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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英雄皆故事,凭谁可无忧? ...

  •   燕忆枫叹口气,“算了,先不说这些。听你的口气,你是知道雇闻人兄弟企图杀我的是谁了?”
      紫竹淡笑,“大声说出雇主名字的话,可能会让闻人兄弟发现少主在这里。”
      燕忆枫瞪紫竹一眼,跳下城墙,玲珑跟着跳下来,燕忆枫道,“说吧,如果你敢说刚才是骗我的,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的话,我就杀了你。”
      紫竹轻声,“悬赏杀你的单子,和那张无头单是同一个人出的。扬州的朱谦作为中间人接下了这两张单子。那张无头单只是找不到人所以悬赏五百两,这张单子流星门嫌辣手,而那些独行者大多不愿与未知为敌,只有闻人兄弟只要有钱什么棘手活都肯接,接下了这张单子。朱谦本人功夫很烫手,传说有水天叶为他后盾,且为江湖前辈,对他不可轻举,我也没能问出确切的雇主。”
      燕忆枫冷笑,“你这么一说,我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但是既然谢斛向流星门指名要杀我,流星门为什么会拒绝那张能拿到钱的单子?”
      紫竹道,“这……这也许是因为流星门的人如今改变主意?毕竟扬州的单子在少主离开总部后不久就被发出,而流星门在槿国办事的那个陆嘉吃了我们不少亏,根本不想惹任何麻烦。”
      燕忆枫点点头,“也是,但是想杀湛淇的那个人为什么知道我是谁?我从总部出来的时候,并没有人知道我奔着雇主去!”
      紫竹沉默片刻,“除非组织中有细作,或者……湛老兄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
      “他都自顾不暇了,就这样也能牵连到我这边么?”燕忆枫笑,“说回来,你倒有没有把握能把闻人兄弟解决了?”
      紫竹眨眼,“少主是嫌属下言语太多,想借他们之手将属下灭口了事么?”轻叹口气,“闻人兄弟神出鬼没,武功深不可测,我并无把握。不过如果把足够多的钱扔在地上,也许可以趁他们捡钱的时候从后面下手。”
      燕忆枫笑出来,“你一说起他们两个就说钱的事情,难道他们有那么财迷心窍?”
      紫竹笑,“有过之而无不及,传言说他们二人将得来的钱全拿去换成铜板堆在家里,扬言要得一座钱山才会收手……依我看,这得了钱不花掉却堆在家里的事情,简直是破坏市场,若是通货紧缩了,可真是他们两人的罪过。”
      旁边玲珑听得莫名其妙的,“左使你在说些什么?”
      “小孩子不用知道这些。”紫竹笑道,“在这里说话,万一财迷兄弟来了,少主是打算拼上一拼,还是直接逃走?”
      燕忆枫淡淡,“当然是逃走,方才与晴公子一战,我所余之力根本不足以与他们相拼。”他顿了顿,“你加入未知,为了什么?”
      没有料到突如其来的问题,紫竹微微一怔,似是不知如何回答。燕忆枫看着对方惊诧的神情,讥嘲地笑,“你加入之前,不知道未知优待女孩子,不会对秋翎怎么样么?加入以后,是不是后悔了?”
      紫竹强作镇静,“那些旧事都与如今的我无关。如果少主真的想谈及那几日的事情,紫竹倒也想问问,少主……”
      “够了!”燕忆枫厉声打断,“我可以告诉你,如果那天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你,现在世上已经没有林晰延!”
      “呵,世上早已没有林晰延了。”紫竹轻笑,“少主,若是我所言毫无意义,你又何须动怒呢?”
      燕忆枫愤怒地瞪着这个人,紫竹的言语似是总能激起他的怒火,“你如果一得到消息就赶来,速度可真是慢啊。”
      “少主,”紫竹依旧装出不温不火的样子,但是他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我们无需在外面这般言语。少主既然连伤流星门二人,流星门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晴公子毕竟年幼,谭谨不会将他当做底牌,而既然谭谨想要与我们为敌,我们就不能轻率以对。”
      燕忆枫冷笑,“那么说,你路上磨蹭掉的时间,是用来想法子对流星门斩草除根了?”
      紫竹淡淡一笑,“你知道么,谭谨所爱之人,正是我们的右使。”
      燕忆枫微微愕然,“但是你方才也说过,连红叶夫人亦信任燕潇!”
