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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我永远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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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之楸今天生日,她很高兴。
晏家规矩森严,有许多在21世纪的晏之楸看来难以理解的规矩,比如一年三节不管什么原因全家人都要聚在一起,重点是“不管什么原因”,不是请求,而是命令,在家不能大声喧哗,不能说脏话,要敛声屏息,庄严端正等等,诸如此类。在某种程度上,晏氏是一个巨大的“帝国”,屹立于“帝国”顶点、掌握她们生杀大权的独裁者,正是她们最“亲爱”的爷爷——晏临泰。
这次晏之楸生日老爷子不知为何发令了,要所有人都回去,生日前夕收到这一消息晏之楸本来挺不爽的,但排除掉99.999%的不满,有一点,晏之楸还是觉得挺开心的——
得益于父母放养与自小不在博州长大,在回博州前,晏之楸每年生日都会收到多得数不清的生日礼物,周围所有人在这一天都会对她格外优待,虽说大部分亲戚都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但偶尔一两个饱含真心的珍贵礼物,晏之楸都会铭记于心。
尤其年后这几个月,晏之楸也是春风得意,“云天之上”项目进展得比她想象的顺利,自从上次闹事后晏之楸好一顿敲打,宴之骏消停了不少,联盟事务也在有条不紊地开展,同时,老师许缘顺利入职,特聘技术指导,她的负担顿时轻了很多,上周她还收到一个好消息,娄姨与LOOP的合作有了重大进展,LOOP是这几年冒尖的独角兽企业典型,晏之楸很重视这次合作。
好在还有一段清闲日子,晏之楸扒了扒日程表,到了生日当天,特意给肖潇放了假,腾出一天休息。
陆以蘅就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早上10点半,她准时扣响了晏之楸家门的门铃——
“大小姐,生日快乐!今天的午饭就让我承包了!”陆以蘅看起来兴致勃勃,嚷嚷着要给晏之楸做长寿面。
虽说不在一起长大,但陆以蘅是晏之楸难得说上话的人,她不着五六的性格晏之楸也明白,愈发疑惑不解,自从上次陆以蘅表示对那位程小姐有好感后,就对其展开了猛烈攻势,奈何人家不吃这一套,陆以蘅之前还好一顿伤感,这时候怎么有时间找她,还活蹦乱跳的?
陆以蘅看出来晏之楸内心的想法,眼睛一瞪,故作凶状:“我是那种重色轻友的人吗?”
“你不是,因为你重色也没用。”晏之楸毫不留情戳穿了陆以蘅,她听说那位程小姐为了躲陆以蘅,专门跑到离博州几十里外的农庄住着。
一听这话,陆以蘅顿时就蔫了,“晏,之,楸,我可是你姐!好了,不说这个,今天你生日,我不和你计较,鸡蛋,鸡蛋呢……”陆以蘅嘟囔着到处找鸡蛋,晏之楸这才想起来冰箱由于长时间没补货都空了。
两人于是出门买鸡蛋,路上,陆以蘅还在念叨这事:“没大没小,懂不懂尊老爱幼……”“嗯嗯,要爱幼。”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这是她们一贯相处的模式,明明都老大不小了,吵起来却像两个小学生发言。
超市里,晏之楸推着购物车,买好的两盒鸡蛋孤零零躺在那里,晏之楸刚想往柜台走,陆以蘅拉住她,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来都来了。”
就这样,结账时,晏之楸看着购物车里的排骨、牛肉、鲜猪排,火腿、鲥鱼、大龙虾发呆,眼看陆以蘅还觉不够,晏之楸连忙叫停,陆以蘅却觉得无所谓,“正好超市做活动,吃不了放冰箱嘛……”
道理我懂,但能不能先解释解释你手上拿的那两把芹菜,这也需要屯吗?晏之楸一个眼刀飞过,陆以蘅讪讪一笑,她们给购物车来了个深度瘦身才结账付款,当然,是晏之楸付的钱。
回去路上陆以蘅似乎颇有怨念,晏之楸系好安全带,手一扬,露出手机付款界面,“八百三十三块一角四分,谁付钱,谁做主。”
这下陆以蘅完全不吱声了,打哈哈糊弄:“哎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对了,中午我再煎个牛排怎么样?”
