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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玫瑰与狗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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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后,贺峤与晏之楸会回到学校,那时,她们已在一起多年,她们走在以前一起走过的林荫大道上,听着昨日的她们的欢声笑语,这时候,晏之楸会停下来,问贺峤每一对情侣都会问对方的问题:“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贺峤这时也会停下脚步,她会努力思索,然后像个健忘的老人一样,打哈哈:“我忘了……”
晏之楸会沉下脸,气势汹汹,作势要打她,贺峤逃跑,两人一追一逃,最终在林荫尽头,晏之楸逮住了贺峤,但贺峤先一步抱住她,将脑袋靠在爱人肩膀上,在她的耳边细语:“我怎么会忘呢?那一刻、那一天,我永生难忘。”
“一个人,成长为一个真正画家的标志,就是画出心爱之物的那一刻,这是毋庸置疑的铁律。”
讲台上,老师用无可辩驳的语气谈到这一“名言”时,尽管班里大多数人都嗤之以鼻。
这是教导中小学生的绘画培训班,老师姓谢,是位不修边幅的女老师,经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自说自话,学生们通常都无法理解。
今天是第一堂课,为了避免枯燥,谢老师从艺术史讲起,为她们解释:“心爱之物不一定是东西,也可以是人,或者干脆不是个东西,反正总有那样一个存在,那是我们绘画的意义。”
说着,谢老师开始点同学们起来,让她们回答自己的“心爱之物”,回答五花八门:布娃娃、遥控车、妈妈、姥姥,还有回答自己的……最后点到一位角落的女生,谢老师问她:“你呢?”
女生左看看,又看看,漫不经心转了转眼珠子,才慢腾腾站起来,说:“没有,老师。”
“没有?你确定?”
“没有,我确定。”
“那你的妈妈呢?”谢老师又问,“妈妈”是回答中被提及次数最多的。
“我很爱我的妈妈,但那不是我画画的意义,至少,这一刻不是。”
谢老师眼睛露出精光,她将女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你叫什么名字?”
“贺峤。”
“好,以后你每周五放学来这里找我,报我谢璨的名字,有意见吗?”
贺峤毫无畏惧与谢璨对视,她笑起来,露出酒窝,乖乖点头:“当然没有,谢谢老师。”
一切都仿佛命中注定,谢老师教了贺峤很多,但第一堂课贺峤没能回答上来的问题,谢老师迟迟不为贺峤解答,“你该自己去找答案,贺峤。”谢老师显得语重心长,“你还小,未来的日子很长,总有那么一天,你会找到属于你的‘心爱之物’的,到那时候,你才能算一个真正的画家。”
一天天,一年年,贺峤没有刻意去找,老师说这件事急不来。随着她升入高中,画画的时间变少了很多,但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请假,到了高中正好拿这个当借口开请假条,贺峤经常趁这个机会回家画画,她不习惯画画有旁人在场,而晏之楸,就是在这时候闯入贺峤世界中的。
因为自己性格原因加请假频繁,贺峤在班里一直保持着默默无闻的小透明形象,只有一两个聊得来的好朋友,周好,就是其中之一。
周好经常在贺峤面前提到晏之楸,话里话外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毫不夸张地说,完全就是“精神偶像”,贺峤搞不懂这份崇拜是哪里来的,但周好每次都说:“只要你与她熟悉了,你就会明白我的。”
贺峤回想自己对晏之楸的印象:家里有钱,长得好看,别的,没了。虽说白富美少见,性格好的白富美更少见,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贺峤没有把晏之楸放在心上,一次,她拿了请假条又准备出校,偶然经过学校宣传栏,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这要感谢周好每日对贺峤不厌其烦科普晏之楸,她一下子就认出她来。
此时是上课时分,出校门的大道上除了她们没别人,趁晏之楸没注意,贺峤躲到另一侧的宣传栏后面,观察对方的举动。
晏之楸将什么东西扔到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很快就离开了,感觉她不会回来,贺峤跑去垃圾桶看扔了什么,凭借字迹,她猜出了那是上次考试的光荣榜,几乎同一时间,她知道了晏之楸为什么扔它——那次考试她破天荒考了第二,据周好的说法,是因为考试当天晏之楸月经期腹痛不止,数学考了一个小时就回家休息了。
不过再怎么说都是第二,心有不满感觉也正常,但……贺峤盯着晏之楸离去的方向,这算不算“偶像失格”?贺峤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把这事告诉周好她一定会大跌眼镜吧。
正在这时,贺峤看见晏之楸又回来了,贺峤再次躲藏,晏之楸回来时还拿了一些工具,看她的架势,像是要将刚才撕毁的部分修补好。
这下贺峤是真的不明白了:是你撕毁的,你又要把它补好,坏事要做,好事也要做,有这么矛盾的人吗?
