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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少年时意气,策马笑九州 ...

  •   听到萧澈惨叫,萧漠一惊,回身想要扶住自己的兄弟,但是他被萧澈封了半拉子穴道,想要伸手却伸不出去。萧澈捂着心口蹲下了,额上冒出豆大冷汗,“可恶!大哥,你现在还想走?”
      “阿澈,你这是怎么了?”城主也顾不得身份,跑下来扶住自己的少子,“你在外面受伤了?谁敢伤你,告诉我!”
      萧澈痛得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来,却还是不忘求情,“父,父亲,原谅大哥吧。你看他,你看他都哭出来了,他是个宁愿自己流血的人……他是真的知错了,他也在改过。母亲说他现在的剑术,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你纵使再不喜欢他,至少,至少看在夏姨面子上……”
      萧斓抱着萧澈,沉默许久,“连你也觉得我苛责他了么?暂先不论这些,你的伤势如何,要不要紧?”
      “你应该问大哥的伤势……”萧澈咬着牙,痛得眼前发黑,“我不要紧,也没受伤……可恶,那个燕忆枫!”
      萧斓怒道,“他是谁,怎么你了?我去宰了他!”
      “是那个什么破毒药……”萧澈随即又惨叫,“别别别你别试着帮我逼毒,痛啊!”
      萧斓咬牙切齿,“问情之毒?他也有这胆子!”
      萧漠低声,“阿澈,若是问情之毒,这除非你自己运功逼出,别人帮你,是倍增你的痛楚……”
      萧澈惨笑,“是啊,大哥,哎,我就是怕痛嘛……别别,爹啊你别帮这种忙!”努力挣开,跑去扶住萧漠,“大哥,你的脚受了伤,怎么会这样?你是从那里进来的吗?奇怪了,我们不都从那里进么,你的脚怎么会弄伤?父亲在赌气,你别理他,不要走啊,好不容易回来了,至少也养好伤再出去……”
      萧漠轻叹,“阿澈,你不必再多说……一切但凭城主发落便是。你身上的问情之毒一日不解,一日就令你不敢轻动内力,……他为什么会对你下毒,是我让你去送信那次么?那又是我的过错了。”歉疚地笑笑,“看啊,我又将你害成这样,你还替我说情。”
      萧澈龇牙咧嘴地笑笑,“怎么办呢,我们是亲兄弟啊,你再敢这么生分,下次连我也不理你。”搂住他的肩,“走走,我们到后面去,你那些朋友过来找你的时候,让父亲允许他们进来就行啦。行了行了你别这样好么,你再这样我也,我也哭给你看!”
      他自己没笑,身后的萧斓却终于笑了。檀瞻城主笑着叹口气,“萧澈,你也真够大胆的。问情之毒倒是无甚大碍,当年你娘也给我下过这种讨厌的毒,你既然如此大胆,就自己逼出来吧。明日我会考你功夫,如果你还是不敢用内力,家法伺候。”转向萧漠,“你现在也不必离开,伤成这样,是要丢我们的脸么?萧澈,和你长兄一起后面去吧,让我安静一会。”
      萧澈兴高采烈地,也忘了疼了,将萧漠直接扛到肩上,“大哥的脚伤了,再这样下去,若是跛了,也丢了我们家的人。”
      萧漠轻叹,听得萧澈对萧斓笑嘻嘻地,“爹你最好了,我们后面去了,不要再生气了啊,否则娘听说我气了你,会揍我的。”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逃过家法吧。”萧斓淡淡,回身进了书房。
      萧澈松一口气,背着他的长兄跑进后院,“娘,大哥回来了!”