晏之楸确信陆以蘅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虽说平常她就经常不着调,但一些该有的习惯还是有的,比如抢着买单,而如果没有发生这种事,那就只说明一种情况——她真的没钱,并且连八百多块都拿不出来,因为如果此时陆以蘅手上有834块,她都会拿出全部的834块抢着把单结了,临走时还会对售货员说不用找零,她就是这种人。
晏之楸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这是她们多年相处的经验。
中午,厨房鸡飞狗跳一片,原本陆以蘅是不想让晏之楸帮忙的,但晏之楸实在不忍心看到她崭新的厨房被大水漫灌,一脚踢开陆以蘅,指使她:“煎你的牛排去。”这是陆以蘅唯二会做的菜,还有一个是面条。
折腾半天菜终于上桌了,面是最后下的,晏之楸没插手,“大寿星,您的面来喽!”陆以蘅装成服务员为晏之楸上菜,她还想再叭叭几句,晏之楸赶紧挥手让她坐下:“快吃吧你,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以蘅欣然就坐,二人难得有如此闲适的时间,陆以蘅打趣道:“多吃点,我的手艺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
这回晏之楸没有反驳,深以为然点点头:“确实,中午吃多点晚上回去正好找借口少吃。”
陆以蘅笑不出来了,在过去的交往中,她知道晏之楸对老家的深深厌恶——“那里有一种气味。”年幼的晏之楸说。
什么气味?晏之楸形容不出来,但晏之楸确实真真切切嗅到过,在客厅、卧室、走廊……那股气味无处不在,老家的每个角落都弥漫着那股味道,从嗅到它的第一刻开始,晏之楸就敏锐觉察到了它的危险,像是深夜孤身一人看见的血红灯光,明明无事发生,但刺目灯光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与此同时,它又是吸引人的,它唤起晏之楸的回忆,过去发生的事情不全是美好的,但回忆却都是甜蜜的,泛着微微的酸,只不过到后来,那点微微的酸也被掩盖了。
因此晏之楸决定逃离,除必要外,她总是一个人住,没几个人找得到她的住处,这些对陆以蘅看来是不同却又相同的经历,她们这样的家庭背景,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她曾听一个长辈如此说道。
晏之楸招了招手,陆以蘅总算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感叹:“人啊,就是这样贱的生物。”
晏之楸噗嗤一笑,伤感的气氛被冲散了几分,晏之楸询问陆以蘅因而抒发如此感慨,陆以蘅叹了口气,两手一摊:“没钱!”
接着她说起她的心酸往事,陆以蘅也不是没谈过恋爱,她追求人向来简单粗暴,人家喜欢什么送什么,主打一个直接,这回也不例外,程岑是画家,既然是画家,那肯定喜欢画,正好那段时间有个拍卖会,陆以蘅也去凑了热闹,拍下来了一幅知名画家的真迹,回去后陆以蘅献宝似的给程岑送过去,谁曾想程岑大发雷霆,之后找她她更是躲到农庄不见人。
“然后呢?”晏之楸兴致勃勃提问,看见陆以蘅吃瘪她怎么就那么开心呢。
陆以蘅白了她一眼,“没良心的,你不知道那幅画还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其他人手里抢过来的……”
“等一下,你说你是第一次去拍卖会?”凭借一个商人的直觉,晏之楸好像已经明白了,“该不会你被他们联合坑了吧。”
“对!”陆以蘅愤愤道,“以超过估价两百万的价格拍下的,这下好了,转手卖都卖不出去。”
“美刀还是……?”
“要是美刀他们非得把我皮剥了不成。”
但晏之楸还有个疑问:“程小姐为什么不喜欢那幅画?”
仿佛被戳中痛处,陆以蘅羞愧蒙面,“那幅画是她老师的师兄画的。”
“这不是挺好吗?”
“那个男的给她老师使了阴招,简单的说,是仇人。”
晏之楸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好死不死选中仇人的画,怎么看都觉得是故意的吧。陆以蘅苦恼地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她怎么偏偏选了那幅,收了那幅画后家里人让她自负盈亏,她没钱啊!