      紫竹淡淡,“我只是说,她从来不曾与闻人兄弟串通。”
      燕忆枫皱了眉,“那么,一切就可以说通了。照你这么说,流星门想要燕潇做未知主人,以一劳永逸地将未知收为麾下,于是陆嘉透露了我要对付雇主的消息,逼迫雇主以重金悬赏于我,他不敢让流星门太早接下任务,是怕走漏风声。而我来到此处,行迹招摇,谭谨本就想要杀掉我,他既然是流星门主,想要弄到前任门主的印鉴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伪造必须要完成的任务给下属的事情,我们也不是没有做过。”
      紫竹淡淡,“既然如此,右使又为何救你?”
      燕忆枫笑一笑,道,“我不知道。难道你对这些事有更好的解释么?”
      紫竹道,“右使没有敌意。”
      燕忆枫叹口气,“我最怕的就是没有敌意的敌人。”转向玲珑,“我们走,没有时间收拾行装了,你的剑……”笑笑,“哦,我忘了你是未知中极少数不用剑的人。”
      玲珑惊讶,“少主如此急着出发,是要去哪里?”
      燕忆枫冷笑道,“去寂山宰了谭谨。”
      “你疯了?”紫竹叫道,“且不说你现在负伤在身,闻人兄弟在追杀你,你就算到了寂山,还未见到谭谨,他们空以人数,就足够耗尽你的气力而杀死你!”
      燕忆枫笑了笑,开口,“这世上除了萧君,谁都不足以杀死我。我去寂山,是要灭流星门满门!人多算什么,我要杀人的时候,从来不在乎对面有多少人!”
      “是啊,杀人的时候,是不必在意对面有多少人。”无声无息前来的人,就像一个清晰得过头的噩梦。那个人优雅而镇定,“二位小兄弟,如果你们知趣,应该马上离开这里。我们虽然从来不免费杀人,但是不在乎让你们吃点苦头。”
      闻人言!玲珑惊讶,紫竹神情仍是不变,淡淡道,“闻人兄别来无恙。无论如何,看在红叶夫人的面子上,这桩生意请高抬贵手。”
      闻人言微笑,“只是因为没人付得起红叶夫人的价格。否则你以为我们真的杀不了她么?”
      紫竹淡淡地,“你出个价吧,红叶夫人的价。”
      闻人言笑道,“两千,黄金,少一分也不行。”
      紫竹从怀中抽出一张单子,在上面填了数目,递去,“一千两现款,你可以在槿国任意一家有这么多钱的钱庄取到,限期一个月。如果一旬之内达成任务,我可以多付你一半。你敢么?”
      闻人言看了单子,眼中放光,“人不可貌相,你竟然富逾王侯。那么这里的事情,就让我弟弟一人去办罢。”拿了单子走了。
      燕忆枫道,“我倒不知道总管给你这样的权力。”
      紫竹面无表情,“千金散尽还复来。你放心吧,他不可能活着拿另一半钱了。用一千两能买到闻人兄弟的命,我们倒是赚了。”
      燕忆枫道,“不是只有……”
      紫竹冷笑,“方才说过不在乎的人,现在对手只有闻人语一人,你却还是怕么?”
      燕忆枫瞪紫竹一眼,“若是他真的杀了……”
      “那么,你就再也不必偿还她对你的恩情了。”紫竹冷冷地,“反正你一心里想着的也只有自己,或者你喜欢的人,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到底更喜欢哪一个。”
      玲珑听着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左使的意思是,让夫人来对付闻人言?”
      紫竹点头,“是的,闻人言有自信,但他没有半点胜算。那一千两,就当他的丧钱罢。毕竟现在好的刺客已经不多。少主现在需要对付的是闻人语,他的内外功夫都极佳,在你手上吃过暗亏,你的暗器用处便已不大。我和右使会在暗处帮助你,而我们的暗算,都将是致人死命的。”
      燕忆枫哼一声,“既然你们这么勇敢与忠诚,那你们敢随我去将流星门连锅端了么?”
      紫竹语塞,燕忆枫冷笑道,“你在我面前向独行刺客下单去杀我的母亲,凭这一点我就能杀了你!”