      萧漠微微一怔,“阿澈,放我下来,这样不成体统……”
      萧澈一笑,将萧漠扔到椅子里,“这里可不许多礼,你知道我娘最讨厌繁文缛节。”
      萧漠沉默片刻,轻声,“你是少城主,将来少不了繁文缛节的。”
      萧澈撇撇嘴,“爹从少城主变成城主也不过两三年。算来我还有几十年可以慢慢练呢。”愁眉苦脸的,“明天要考我功夫,这怎么办,这毒怎么也逼不完啊,上次我试了一下,内力刚动就受不了了,哪还有功夫逼出来。”
      “既然你如此怕痛,那就让为母帮你。”蓦地有清冷女声,走出内室的紫菀夫人未施粉黛,却不减雍容美感。她看看屋中兄弟二人,“阿漠,你终于肯回来了。”
      “大夫人。”萧漠轻声,“在临安……多谢搭救,没齿难忘。”
      “你一贯如此。”紫菀夫人摇头叹息,“仲夏将你教得太多礼,简直是与我们疏离。阿澈,那个燕忆枫竟敢对你下问情之毒?”
      萧澈撇撇嘴,“是啊,他还把我扣在未知好一阵子。千万别和父亲说,他见我这么没用会揍我的。”凑过去,“母亲大人啊,你有没有什么……吃了可以睡觉的药,等我睡着了你再帮我……”
      紫菀夫人轻轻哼了一声,“那小子翻天了?因他之故害死夏妹,现在还敢对萧家人动手?红叶对自己儿子如此疏于管教,那也别怪我无情了!”看着萧澈,又忍不住笑,“你啊,这么大了,也不学你大哥些好的。”
      萧澈撇嘴,“是是,我要是像大哥受这么多伤,早疼死了。”叹口气,“你们真是,也不去找他,还让他和那个燕忆枫结交,现在看到了吧,他被伤成这个样子,还在为他当年的误伤而难过!”
      紫菀夫人叹息,“那件事情,我无能为力。当年燕红叶怒气冲冲来讨杀子之仇,我们又有谁能拦得住那个疯女人?别说你父亲了,就连我也接不下她五十招……可惜了夏妹负那一剑!”摇摇头,“后来得知那孩子未死,而夏妹却几乎因之而死,我只能讨得她不杀萧氏子弟之约,你父亲总是多情,不能释怀,也是常理,我虽在武力上胜过他,这些事情,我也无法干预。”
      萧澈觉得这种话题已经够了,顾左右而言他道,“奇怪了,回来几日,怎么不见姐姐?”
      紫菀夫人淡淡一笑,“燕家女已成人,送去抢未知主人之位。上次造访临安,遇上那燕支谢斛,借了他梅花印一用。如今流星门正在追杀燕忆枫,就看他有没有本事避过了。因他之故萧家已逝了一人,燕红叶岂能避过这一着!她这次就算失了儿子,也只能去找流星门算账了!”
      萧澈震惊,“但是,小弦儿不是还在流星门?”摇着母亲,“万一牵连到她,那怎么办啊?”
      燕紫菀摇头轻笑,“这么不放心小丫头,就赶快自己逼了毒去把她找回来。你要我帮忙?别人帮忙的话,就算用了再狠的迷药都会痛醒的。”
      萧漠沉默着,终于轻声开口,“大夫人一定要杀了燕忆枫么?”
      紫菀夫人看他一眼,“他如此伤你,你还想为他说话么?”
      萧漠低声,“他……他若是伤我,那是我自作自受。当年,当年是我害他至此。”
      萧澈这回开帮自己娘亲的腔了,“什么叫你自作自受,什么叫你害他至此,那家伙疯了去打扰你练剑,你也疯了才去帮他么?那么忘恩负义的家伙,不揍他一顿哪行!”
      紫菀夫人摇头笑笑,“阿澈,我是要杀了他。”
      萧澈惊讶,“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既然你要姐姐做未知主人,把他赶下台不就行了么,那家伙好歹和我们也是亲戚,你真的忍心杀他么?”
      紫菀夫人道,“亲戚?这件事情,你问问你大哥吧。”叹口气,回房去了,不忘抛下一句话,“你最好自己逼出毒来,否则明天你吃你爹家法的时候,万一不自觉动了内力,那可就有趣了。”
      萧澈欲哭无泪地看着母亲进去,又看看萧漠,叹口气,找了药箱帮他包扎受伤的右足,“这伤流这么多血,真是吓人。大哥,我们可是兄弟啊,你何必弄成这样疏疏远远的样子,你何苦为了那么久的事情自责至此。”顿了顿,“是他自作自受,才不是你!”