一顿饭吃了两个钟头都没结束,由于之前晏之楸一直忙于工作,没多少机会与陆以蘅见面,这次见了面话多得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下午四点,陆以蘅订的生日蛋糕到了,蛋糕不大,两人吃足够。这次,陆以蘅向晏之楸郑重祝福:生日快乐。晏之楸道谢,收下了陆以蘅的祝福,虔诚许下了她今年的愿望。
许愿完成后陆以蘅问她许了什么愿,“该不会是把你公司做大做强吧。”陆以蘅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她有时候确实不理解晏之楸,同时也很敬佩她。
“这是你想要做的吗?”陆以蘅问她。她说的不仅是她的公司,还有红河。
不久之前好像也有人这么问她,晏之楸做出了肯定的答复:“是的,这就是我想做的。”
旋即她又笑起来,“不过许的愿不是和那个相关的,这是秘密。”
后面两人出去散步,期间一直有人给晏之楸打电话,陆以蘅知道,时间到了。
电话来得愈发频繁,晏之楸原本的好脸色也逐渐阴沉,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努力不去谈论那些事,终于,在时针指向“6”时,晏之楸收拾好一切,准备出发。
晏之楸让陆以蘅就在这住几天,晚上饿了随便做点什么吃,陆以蘅让她放心,至少照顾自己她是没问题的。
最后晏之楸给了陆以蘅一个大大的拥抱:“今天过得很开心,谢谢。”
晏之楸行色匆匆离开了,陆以蘅却怎么也难以平静,她想起了那个“必要的牺牲”。人确实是贱,有了很多却还想要更多,她是,晏之楸也是,唉——
陆以蘅长叹一口气,喃喃自语:“不可能十全十美的,谁都做不到,得到与失去是同时存在的……”怎么都想不通,反而会陷入更大的虚无,因此陆以蘅停止思考,她一直如此。
睡了一觉感觉好点了,陆以蘅第一件事就是拿手机,手机里有一条晏之楸在出门五分钟后给她发的消息:我今天有个快递送货上门,到时候记得帮我签字。
小事一桩,但看起来快递还没到,陆以蘅退出聊天框回复其他人的消息,回完她整个人再次摔到床上,有气无力嚎着,好在房子隔音效果好,不会被说扰民。半梦半醒之间,陆以蘅回想起晏之楸的快递,翻出手机又检查一遍,蒽……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签字……送货上门……领快递……发送时间——!
6:05?6:05!
晏之楸到家已经深夜11点多了,她谢绝了留宿的请求,一人开着车,横穿大半个博州,回到家。
屋里黑漆漆的,晏之楸有些疑惑,陆以蘅跑哪儿去了,她摸索着开了灯,却被忽然跳出来的人影吓得尖叫。
“哈哈哈……”一阵毫不掩饰的笑声从沙发上传出,是陆以蘅的恶作剧,晏之楸没好气地换鞋,进房,方才的宴会已让她耗尽气力,她的床,她来了……“喂喂,你快递不要了?”陆以蘅在背后喊她,晏之楸脚步略顿,却没有回头,“明天再说吧,我累了。”
“那我帮你拆喽,我看看啊,还是挺大一件的……”背后窸窸窣窣作响,像是纸盒撕裂的声音。
晏之楸猛地回头,茶几上是一堆看不出包装的碎纸,陆以蘅随意仰躺着,眼中露出精光,在她的腿边,是一个包装完好的纸箱,显然,那才是她的快递。
陆以蘅站起身,直视晏之楸,一脸自信:“前脚刚走后脚给我发消息,拿个快递不能当面和我说吗?平常你很会隐藏自己情绪的,之楸。”
陆以蘅对自己的这番推理很自信,她指着晏之楸,迫不及待想说出那句名台词——“真相只有一个”,但很不幸,晏之楸无情打断了戏精上身的陆以蘅,她坐回到沙发上,示意陆以蘅拆开快递,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陆以蘅不解,晏之楸挑衅似的打量陆以蘅,陆以蘅被激得三下五除二拆了包装,“这是……?”陆以蘅将包装完全拆除干净,是一幅画,或者说,是晏之楸的画像。
晏之楸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一幅许多年前未曾送出的画,在多年后的今天,再次回到晏之楸手里。
陆以蘅咽了咽唾沫,她似乎觉察到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她无比清楚,知道别人的秘密,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
“我,我……可以离开吗?”陆以蘅弱弱提问。
显然,晏之楸也无比清楚,这次轮到晏之楸微笑,陆以蘅看到这笑容,有些后背发凉——
“当然——不可以。”
晏之楸威胁般看向陆以蘅,只是余光扫到那幅画,带着谁也觉察不了的温柔,包括她自己。
晏之楸紧握的手微微发凉,该从哪里说起呢,就从今天零点收到的信息说起吧,那封信来自一个匿名号码——
第一封信:
第七百六十八朵玫瑰;
送给晏之楸;
我还记得,我永远记得,
祝你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