      紫竹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人,不再开口。他知道如今多说无用,也知道燕忆枫现在只是口上发难。他毕竟分开了昔日形影不离的闻人兄弟,许贪者以财,他分开他们,如折其双翼。长翅的老虎是怪物,折掉那翅,剩下的即使再凶猛,也不过是只野兽。
      “我们走。”他只是简要地开口,“驻地不能回,我们先去一趟梅子街。”
      “梅子街?”燕忆枫不由发问,“你说是……”
      “苏总管的故居虽然被流星门占着,但是那里有我们要的东西。”
      燕忆枫好奇于紫竹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也好奇于紫竹如此受到前任首领信任的原因,这样的问题似乎永远不会得到什么答案,于是他只是带着玲珑跟紫竹走,略微落后一两步,他看着那个人,想着背后的一剑能否将其杀死。
      行了片刻,他淡淡发问,“以前的苏总管一家真的死了么?”
      紫竹没转头,“你希望得到什么答案?关于你自己的事情,夫人难道没有告诉你么?我是未知左使,所知之事仅是职权范围,关于你们的家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燕忆枫道,“我看你似乎知道一切的样子,如果我以后知道你有半点隐瞒……”
      紫竹回头,淡淡一笑,“你的威胁对我无用。”
      燕忆枫咬牙切齿的,但是现在宰掉紫竹未免是挖自己墙角,外加玲珑一直按着他扶着剑柄的手,一副袒护紫竹到底了的样子。行至梅子街老宅,紫竹掏出一个小瓶,分给玲珑一粒药丸,“小心被毒死。”
      燕忆枫哼了一声,也不管他们,走进那间屋去。一切似乎都还是十数年前他离开时的样子,甚至没有陈旧褪色,这间老屋似乎停滞在了时间的洪流之中,就连屋中的气味,都与从前别无二致。
      紫竹跟着他进来,在屋里环顾一圈,从炉侧掏出一个油纸包。他打开一条小缝看了一眼,便细心地将其封起,“东西到手了,如果少主想去流星门找事的话,紫竹愿意奉陪。”
      燕忆枫斜紫竹一眼,“看起来是可怕的东西。”
      紫竹淡淡,“未知动过的东西,流星门的人大抵是不敢碰的。如果他们当初搜过这间屋,那就有趣了,这包药可以药死半个流星门。”
      燕忆枫道,“据我所知,谢斛貌似也不怕这些。”
      紫竹看看燕忆枫,皮笑肉不笑地,“少主居然还和流星门的前任门主有交情,我实在是太低估少主了。”
      燕忆枫笑笑,“江湖中人,能和谢大侠攀点交情,总是好的。不管人知不知道他曾经是流星门主,谢前辈总是个很让人信得过的人。”
      他那样说着,想起谢斛年轻的时候,二十几岁的人留着大络腮胡子,似乎努力让自己显得老一点一样,还逼他叫叔叔……
      当然燕忆枫不会知道,在那之前,当年轻的谢斛鼓起勇气向永远保持单身的燕红叶表白的时候,红叶的回答是:我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紫竹点点头,“谢胡子是有自己一套,不过传说他武艺搁下了,连尹晗都胜过了他。”
      燕忆枫道,“单论功夫,尹晗根本不比你我弱,否则我怎么放心湛老兄和她一起。她就是太轻敌,才会三番五次在我手里吃亏。”笑一笑,“其实那家伙和湛老兄倒是绝配,可惜啊可惜。”
      紫竹看了他一会,很努力地不让腹诽从嘴里冒出来,“你觉得你比谢斛强么?”
      燕忆枫笑笑,“他不用刀,我拿武器,有把握拿下他……但是如果他持霜梅刃出不醉刀,能打过他的人真的没多少。”
      紫竹笑,“尹晗打的好像也是没带刀的。还有,没有多少的意思也是有。”
      燕忆枫撇他一眼,“传说发生了一件伤心事,大侠的伤心事一般都和女人有关。”
      “这就是你永远当不了大侠的原因。”紫竹在屋里搜搜,又在几个不同的地方搜出些零碎来,“早些时候我以为你会和阿盈在一起,你可真是让人失望。”
      “神官算得上女人么?”燕忆枫道,“不过是个太过好奇的小丫头而已。”笑一笑,“我还以为她是我的情敌呢。”
      紫竹庆幸于自己没在喝水,“别傻了,现在和你传闻遍天下的人,她连见都没见过。”
      燕忆枫淡淡,“难道你也想和我传出某些传闻?”
      “每一位未知主人都很风流。”紫竹道,“你自然不必例外,越是三贞九烈的,越会让夫人觉得你不对劲。不过你最好在流言里掺点女人,否则夫人还是会觉得你不对劲。”
      燕忆枫瞪了紫竹一会,紫竹毫不客气地瞪回来,“现在我们回驻地去,希望流星门没把那里拆掉。”
      走回驻地,一路无话。燕忆枫看见远远窗前闪过黑衣的影子,突然想起件事,扭头问紫竹,“你把萧澈送回檀瞻了?”