      “阿澈,能否……替我去一趟城东驿馆附近的客栈,请你见过的那位大夫和一位使官姑娘过来。”萧漠淡笑,“希望在城主府中他们能安全一点。”又摇摇头,“不过,就算这样,又能安住到何时呢。根源不除,哪里都不一定安全。大夫人向流星门下单追杀燕忆枫,闻人兄弟又是谁出钱买通的呢?”叹口气,“实话说我倒不怕闻人兄弟,怕的还是谭谨。”
      萧澈眨眨眼,“那家伙似乎也没多厉害啊。”
      萧漠低声,“忆枫的功夫,比我强得有限,而谭谨的可怕,不仅在其功夫。他要杀什么人,总能找到正当的缘由,这是最可怕的。”
      萧澈撇撇嘴,“要杀那个家伙,还需要找正当缘由?我都能找到一百条。”
      萧漠淡笑,“他如果要杀你,只用一条‘檀瞻少城主无故踏入别国王都,伺机通敌叛国’,不但有正当理由杀了你,还能堵住城主的嘴。”
      萧澈语塞,“这……这确实是个大罪名。”不服气地在对方脚踝上绑个蝴蝶结,“但是我们这里本来就不用受王上管辖啊,我们本来就是靖地来的,王上还需要我们的族叔保护呢。”
      “话是如此。”萧漠道,“但是场面上这座城池仍然属于卫国,我们是王上的臣民。如果我们敢不承认卫王对我们的管辖,传遍七国,我们又能去到哪里呢?”
      萧澈语塞,片刻愤愤,“这么麻烦,你来当少城主吧,我不当了!让我走江湖,你在这里!”
      萧漠摇摇头,“你走江湖,你现在先把毒逼出来再说走江湖的事情。明天屁股肿了,看你如何走江湖。”
      萧澈被他堵回去了……愤愤不平地去送口信。
      而萧漠等萧澈离开了,便站起来。他站起来时,身后有脚步声,紫菀夫人道,“你要走么?”
      萧漠答,“是。”
      紫菀叹气,“你至今仍只是自责?”
      萧漠默认,“城主逐出我,也并非只是因为那一件事。他从小细心教我习武,十二岁时,我竟然刺伤他。那之后他罚我上寞於山闭关悟剑,本是要平和我杀戮之气,没想又来那么一次!事至如今,我已错得太多,实不敢再在这里久留。”
      紫菀摇摇头道,“他以为他功夫高强,敢用真剑与你比拼,敌不过你,却罚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独居在寞於山,你心底还只认为是你自己的错?自行闭关悟剑,能成剑的有多少,入了魔的又有多少?你双目不利,又怎能一人而居?仲夏只跟我说你一切安好,我还当……直到出了那次的事情。”
      萧漠低声,“一切是我的错,是我将来人认作刺客。”
      紫菀道,“对那个孩子,你至今只是自责?”
      萧漠道,“不仅如此,他是我的友人,他也有理由杀我。”
      紫菀夫人摇摇头,“关于那个孩子的传言,我曾经听说过一些。”
      萧漠笑笑,“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传言,不可尽信。”
      紫菀夫人笑了笑,走到萧漠面前,“他有断袖之癖,但是你并不因之而憎恶他。”
      萧漠回答,“他是我的友人,他爱什么人是他的事情,我又为何会嫌恶。”他没有睁开眼,“大夫人,城主不想见到我,我又何苦待在府中让他不悦。不必用言语拖住时间等阿澈回来,我能照顾自己。”
      紫菀摇摇头,“你的性子太像你母亲,外和内刚,做出决定后什么人都不能令你们反悔。但是你父亲并不是这样的人,他虽然口中严厉,但若做了让他后悔的决定,他会宁愿别人用武力逼他反悔,因为他从小就是个太要面子的人。”笑笑,“阿澈很希望你回来,小弦走了,他一个人留在檀瞻城多么无趣。”
      萧漠道,“依我所知,三弟也在檀瞻城。纵使他是养子,毕竟也算是家里一员。阿澈与他年纪相近,两人关系比我要近许多。”
      紫菀夫人皱了皱眉头,“不要与我提起那个孩子。”
      萧漠道,“大夫人为何不喜三弟?夫人对我与小弦悉心照顾,有如亲生,三弟性情比我温和,做事亦有担当,从不曾惹出如我这般的麻烦。我……只是不明白。”
      紫菀夫人轻轻冷笑一声,“清鋆楼灭门而未知未伸援手,是因清鋆楼支持的是我;你母亲与我比我亲姐妹亲密许多;你方才说的那个孩子,他是红叶不要,扔给我养的。我又有何必要对我厌恶的人的子嗣施以照顾呢?”