但晏之楸是听不到的,她专心致志自己的修补工作,修补进行了多久,贺峤就看了多久,修补完成后,晏之楸提着东西回去了,这次是真不会回来了,贺峤跑出去再看,完全看不出撕毁的痕迹。这就奇怪了,如果是处于极度怨恨之下,撕毁得很严重是根本还原不了的,难道说当时撕毁的时候就已经预想到未来有一天会修补所以只是做做样子吗?贺峤耸了耸肩,完全搞不懂她。
小插曲后,贺峤仍旧回家画画,她不会知道,这是她观察晏之楸的开始,从那以后,她总能在各种场合碰见晏之楸,其实她们是同班同学,遇见很正常,但不知怎么,只要晏之楸出现,或仅仅有人谈到她的名字,贺峤都会格外注意,就这样,她足足观察了晏之楸三个月。
“晏之楸”,这个活在贺峤印象里不沾世俗尘埃的白富美,也终于走进现实,来到贺峤面前。
作为同学,对待所有人一律平等,毫无任何偏见;对待朋友,能记住每位朋友的生日并送上礼物,不管做什么事,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只要有晏之楸在,所有人都会安心,她就是这样,光站在那里,就有一份让人信服的气质。
但抛开这些,比起周好,贺峤看到得更多。是同班男生欺负口吃同学伸出的援助之手,是班主任歧视女生学不好数学的无声抗议,这样来看晏之楸似乎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但最令贺峤着迷,也是晏之楸最捉摸不透的一点,就是晏之楸的“矛盾”。
那张被撕毁又还原的光荣榜,就是晏之楸的最真实写照。她从不声张,帮助口吃同学,只会在男生必经之路上绊他一下,然后再轻飘飘说句“不好意思”,班主任发表女生学不好数学言论时,她会面无表情盯着他,直到班主任讪讪岔开话题,但在别的时间,口吃同学因委屈而哭泣、女生因数学不好情绪崩溃时,她只会冷漠经过,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矛盾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她,一个复杂的晏之楸,在贺峤面前热烈盛开着。
观察变成了追随,贺峤请假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她从不上前,偶尔晏之楸会与她打招呼,但贺峤明白,那只不过是出于“同学”这一身份的必要问候。
在与晏之楸若即若离的单向交流中,贺峤着迷了,她记起了小时候,卧室是临街的,有一扇大大的窗户,通过窗户,贺峤能看到外面,看见街边的车水马龙,看见男男女女,老人小孩,看见欢笑、争吵和哭泣,小小的窗子里是一整个世界,但却是那样遥远而陌生。
在贺峤看来,这样的世界是无聊而脆弱的,日复一日,她看见相同的故事不断重演,欢笑声像乌鸦嘎嘎叫一样难以忍受,眼泪宛如沙漠里的沙子多得不值钱,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尽力扮演着已写好的剧本,台下观众却早已困倦不堪,无人宣布离场,戏剧也永不散场。
如果让贺峤形容,这就是一幅没有任何色彩的画,但贺峤忘了,即使是一幅没有上色的画,也有着专属的底色,晏之楸,就是这样一幅画,贺峤所要做的,就是给这幅画上色,她坚信:上色完成后,这幅画将会是她一生最棒的作品,必将举世无双!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那天听到晏之楸说的话后,她终于想到了下一幅画的主题——玫瑰,开得热烈的玫瑰,是她送给晏之楸的礼物,同时也是晏之楸本身。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她们交换着彼此的心迹,越来越了解彼此,贺峤每次说得都很少,每搜肠刮肚找出一句话想说给晏之楸听再想想又被划掉,这种感情贺峤已经分不清了,她只想让晏之楸看到她的画,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情感在见到晏之楸被偷袭那刻达到巅峰,她拍下罪犯的照片,送给晏之楸,谁想到晏之楸见微知著,很快察觉到了照片所在地,当晏之楸在照相馆与鹦鹉说话时,贺峤就在一墙之隔的隔壁。
贺峤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她知道,她的隐藏手法并不高明,之前她们有许多次能见面的机会,但都被晏之楸状若无意放过了,这次,她们真的要见面了吗?
面对这个问题,贺峤大脑一片空白,还没准备好……还不行,什么不行?贺峤没有答案,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还差了什么。
这次晏之楸再次放过她,离开的时候晏之楸经过花店,店家能说会道,硬塞给晏之楸一朵玫瑰花:“小姑娘长得真俊啊,送朵花给你,望你今天过得开心!”
晏之楸收下了,走着走着又往路边摘了根狗尾巴草,声音不大,但街道上安静极了,躲在巷口的贺峤足以听到——
“玫瑰,很好,狗尾巴草,也很好,我都有,更好。”
贺峤心里忽然刮起了一阵风,将她的心脏高高卷起,又重重落下,原来,晏之楸不是一幅毫无色彩的画,谁都不是,她知道缺什么了,一个真正的画家,必将为自己的“心爱之物”作画,她已经找到了,她的“心爱之物”。
为“心爱之物”献上一切,是画家的天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