      紫竹答,“是,送到檀瞻城门放进去了事。澈公子喊着怕痛,不愿自己逼出问情,也拒绝别人帮忙,还不好意思让我们直接送到城主府。”
      燕忆枫笑,“那小子还在我面前吹牛皮说自己很厉害呢。习武之人,居然怕痛?”
      紫竹道,“他毕竟年纪幼小,自幼又养尊处优。倒是奇怪,燕紫菀能容忍自己的孩子这样,夫人却……”想了想,“我都差点忘了,右使也是燕紫菀的孩子,她还是挺……正常的。”
      燕忆枫道,“她是愤怒的。”走进小院,“年纪太轻了,还不会掩饰。”
      紫竹点头,“就像你一样,我从第一天认识你,你就这样,到现在还是没有半点改变。做未知的首领,应该总是笑得让别人看了害怕,而不是有点小事就板脸。你这人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总是让人觉得好笑。”
      燕忆枫淡淡,“既然都是让人害怕的举动,笑着杀人和板着脸杀人,用暗器毒药和用剑杀人,有什么区别么?”
      紫竹笑笑,“有区别啊,你如果用暗器打死谁,他死前一定觉得自己是被阴死的,很不服气;而如果是剑上较量分生死,他多少会死得瞑目一点吧。”
      燕忆枫被紫竹弄笑了,“那如果我杀的是个邺国人,如果是用剑杀的,那他就安心了;如果我用暗器弄死他,二十年后他下辈子还会来找我算账?”
      紫竹道,“按照他们的风俗,如果你把他随地埋了或者放到野外风干,他就没有下辈子了。”
      燕忆枫看着紫竹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这样说话,不知道紫竹这是故意在惹他发笑还是想惹火他。紫竹又道,“如果用阴招,一个人可以杀死比自己武艺高很多的人,笑里藏刀最难提防。对付闻人语,你不至于想要提剑硬上吧?”
      燕忆枫道,“我是试过用阴招,结果夹在手指里的枣核钉差点划破我自己的手,扔出去的暗器打破了我自己的头。还好打破脑袋的那枚暗器上没有什么奇怪的毒。以后我还是多带点能杀人的毒药比较好,不杀人的那些总让我自己觉得很不开心。”
      紫竹压低声音,“你可以试试在剑上弄一点流华,然后只要试着在闻人语身上开条小口子,只要开条小口子……”
      燕忆枫瞪他,“这么无耻的事情你也想得出来?”
      紫竹笑,“那你可以一把撒过去,这样他死得更快一些,不过这样也容易误伤无辜,无辜者死得也更快……”
      燕忆枫点点头,“那是当然,我手里现在没有解药,他就算借着最后一点力气砍倒我要解药也要不出。”
      紫竹微微惊讶,“防护的药,组织中人人皆有,但解救的药,我记得少主手中应当是有一瓶的。”
      燕忆枫笑,“送人了,以免哪一天我再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玲珑,你先进去吧,我有事情与左使谈。”
      玲珑总觉得这后面不想让自己听到的话隐含着一点内情,但他身为属下,也不能太管闲事,乖乖走掉。
      紫竹道,“那么,既然你不想再作后悔之事,未知主人风流天下,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更喜欢哪一个么?属下大概可以告诉少主,少主会不会再做后悔之事。”
      燕忆枫瞪了紫竹一眼,“你这么未卜先知,当初为什么不拦着我?”
      紫竹冷冷,“属下并非未卜先知,也不敢妄言什么,少主若是怕做出后悔的事情,做事之前还是三思为好。当初没有拦住你,是我们不曾未卜先知,不过也正是因为没有拦住你,你才坦白了你喜欢的是男人,如果你当初没有报仇的念头,是不是准备永远不说出口?”