      萧漠低声,“是我僭越,不应对大夫人如此言语。只是,我还是应当离开。”躬身一拜,“就此别过。”
      紫菀摇摇头,“话听不进,那我可不客气了。”一伸手卡住他的左手腕脉,“这只手,伤势还是迟迟不见好转,内里重挫经脉,外表看起来居然只是寻常伤,那个孩子下手还真是狠毒,他是要废掉你的剑。”
      萧漠道,“他有杀我的理由,我不怨他。那时候我也拔剑了,他可能将我当做敌人。”
      言语未尽,萧澈把尹晗和湛淇拎进来了,看这一幕,开心地叫,“我就知道娘最好了,一定要帮我留住大哥。大哥,你回来了,除非你恢复完全,这里可不是那么容易走得出去的哦。”笑嘻嘻地,把萧漠重新扔到椅子里,“这是你要寻求庇护的朋友么,这个姐姐我似乎见过的。”
      尹晗干笑,“是么,你是见过我被赶出去的样子吧。”
      萧澈眨眨眼,“大夫也需要庇护啊,早些时候在临安,你不是和表哥他们在一起么,怎么也过来这边了。他们那群人罩着你,你怎么会需要庇护呢?”
      尹晗眨眨眼,咳一声,“见过萧夫人。”递上一封书信。
      紫菀夫人展信看看,许久抬头看着湛淇,缓缓,“你小时候我就见过你。那时候你的心愿似是做神官。现在看来,若是做神官,神庙中倒是比任何地方都更安全,你也不会遭忌被迫流亡。”
      湛淇干笑,“庙里只要女孩子。我试着给人占卜过,结果我被打破头。后,后来就成这样了,我觉得我对这行还挺有心得的。”
      萧澈奇怪,“他小时候你就见过他?娘啊你到底去过多少地方认识多少人啊,我怎么觉得全世界的人你都认识?”
      紫菀夫人一笑,没理他,“既然公子大驾光临,我等自要好生相待。五百两的单子不过是寻常单,你不必太过介意。你希望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湛淇道,“我不希望令我的友人涉险,而对于那个人,我不愿生半点瓜葛,也不愿置他于死地。”
      紫菀微微眯起眼,“可他却要杀你,不是么?”
      湛淇点头,“这是我寻求庇护的原因。身为医者,我不希望任何人死。”
      紫菀微笑,“那你是想通过外交途径来了结这件事?”
      湛淇面红,“我,我觉得如果这件事情公开,他会设法引渡我回去再宰掉我的。如果他们从那种渠道把我弄回去,我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紫菀夫人笑,“你是希望一切保密,不伤害任何人,但是却不再被追杀?这种事情似乎不那么容易啊。”
      湛淇惭笑,“在下只想寻得栖身之所,躲一年半载,想他大抵就会把此事忘掉了,我也可以再去走江湖。”
      紫菀似笑非笑,“听说你与新任的未知主人走得很近?”
      因为尹晗狠狠捅湛淇让他不要在长辈面前说太过分的话,湛淇开心地回答,“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啊,他一个人能打十个!”
