,难道非得有点什么事情才能叫人?”打量一下那个比他矮了半头的少年,“传闻萧氏矜骄,也不至于傲慢至此吧?”
      萧漠微笑,“抱歉了。近日多事,有些杯弓蛇影。谢大侠若不嫌弃,不如共饮一杯,也算萧某赔罪?”
      谢斛笑,“好好,最近手头窘迫,若是有贵族公子请客,我是却之不恭了。”一副吃惯白食的腔调,“我听说萧公子前些日子回了檀瞻,不知为何这么快就又返回鑫城。难道不愿与家人多聚上些日子么?”
      萧漠依旧淡笑,笑容中略带感伤,“职责所在,不应被外物负累。我等江湖中人,若是想保护父母亲人,就不能太过亲近。”
      谢斛皱眉,“这么小小年纪,说话和个老头子似的。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应是找个好姑娘吧?”
      萧漠淡笑,“残废之人,怎敢拖累旁人。”饮杯中酒,自斟满杯,微微睁了眼,“谢大侠侠踪又现,可是为了看未知主人如何就戮?”
      谢斛讶异,“啊?我和未知没怨没仇,杀他们的人干什么?”看看萧漠,“啊哈,你知道那是谁干的,说出来不过想要我好看!”
      萧漠微笑,“谢大侠的名义开出的单子,可有收回的法子?听说这位年轻的未知主人当年与谢大侠有旧,谢大侠当不至想要了他的性命是么?”
      谢斛挠挠头,“这事情麻烦,覆水难收啊。我就知道你娘偷去我的梅花印一定不会派上什么好用场!”长长叹口气,“现在说也晚了,与其找我,不如去找小谭。现在流星门管事的是他,听说他的气派可不小。”
      萧漠点点头,“那么,你可知道流星门的单子如何解除?”
      谢斛道,“流星门只有不接的和辣手退掉的单子,没有中途被旁人干涉的生意。好吧,以前和未知相关的一切生意都是直接退回的,不知道小谭这次怎么敢接。”叹口气,“算啦,萧家的小鬼头,身为萧家的人,你和未知可别再搭上关系了。所有的未知主人都是很危险的。”
      萧漠笑笑,“我在临安已经见识过未知的危险之处,但是我欠着未知主人一点旧情,若是不偿还了去,总觉得内心不安。”
      谢斛道,“江湖之中谁能不欠人情?想要还情就是你自己太过计较。并且,我听说他在临安可是把你揍得挺惨。”
      “谢大侠见笑了。”萧漠轻声,“既然彼此立场不同,过去所欠之情,就应当偿还……否则,若有一日兵刃相见,彼此说不分明,岂不是难办。未知主人为我旧时挚友,如今我想请流星门销了那张单子以作补偿,萧某任凭驱骋。他前些日子已经杀了闻人语,我想纵是流星门出马,也难以占到便宜,不如就此卖我一个人情。”
      谢斛眨眨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早已不理江湖中事,如今连刀也封了,与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萧漠微笑道,“谢大侠身为流星门上任门主之事,如今江湖中尽人皆知,封了刀不怕有人寻仇么?”自斟一杯酒饮了,“以在下所见,流星门作风虽是较未知正派许多,但行事之时也往往过于极端。谢大侠对这些又有什么看法?”
      谢斛道,“人总是要吃饭的。实话说,你真是半点也不像你的父亲,更别说燕紫菀了。”
      萧漠依旧微笑,“谢大侠若是与家父相识,怎会不知在下本是庶子?”
      “抱歉。”谢斛道,“你的请求,我无能为力。流星门的事情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决定,我既已让贤他人,对于流星门的事情就再不能插手。”笑笑,“这里可是流星门的地盘,我们说了他们这么多的坏话,掌柜的看起来已经开始朝我们吹胡子瞪眼了。”
      “哟,大哥,和谁说话呢?”纤细的身影飘进店子,到了萧漠面前才看到谢斛,“呀,谢谢谢谢胡子!”
      “我什么也没做过,不用谢。”谢斛朝小少女眨眨眼,“待得习惯么,小丫头,不会再哭鼻子要回家了吧?”
      叶弦红了脸,“什么嘛,每个人都取笑我。”不满地嘟嘴,“听说尹晗大姐姐把你打败了,是不是啊?”笑嘻嘻地凑过去,“谢大叔,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也要和你比划。如果我打过了你,也要去四处宣扬!”
      谢斛瞪眼睛,“谁把这种事情四处乱传?我的名声啊!”
      叶弦扑哧一笑,“反正人人都知道。谢大叔,和我比划比划嘛。大哥也做个见证。”顿了顿,“昨晚你和那个燕忆枫喝到那么晚,今天还在喝,真不知道该说你是酒鬼还是海量。”啧啧两声,“那家伙怎么说?你们没有打起来吧?”