      燕忆枫想了想,决定用不反驳而吐一口血这种比较极端的手段来阻止对方继续说下去,果然对方停了嘴,乖乖让他自己在房里安静一会。当然,现在闻人语如果撞破窗户冲进来,就谁也拦不住了。
      待一会,玲珑端碗药进来,“少主,旧伤未愈,前几日又不曾服药,看少主面色,似是又有反复。”
      燕忆枫喝了药,湛淇的方子总是味道很差,他擦擦嘴,道,“你费心了,那天放翻你……也是我行事太过草率。”笑笑,“不过,你知道么,卫国的小世子是个很有趣的人。”
      玲珑笑笑,也不说什么,看着漂亮的未知主人,总有种“未知主人的风流韵事根本用不着细数”的奇妙念头。
      燕忆枫将窗子开了一线,闻闻外面有没有血腥气,透过窗缝,他看见对街上有个人影一闪,他关紧窗子,紧接着窗上有人敲得乱响。燕忆枫闩紧窗子,窗上响了一会儿,有卡簧微微一动,嚓嚓两声,然后窗板直接掉进屋来。门口的玲珑皱皱眉头,窗前的燕忆枫接住窗板放在墙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敲窗敲不开就卸人窗板的人。
      提着剑的小叶弦,露出一副要找人打架的模样,“喂,我说你有没有人性啊,杀人杀死救人救活,你把我们大辛戳个半死不活扔那儿,太没良心了吧?”
      燕忆枫淡淡,“你的意思是让我现在过去杀了他?”
      叶弦挑挑眉毛,“你为什么要杀他?”
      燕忆枫笑,“难道你不知道?”
      叶弦气鼓鼓地,“难道不是你把他半死不活地扔在周家老店的?那一剑真是好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好让他死不了只能躺着干瞪眼。现在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我只好过来问你。”摸摸脖子上缠的绷带,“别那么凶巴巴地看着我,我输给你两次,技不如人我认啦,这次也不是来和你比剑的,我可不想和大辛那家伙一样惨。”
      燕忆枫淡笑,“凶巴巴看着人的明明是你,拔出剑的人也是你。别让我看到伤逝宝剑,这把剑在传说中,剑下从不留活口……到了你手里简直就是玩具。”
      叶弦撇撇嘴,把剑收了,“喂,说啊,你到底要做什么?”
      门外忽有清冷女声,“少主在否,我有事禀报。”
      玲珑开了门,叶弦一看见来人,惊讶地叫,“小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玲珑暗自觉得,这些人互相的关系实在是太复杂了……当然他只是个侍从,关心的事情应该也只有少主的安全和日常起居什么的,他看着燕潇进来,觉得屋子一下变得好挤。
      “在下未知右使燕潇,敢问姑娘闯入我未知地盘,有何贵干?”燕潇没有回答叶弦那句,只是淡然发问。
      叶弦皱皱眉头,“你怎么会是未知的人……啊,阿姨让你来的,是不是?萧叔叔肯定不高兴,但是他又怎么拗得过阿姨嘛。”转念又笑嘻嘻地,“传说未知里面尽是些漂亮家伙,是不是是不是?”
      燕潇淡笑,“你现在不是已经看到两个了?”
      叶弦偏头看看燕忆枫,又看看玲珑,摇头道,“这种家伙我已经看够啦,不想再多看,哪个姑娘家喜欢看到男的比自己还漂亮呢?这和我说的那种漂亮是两回事嘛。”
      燕潇眨眨眼,“阿澈可不会喜欢听到你这样的话哦。”
      叶弦撇嘴,“阿澈又不是这么样像女孩子的……”又笑,“以前你天天和阿澈打架,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阿澈呢。”
      “作为长姊,有责任管教幼弟,他是未来的城主,不能让他行事太过张扬。”燕潇道,“毕竟大哥……你知道的。”
      燕忆枫听到她提起萧漠,微微怔然,但是她又不继续说下去,只是淡淡地,“如今你是流星门的人,不应该来这里。私下我们纵然是姐妹,但是台面上是敌人,你闯到未知的地盘来,使我难办。”
      叶弦笑嘻嘻地,“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你看,纵使我过来兴师问罪,你们的小少主都没有什么意见不是么?”
      燕忆枫道,“需要在你的脖子上开第二道口子么?”
      于是叶弦迅速地逃走了。
      燕忆枫看看被卸掉的窗板,寻思着要换间屋子,身后燕潇又开口道,“少主,探子禀报,少主的友人与尹晗姑娘等人已经到了檀瞻城,但是……”
      燕忆枫道,“但是什么,探子不敢跟着进去么?”
      燕潇叹口气,“但是城主拒绝为他们提供庇护。”
      燕忆枫一惊,“怎么可能!萧君与他们同行,檀瞻城怎么可能会拒绝庇护自己的子弟?”