      于是大家都笑了……紫菀夫人忍俊不禁,“我会让人为你们收拾客房的,如果流星门的人敢到这里来骚扰,我负责将他们打出去……这样,红叶也不会怀疑是我了。”

      檀瞻的雨云飘到鑫城,不过是几个时辰之后的事情。靠街的窗板被人拆了,雨就不免飘进屋子里来。叶弦走了以后,燕忆枫倒也懒得换屋子,既然无论藏在哪里都会被人找到,那还不如干脆不再躲藏。
      不过,流星门和闻人语,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燕忆枫站在大开的窗子前,看着对街灯火,唤一声玲珑,“去找如意,让他去周家老店打一壶酒来。”
      玲珑惊讶,“那里不是流星门的地盘么,我们的人要过去甚是不便……”
      燕忆枫笑,“又不是让你去。如意既然能一路跟随尹晗他们到这里而不被发现,去流星门的地盘打壶酒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别的事情,他自己明白,如果他不明白,回来我就宰了他。”
      玲珑下去传话,燕忆枫拽来椅子坐了,闭目养神。窗外的雨飘到他的脸上,一点点的水珠染在眼下,却只让他暗暗觉得想笑。
      片刻,窗外有风卷入,吹灭了灯火。
      血腥气息,同一刻扑面而来。
      燕忆枫不曾动作,甚至不曾睁开眼睛。他感到鸳舞剑的不安,但是此时此刻,他的任何动作都可能招来杀机。
      闻人语说过,他喜欢负隅顽抗的猎物。如果他不反抗,闻人语会逼他反抗。他已经想好了对策,这自然也是极为冒险的对策。
      “拔你的剑。”冷冷的声音。拔刀出鞘的金铁交鸣,在这暗夜之中,织入屋外的雨声。
      燕忆枫不语不动,他能感到那把刀慢慢地逼近他的颈项。闻人语的乐趣在于折磨猎物,如果他以为眼下的人睡熟了,会试图将其惊醒,看那人无力的抵抗,然后再杀死敌手。这个人自负于实力,可惜能帮他扫清道路的闻人言如今不在他的身侧。
      门口突然有人扔进个杯子,闻人语闪身躲开,就在那刹那之间,燕忆枫翻身滚下椅子,一脚将椅子踢向闻人语。闻人语反手挥刀把椅子劈成两半,燕忆枫已经跳了起来,而那个扔进杯子的少年,正站在他的身前。
      “玲珑君,去找左使,让他解释。”燕忆枫道。
      “事关紧急,我不能离开少主。”玲珑回答,朝窗外扬手,闻人语快刀挥过,那只响箭一分为二。
      “虽然杀人不在乎对方有多少人,但是就这一点赏金,还不至于让我杀掉这里所有的人。”那个杀人者淡然言语,“小子,如果你识趣,最好当做自己被点了穴道,我从不想免费杀人。”
      玲珑轻轻一笑,“未知中人,也对免费杀人没有兴趣。如果阁下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人的麻烦,最好知道分寸。”
      燕忆枫道,“玲珑君,去找左使相援,这是命令。”
      玲珑摇头,“上一次让他伤到少主,是属下失职。让属下拖住他,少主快去左使那里,不用担心我。”
      他言语未落,闻人语已经一刀挥出。沉重而轻捷的一刀,极端的矛盾,带着血腥的气息,在无光的暗夜中径直斫向玲珑右肩。
      卸掉对方一条手臂,果然是让对面的人失去战力最简洁的法子。而玲珑身后的燕忆枫反手拔剑,闪过玲珑左侧,矮身迎上前去,剑斜划向对手右肋。玲珑抬右手,以空手去接闻人语的刀,只求牵制一瞬。
      闻人语那刀来得虽凶,变招却快。刀柄在手心一转,下砍之势变了向下斜刺,刀尖刺在鸳舞剑上!
      同刻玲珑右手落空,他不假思索足下发力,以擒拿手的手法欲捉闻人语左手。闻人语与他拆过两招,一掌将玲珑打退,身形后掠,冷声笑道,“好!”
      燕忆枫回头道,“玲珑?”
      “我无事,少主小心!”玲珑回答,抢步又上,这言语之间,闻人语已经两刀逼退燕忆枫,手中刀再次挥向玲珑右肩。
      在他眼中,玲珑反而比较值得注意么?燕忆枫冷笑,顺势退出房门,在外扣上门闩。转身奔下小楼。“紫竹!”他呼唤左使,“有人来生事了!”