      萧漠微笑,“要灌醉我可没有那么容易,那家伙的酒量倒还是和从前一般差劲,才到半夜便睡成了死猪。”
      他面不改色地扯谎,而因为他之前并不说假话,如今的谎言也变得可信起来。燕忆枫是唯一一个能够看出他在说谎的人,在他说他不怜悯任何人的时候,燕忆枫曾经毫不留情地刺穿他。他自己只是知道,纵使爱过,那不是因为歉疚,而因为歉疚,他再不敢去爱人。
      叶弦笑嘻嘻地,“呀,那家伙那么漂亮,喝成红虾米了一定很有趣,可惜我没见着。谢胡子啊,未知的新主人很漂亮的,你要不要去看下,开开眼界?那么漂亮的家伙,让人看了就好想欺负他。不过,那家伙剑术居然高过我的夕云剑法!”瞅瞅萧漠,“喂,大哥,叔叔说夕云剑法天下无敌,我却打输了。是我练得不对,还是叔叔在吹牛啊?”
      萧漠莞尔,“你年纪尚幼,没有什么实战经验,根基也不是很扎实。夕云剑法更不是什么速成的剑招,自然遇到高手就吃亏。”再喝杯酒,“不过,谢大侠若是小看了叶小妹,可是会吃点苦头呢。”
      谢斛道,“夕云剑法?失传已久的剑法,这……这不会是?”看着小叶弦肩上的剑,露出吃惊的表情,“萧家居然既有夕云剑谱,又藏着伤逝宝剑,还随随便便给人当玩具……如果我是个小偷,一定要去把那里好好搜刮一下。”
      萧漠道,“昔年以剑为名的叶青,所有的遗物都在萧家,而他的剑谱,也是因缘际会。实话说,学过夕云剑法的人并不少,但如同叶家小妹那样能这么快融会贯通的,却也并不多见。假以时日,小弦必能超越我等。”
      叶弦撇嘴,“我打不过你的,大哥,你是第一个我完全看不出剑路的人呢。”
      “所以说你欠缺的是经验。”萧漠微笑,“怎么,输给我一两次就气馁了么?”
      叶弦道,“哼,我要练剑,总有一天我要把那个燕忆枫揍一顿出气。”继续去缠谢斛,“谢大叔谢大叔,陪我过两招比划比划嘛。”
      谢斛叹气,“我封刀了。不打了不打了,免得又被你们这些小家伙拿去笑话。”不客气地倒酒喝,“这么想打着玩,怎么不找你哥反而找我?”
      叶弦道,“大哥受伤了嘛,受伤的人应该休息,哪还好意思找来比剑?”看着谢斛,“你可不许说自己受伤了,小心我去找尹晗大姐姐说你的坏话!”
      谢斛道,“好啦,别玩了,小丫头。说句要紧的,如果我说我找到了你的仇家,你要怎么办?”
      叶弦恶狠狠地,“当初他们怎么对我家的,我就怎么对他们,一律返还!”
      谢斛咋舌,“这么狠,妇孺也不留?萧家不至于教得这么绝吧?”
      叶弦冷冷,“当日我满门被杀的时候,他们也未管我家妇孺!那般作恶,合该断子绝孙!”
      萧漠静静地将酒壶递过去,“消气,喝一点。到时候斩草除根,做干净点,行事不要太过莽撞,别被人抓到把柄就行了。”
      谢斛掩面,“连你也怂恿她这么做?萧家的人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说实话,现在看来就算长得不像,你可真像是燕紫菀生的。”
      萧漠淡淡,“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萧家人恩怨向来分明。谢大侠侠者风范,淡看世间风云,自不会计较小小仇恨,我们不同。”
      谢斛笑,“臭小子,你故意气我。”转头向叶弦道,“丫头,我不干涉这些,但是你也记住,得饶人处且饶人。”顺手拿走萧漠的手杖,“这样对长辈说话,罚你闭门思过半天。”
      叶弦笑,“大哥的眼看不清,谢大叔也别玩了。既然你知道,那么我的仇家在哪里?”水色的眼中微露杀意,“我需要用什么代价,才能换取他们的情报?”
      谢斛道,“现在你年纪太轻,还不必这么急于复仇。跟着谭谨再做几年,我自会告诉你仇家何在。”
      叶弦拍案而起,“谢大叔,你就是当我是小孩是不是?我看着他们杀了天枢,如果不是湘姐姐,就连我也保不住命!如今,我有了力量,想要为了我的家人复仇,你却还要我等待么?”
      谢斛默然,久久回答,“那么,你还记得苏晚晴么?那时……”戛然止住,“不,没什么,苏晚晴已经死了。”
      “你知道他还活着。”萧漠轻声,“你知道他是谁,你也知道他为何而死,为何更名易姓。谢大侠,侠名之下,你藏着的东西,比谁都多,不是么?”
      谢斛道,“虚名并非我所求,我只为应做之事。无论如何,我永不会对我认定为友的人拔刀相向。”笑,“萧公子,这对于你而言,是不是很难做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往日曾相盟,如今忽成仇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