      “我不知道尹晗作为使官,为何被拒绝。”燕潇道,“探子得来的消息,只有他们被拒绝,但是他们为什么被拒之门外,我们不得而知。”她沉默片刻,“我想,可能是由于萧君的原因,毕竟……城主一直没有原谅他。”
      燕忆枫惊讶,“他会做什么无法让人原谅的事?那时……紫菀夫人救了他,萧君也曾说过,她将他当成自己亲子般,他怎么会被檀瞻拒绝?”
      燕潇叹口气,“这其中缘由,也不是一二时能说得尽的。他当初离开檀瞻,就是因他在檀瞻再无立足之地……不。”她止了话头,“这件事情,我不能对少主明说,请见谅,因为即使在檀瞻城中,这件事情也不能向任何人说出。”
      燕忆枫突然想起初见萧漠的那一日,那个少年不慎跌倒在柳镇的小巷中。那时燕忆枫扶起他,问他要去哪里,得到的只是微笑,那时萧漠曾经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前路何在,我只知道我不能停留。”
      于是他们并肩走过漫长的旅途,窘迫时风餐露宿,也有发迹住起旅馆的时候,后来他们结识了更多的人,他才发现他已在不知觉间泥足深陷。
      当日他说,他不能停留,不能归去,他自己是知道为什么的……
      那么,燕忆枫想,他知道萧漠如今会怎么做,他一直都知道。

      骤雨初歇,檀瞻城中雾气迷蒙。客栈之内,有人愁眉苦脸。
      “我连印信都带来了,城主怎么连看都不愿看一眼?”尹晗抱怨,“我又没说要干什么,只是说我是使官,怎么直接就赶人呢?”
      萧漠沉默无语,湛淇笑,“看来这里有过太多寻求庇护的使官,导致你的使官身份也不管用了,敢不敢动武试一试?”
      尹晗道,“敢在檀瞻动武,不想活了?且不说萧氏目中无人的武功和地位,檀瞻城中靖地遗民,哪个又是好惹的?”眨眨眼,“要么你去说?我记得你的袖箭就是出自萧氏……”
      湛淇叹口气,“其实我在想,萧小弟为什么不说一句话?”
      萧漠依旧沉默,片刻开口,“如果在城主府之外,这里并不比鑫城安全,甚至更加危险,檀瞻人多来自靖地,这里也遵循旧时的规矩,对于私斗和厮杀,从无禁令。如果有刺客在这里动手,不会有官府干涉,任何一方也不会有任何人援手。”
      尹晗道,“但这里是你家啊,我就奇怪了,为什么你方才不说些什么?”
      萧漠淡淡一笑,“我说过,我是不能回来的……并不仅仅因为江湖中的守护者的身份,事实上那只是一个借口。”他闭着眼,面上的笑容渐渐消散,“到底为了什么,我不会说,这里的人也讳莫如深,如果我出面,事情可能会变得很不好收拾。”
      尹晗知趣地不再追问,湛淇觉得好奇,但对方既然那样明显地不让人追问下去,也就不问什么,只好道,“如果没有办法,那就由我去说吧。毕竟被追杀的是我而不是你们。”看看萧漠,“你不会是在这里做过什么坏事吧……”
      萧漠的眉睫微微颤动一下,他似乎要睁开眼睛,但终究还是闭着眼,轻声开口,“是,无可挽回,无法弥补的过错,百身何赎。”
      湛淇咋舌,“这么严重!”不敢再问,看看尹晗,“明天我再去?可能今天城主心情不好。”
      萧漠突然起身,“我自己出去一下……不会迷路,我看得见。这里也毕竟是我的家乡。”他微笑,“不必担心我,我会回来。”
      尹晗看着萧漠走出门去,回头看看湛淇,“我觉得不跟着他他会出事……但是如果不跟着你,你出事后果比他出事严重,而且老大从我小时候就反复交代过,我要一直保护的人可是你啊。”
      湛淇眨眨眼,“那我们一起跟出去?”