      屋中的闻人语见目标跑了,自嘲地笑一声,也不再管追上来的玲珑,一脚将他踢开,反从窗子又跳出去。这窗子临街,他这一出去,便再不见踪影。
      玲珑爬起来,只觉心口痛楚,忍不住一口血喷出来。那一掌一脚,已让他暗受内伤。少年擦拭唇边血迹,点亮屋中灯盏,等着身后房门开启,紫竹淡淡声音,“他居然会把你和闻人语关在一间屋里,看来传言不可尽信。”
      玲珑回身,微笑,“如果没有报酬,闻人语不会杀人。左使,能否借我一把剑?”
      紫竹看着那个少年,“我听说你从来不用剑,剑之于你几乎是个忌讳。这件事情让我好奇,你在组织之中,入门很晚,似是带艺投师,至今也不曾出过任务,为什么?”
      玲珑轻笑,“左使为何想要知道这些,是玲珑有失职之处么?”
      紫竹摇头,“左使职责如此,只有你,在组织之中,毫无过去资料,却是先生亲传弟子。”
      玲珑道,“未知中人,大多如我一般,先生曾四处游历,找寻武骨上佳的孤子,我只是其中之一。”
      紫竹盯着那个少年,久久,道,“你既然不曾学剑,为何现在要用剑?”
      “事态紧急。”玲珑回答,“我已受内伤,若不持剑,无法再保护少主。”
      紫竹皱起眉头,“为什么你一定要保护他?你是他的侍从,不是他的守卫,难道你不知道,未知主人从来不应该需要人保护?”
      玲珑笑笑,“这是属下的职责。属下在此处无权限领取兵器,还请左使帮属下这个忙。”顿一顿,“少主如今在何处?”
      紫竹沉默,玲珑微微焦急,“他不是去寻你相助么?难道闻人语没有走?”
      紫竹的屋在楼下,靠近内院一侧,燕忆枫站在屋中,灯火明灭,映得他的神情阴晴不定。
      格斗的声音已经消散,他的喘息也已宁定。他没有随紫竹上去,因为他知道,在他离开之后,闻人语不会恋战,只会追上前来。
      而他支开了紫竹,是因为在他的这场战斗中,任何旁人,都将是负累。
      窗子开了一线,有一丝血腥的气息飘入他的鼻端,压住了杏果的香气。
      燕忆枫看着灯火再次被扑灭。黑暗与敌人沉沉地扑上前来,他所惧怕的黑夜与强敌,他所惧怕的,是这墨色的夜,还是那不死不休的对手?
      这个突来的雨夜,这突然而至的强敌。
      他听到鸳舞剑不安悲鸣的声音。
      而屋外的雨似乎又大了起来,那绵密的雨声,落在卫国王城乌石的地上,一点一滴,似乎奏着一曲永不停歇的歌谣。忽地,一道电光,燕忆枫看清了站在窗外的人。
      在那青白色的光下闪过的人影,之前多么俊秀,如今看来都可怖如厉鬼!他不知道他在微笑,在看到那个可怖的人的时候,他笑了起来,这场风雨,这场杀戮,都似只是他闲暇的游戏。他在害怕么?他惧怕于这漆色的夜,却欢喜于这杀戮的盛宴。
      连番逼杀,已经磨去了他的耐性与容忍,就像不久之前的那个雨夜,也是相似的一个雨夜,连雨水都洗不净他身上的血。为着这流出的和即将流出的血,他与所爱之人挥剑相向。
      记忆与现实纠缠着,让他露出了笑意。炸雷轰响,血腥气息扑向面前!
      燕忆枫身形急退,左手之中,一枚牛毛细针已然弹出。只听得叮一声,那针应是碰上了闻人语的刀。这么嘈杂的声响,居然还能辨出那针的来势,如果不是凭空猜测,这一仗他就算败,也败得实在不冤。
      闻人兄弟要这么高的价钱,终归不是浪得虚名。燕忆枫回手纳剑入鞘,双手并发,镖囊内一囊暗器,在夜色之中,散出漫天花雨。
      而闻人语的刀,也在同刻变了势头,血光流转,飞去的暗器经他一刀劲力拨转,竟全数掉转了方向,直朝燕忆枫反噬而来!
      果然不出所料。
      燕忆枫一手拎起桌子一条腿,抄起那张桌子挡于身前,听得暗器击中桌子夺夺作响,暗运借力打力之法门,轻笑一声,将那桌子也作了暗器,朝闻人语直掷过去。
      多枚暗器的两向合力,借他之手使出,这桌子飞去也迅捷如箭。桌子不像针,钉,蒺藜,可以以刀借力拨回,而暗器之上,多有致人死命的毒药,闻人语没有了法子,只得侧了刀的走势来,将桌子拨至一旁。
      燕忆枫的剑,在无声无息之间,已经到了他的身前。
      闻人语刀势已老,新招未生,燕忆枫一剑平刺,剑锷处突有拦阻,剑尖却什么也不曾触及。又是一道闪电,他看见自己的剑已经被闻人语左手的刀鞘套住。同刻闻人语右手长刀朝他直斩而下。
      燕忆枫大叫一声,长剑一挑,将闻人语手中的刀鞘带着挑起,正迎上那斩下的一刀,他左手中,最后的一枚细针,轻弹而出。
      淋漓的雨声,掩盖了他指间的劲风,却也让他无法听清是否击中对手。
      刀剑相击,闻人语霸道的力道,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借力之法,将刀拨向一旁,燕忆枫身形疾动,掠过闻人语身侧,直闯入那一片雨夜中的黑暗去。
      在这一刻,在这雨声之中,未知的小院安静得吓人。
      未知不多做卫国生意,鑫城驻地大抵只用来打探情报,内中也没有高手。紫竹与玲珑身在二楼,听得楼下有了动静,玲珑急道,“少主有危险,我们速去相援!”
      紫竹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剑,递于玲珑,“我只会成为他的负累,如果你不怕成为负累,就去吧。”
      玲珑颔首,冲出屋门。紫竹笑一笑,缓步走下小楼,燕潇屋中,那女子推开了窗户,张弓搭箭。紫竹站在她的身侧,久久不语,看那弓成满月,纹丝不动。
      同刻黑色的身影融入院中的黑暗,血色的刀急追而出。
      箭在弦上。
      “取命来!”
      一声冷喝,一道剑光,见所未见的去向,闻所未闻的走势!
      随那少年一声言语,长箭离弦!
      本是退势的燕忆枫,足尖一点石凳,轻飘飘跃起,在半空之中接下闻人语的一刀,他不硬接,那一刀的力道就将他打出老远,直撞在墙壁之上。闻人语同刻回身,右手刀架住玲珑长剑,左手掷出刀鞘,那一箭钉在刀鞘上,刀鞘速度却丝毫不减,燕潇闪身,却几乎避不过,面纱被撕去,颊边擦出血痕。刀鞘嵌在墙壁中,不抖不颤。
      燕潇轻声,“合起来也不是闻人语的对手。这种功夫,我至少还得再练五年。”
      紫竹淡笑,“想要拼命么?”
      燕潇沉默。
      紫竹道,“至少要装出想要拼命去救他的样子。”
      燕潇淡淡,“你不想救他。”
      紫竹摇头,“你都说要五年后才有抗衡之力,我又何必去自取其辱呢。少主已经作了周全的准备,只不过成功与否,得看他是否好命。”
      燕潇冷笑,“那么你如今还在这里看什么?”
      紫竹低声,“玲珑君。”
      院中与闻人语缠斗的,却是玲珑。燕忆枫撞在墙上,只觉头晕眼花,勉强以剑支撑着站起来,闻人语却未追上前,只与玲珑缠斗不休。玲珑手中长剑并不合手,他惯常不用剑也不学剑,此刻拿了剑,却似是天生的才气一般,得心应手,将闻人语的刀也压下半分去。
      燕忆枫微惊,眼中看见看闻人语背后空门大作,不假思索提剑又上。雨声震耳,在电光之中,闻人语刀划出血色的弧线,大喝,“痛快!”