      尹晗叹口气,“跟出去他会发现的,这小子耳力太好,你动静又那么大。”趴在窗子上看一看,“那个方向,他是要去城主府?或许他方才只是口中那样说说,现在去帮我们说话了也说不定。”
      萧漠走出客栈,雨止了,街上却有水渍,他耳中听到踩水走过的行人的脚步,声音繁杂,他却不曾睁开眼。他幼时走过这城中的每一条街巷,知道每一家店铺,所以在城中的任何一处,他都能找回家去,不管他是否睁着眼睛。
      这座城池,虽然是故乡,却也激起了一些很不好的回忆呢。
      城主府的侧门外,独有一小段围墙没有装机关,就是为了方便孩子们,这样一代一代地方便下来,萧家的人也渐渐习惯于不走正门了。当然这些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那段院墙,也在一个小小的夹缝之中。
      萧漠走到那段院墙之下,微微睁开眼睛,遂又阖目,以手杖在地上一支,凌空而起,掠过围墙的刹那,他听到轻轻的一声机簧响动,虽是身形极快已过围墙,猝不及防,有什么东西穿透鞋袜,右脚的脚踵刺痛,再无法着力。他在地上一个滚翻,右手去试探伤处,拔出一枚铁钉,鞋袜登时血染。周围忽有风声扑面。轻微的剑簧响动,有兵器在他身侧。
      “擅闯城主府,可知有何后果?”
      萧漠左手握紧手杖,不言不语,他右足受伤,虽然只是一枚寻常暗器所致,但是脚伤影响身法,他不可能先手出剑,只能伺机待发。
      不过,在城主府里,想要拔剑动刀,怕是件寻死的事情。
      萧漠淡淡一笑,试着站起身来,翻围墙翻到脚底受伤这样的事情,若是让别人听了,真是得笑掉大牙,而那面墙从前不设暗器,此时设了,表示即使事情过去多年,他们还是不希望他再回来。
      用六国中人的口吻,他简直像个瘟神一样,走到哪里就给哪里带来灾殃,他们自然不会希望他再回到这里。
      周围的人没有动静,他听见他们略微急促的呼吸,方才发话的人再次开口,“再不言语,只当你是贼子,去交与府尹发落了!”
      “我要求见萧城主。”萧漠轻声开口,“这是我的信物。”
      他染血的手指伸进衣中,缓缓地取出一只血蝴蝶。

      书房中滴漏的声音,一点一点地传到耳中。
      右足的痛楚已经麻木,鞋袜已湿透,他走来这里,一路都是染血的足印。他用不着去看,因为在乌石路上,右脚踏出的每一步都是湿而滑的,连站稳都不太容易。
      他站在书房之外,引领他来的人似乎突然变得恭敬了,在他挥手让他们退下的时候,也都一一离开。
      萧漠默默地跪倒。放下手中的手杖。
      屋中有人,他听见屋中有人踱步,但是似乎并没有要开门的想法。这么说,是他将城主堵在了这间书房里?萧漠自嘲地一笑,他不会得到原谅的,城主甚至不想见到他。
      那么,按照萧氏子弟普遍的性子,城主如果想要出去,也是会从窗子翻出去的。
      身后有脚步声,随即是惊叫,“家里怎么会有血脚印?只有一只,这是怎么回事……”渐渐近了他身后,“你是谁,怎么跪在这里……大哥?”
      他听得分明,是萧澈的声音。
      萧漠微微抬起头来,对声音的方向莞尔,“不必大声,会吵到城主。”
      “大哥你怎么那么生分……父亲也是,他再怎么赌气耍性子,也不能这样对你啊。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吧,脚上又弄成这样?”他微带愤怒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腿,“大哥你别跪了,要说什么,我去和他说!”
      萧漠摇摇头,“不必为我如此。城主不想见我,你又何必为我去多言这些……让大夫人知了,可不见得喜悦。”
      萧澈急了,“你怎么这么说话,不将我们当亲人么?……那时候不是你的错啊!你眼睛不好,别人不都得躲着点么,哪有让眼睛不好的人躲着旁人的?我就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也向着对方,最后害得……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啊!”
      “那是我的错,我学剑不精,误杀无辜,本应偿命。”萧漠一字一句地道,“是我害死那个孩子,也是我害我母亲负那一剑,沉疴缠身郁郁而终,被逐出家门只是理所应当,守护者一词,实是掩饰。我现在本不该回来,但是我有求于城主,所以我以血蝴蝶作为信物求见。阿澈,这一切是我应得。”
      “可是你不知道么……唉!”萧澈跺脚,“你不知道那时的那个家伙就是现在的燕忆枫么?难道你不知道苏晚晴就是燕忆枫么?那时是红叶夫人来这里寻仇,但是她的孩子根本没有死!”
      萧漠震惊,一时间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却终究不能发一言。他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握着竹杖的手指微微颤动。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么?”萧澈声音开始打颤,纵使事不关己,但这事情实在太过严重,他本以为不是秘密的事情,居然让他的兄长至今蒙在鼓里,“红叶夫人和母亲那么相似,那个家伙和我长得也很像……我以为你知道的!我忘了你看不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离开了这里,和他曾经伤害的人并肩同行,那么他得到背叛是理所应当,得到这几剑也是理所应当了!他有什么权利去追问,如果忆枫要杀了他,那是因为他曾经杀死了苏晚晴!