      燕忆枫那一剑,忽地就似被什么沉重的事物牵制住了,再无法前刺一寸。他只觉耳中嗡嗡作响,向前看时,玲珑被震得倒退出几步,手中长剑也落到地上。闻人语朝燕忆枫看过来,笑,“娃娃,你让我很满意。”
      燕忆枫笑,“困兽犹斗,见笑了。”
      雨声压过了他的低语,燕忆枫抬起头来,任雨落入他的眼中。他明知道胜不了,却仍要去做,和那一日,有什么区别呢?他的眼中曾经有过血与雨之外的水迹么?
      鸳舞剑不安鸣动,下一刻,快刀疾斩而来!
      燕忆枫提气抬剑,强接下这一击来。强猛的力道,引动他内腑的旧伤,燕忆枫一口血喷在闻人语的脸上!
      闻人语见对手受伤,刀行更快,并不直下杀手,而是一点点逼迫,这个人嗅到血腥的气息,知道对手已无可惧,如虎豹一般,欢乐于戏弄手下的猎物。燕忆枫渐渐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内伤沉重,随他每一次接下对手招式,都血流如注。
      玲珑重拾长剑,自后袭向闻人语。但玲珑本受内伤,剑亦无法持久,闻人语再喝一声,刀光一闪,玲珑手中长剑断折,人飞出老远,撞在树上,不省人事。
      在雨夜之中,一点点温热的血,本应很快就被雨水冲去,但闻人语恍然觉得,那沾染在脸上的血的热度,却愈发深入骨髓。
      屋中一张长弓,再次张如满月。燕忆枫被逼入墙角,看见闻人语的笑容,他的脸上,那一口鲜血所溅之处,血色已经覆盖了他半张面孔,狰狞可怖。
      随即是一声弦响。
      闻人语大笑,快刀一拨,那箭调了个头,朝来路直飞过去,屋中的人,猝不及防,一箭直中右肩。紫竹大惊,“右使!”
      燕潇闷哼一声,反手点了肩上穴道,左手拔剑斩断箭杆,“幸好是我,你不必担心。如今我无法再相援,一切端看少主的造化了。”带着痛楚笑笑,“你还不打算相援么?”
      紫竹盯着院中,久久,淡淡道,“闻人语也快了。我再相援,只是多事。我……去医馆找大夫。不论你或少主的旧病,玲珑君这一次也伤得很厉害。”看一看,“你需要女大夫么?”
      燕潇淡笑,“多谢。”按着右肩缓缓坐下去,“我痛恨问情之毒,当年我们的先祖一定是拿那毒药自虐的。”
      闻人语又一刀挥出时,眼前的人倏尔不见。他眨了眨眼睛,那个人似乎还在那里。他开始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尽管大雨淋在身上,他依旧觉得炙热难耐,不仅是面颊,身上的每一寸都觉炙热无比。他的内息依旧顺畅,但动作却似乎无法随着内息流动而得心应手。他中了毒?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这一刻,在一生中第一次感到恐惧,死亡就藏在那炙热之中,他从未受伤,但却不知道是何时中了这一记狠的。
      燕忆枫急促地呼吸,他看着对方的动作逐渐凌乱,看着那双染着血色的眼睛逐渐露出惊恐的神情。他还在笑,在这一场漫长又短暂的战斗中,他一直在笑着。
      他伤势沉重,明明连闻人语的一招都接不下,如果闻人言在闻人语的身侧,一定会催促他快点结束这无趣的游戏,让闻人言斩下他的头颅。但是如今闻人言不在,闻人语乐于玩猫追耗子的游戏,从而让他捕捉到了机会,拖延住了时间,以得到这了结敌人的机会。
      他抬了一下手,却发现已经没有再刺出这一剑的气力。他微笑着,看着闻人语努力地举起手中的刀,眼中糅杂着恐惧与仇恨。
      雨夜之中,倏尔有剑光一瞬。闻人语倒了下去,微不可闻的语声,却似在与遥远的亲人对谈,“阿言……看来要很久,才能看到你收手的样子呢……”
      燕忆枫坐在地上,全身湿透,不住喘息。有一把伞举到他的头上,淡然温和的言语,一个陌生的声音,“你不要紧吧?”
      燕忆枫没有看他,只是轻声,“伞下人独立,一剑雨中飞,你是方谢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少年时意气,策马笑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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