      那么,忆枫所说的话,他说他是真的,他不曾忘,到底什么是真的?
      而他自己,曾经说过宁可后悔的人是自己,他自己又已经悔恨了多少年了?
      萧漠一语不发,萧澈急了,推他,“你倒是说话啊,大哥,你这样让我觉得害怕!那时候你才过十四岁,十四岁的小毛头懂得什么?那个家伙看到有人在练剑就不应该走近,就算走近了,他不会躲么,那家伙比你还大,以我所看到的受伤的家伙,他的功夫完全不比你差,受了伤都这样,那时候应该比你强很多吧?他怎么可能躲不开,那是他的错!”
      “不,是我的错。”萧漠轻声,“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逐出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他低下头,紧闭的眼中,有泪水渐渐溢出,“得不到原谅,是我自作自受,我来这里,只是替我友人寻得庇护……不是我自己,请庇护他们,而我会离开。”
      萧澈被这不肯踩台阶下台的人气得跺脚,书房的门终于开了,“你说你会离开。”平静冷漠的声音,“离开这座城池,甚至这个国度?”
      萧漠点头,“是。”语带哽咽,“檀瞻有阿澈可以尽孝,而我,不孝不义之人,无颜再见城主。”
      对面之人,摇头淡淡叹息,“如此又是何必。我听阿澈说你受了伤,伤势如何?”
      萧澈叫道,“父亲,你说你原谅大哥了,好不好?大哥他……他自己知错了,而且你看他受了伤,这伤就是那个燕忆枫刺出来的,他已经偿还了他所亏欠的,让他回来好不好?”
      对面之人尚未言语,萧漠已经轻声道,“阿澈,城主之言,一言九鼎,我已是守护者,行走江湖是我责任,与你将来在城中主持事务一样,这是我们应负的责任,你不必多言。”朝城主再拜,“只求城主,能赐予我的友人庇护。”
      沉默持续,更漏的声音滴滴答答,似乎永无止境。
      在那短暂而漫长的静默之中,萧漠想起从前的事情。那个似乎特别容易受内伤的家伙,总是满不在乎地将小伤拖得严重,那个人有时会伏在他的肩上看他是否还能吹出音律。他即使闭着眼睛,也似能看见那个人的目光一般……
      直到那一日,他在擦他的剑,听到那一声疑问。
      他其实已经回答了。
      那个问题,千般掩饰,不过是短短的一句。
      我爱你,你爱我么?
      他真的已经回答。
      我受宠若惊。
      随之而来的,却是那几乎触及心脏的一剑。和其后那个人决绝的话语。
      忆枫已经死了。他曾经听燕忆枫那么说过,说的是他当年杀死的苏晚晴,还是那个和他一路并肩的少年?
      而那之前他的问题呢?一个人能够那么简单的出尔反尔么?那个人是真的,他知道,但是那个人却说,今后活着的只能是未知之主。
      这是当年他的一剑造成的,因为如果他不杀死苏晚晴,这世上就不会有忆枫。
      他们彼此问出一个问题,好奇于问题的答案,那么,他如今还能回答么?
      他自己问出的那个问题,如今还需要答案么?
      他记得母亲临终时给他的话语,他记得因为自己的过错缠绵病榻郁郁而终的母亲,一切都是他的错,该死的人分明是他!
      “若是动起手来……先须三思……尽量莫落杀手……”他记得每一个字。
      心口未愈的伤,再次剧烈地痛了起来,自从离开临安之后,他几乎遗忘了这处伤,即使与闻人语过了三剑,他依旧没有引动这处伤口。如今,只是言语,只是因为听见萧澈的话,它居然又开始痛了起来。萧漠微微抬目,他看见站在面前的黑色影子,那是卫国贵族的服饰,他的父亲,他如今却只能叫他城主,因为萧斓当年曾经说,“我没有这种儿子,别再叫我父亲。”
      在那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听到回答,“好。”
      萧漠再拜,拄着他的杖勉力站起,受伤的右足流血渐止,他转身想要离去,萧澈一把拽住他,顺手在他背上一串点下去。
      然后几乎全檀瞻城的人都听见萧澈的惨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英雄皆故事,凭谁可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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