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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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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惟很少向舒以观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是第一次他直白的将对未来的规划告诉这位资助人。
考古,对于普通学生是完全陌生的领域,甚至不是一个好的就业方向。对于欠着一屁股债的崔惟和躺在医院里烧钱的崔新辉而言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当他拿着意向表走进年级办公室时,一向和蔼的班主任也露出了难言的神色。
“这个专业有点冷门啊。”班主任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她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教师,清楚地知道崔惟这个年纪的小孩总是会被网络小说和科幻电影影响,从而抱有一些浪漫主义幻想。
如果是家境富裕的富家子弟,她或许不会这样担心,但是对于崔惟,她决定劝一劝。
“你知道考古是做什么的吗?”班主任循循善诱,她将那张薄薄的纸质表放到一边。
“考古学很难就业,基本都会走上考研这条路。研究生毕业之后每年档案馆和博物馆释出的岗位也有限,考上还是相当困难的,就算考上了......薪资水平也是偏低的。”
“嗯。”崔惟点了点头,他思考过这些问题。
“而且可能和你想的有所不同,考古不是坐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的工作,也不是什么惊险刺激的冒险。这份职业相当累,野外作业风吹日晒,甚至可能十天半个月都回不了家......”
“咱们要不再想一想?”班主任重新抽出一张空白表格,“如果选择文科的话,像管理贸易类都可以。”
“好。”崔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张表格。
走出办公室前,他看见班主任似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山寺那晚的舒以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没有回答,就是不赞成。
夜风很冷,舒以观站在银杏树下,难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后他只对崔惟说,“天黑了,先下山吧。”
崔惟本能地认为这是一种拒绝。的确从一个投资者的角度,舒以观更希望他选择一条更好走,更大众的道路。而不是因为一时兴起决定自己的将来。
他无法否认问出这个问题时有一时兴起的因素,但这句话里又夹杂了些别的什么。
命中注定这个说法太过庸俗,但有时却能够当作恰到好处的形容词。就像是在密林里发现了一条丝线,他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但就是要走一走,看看结局是什么。
那之后他没有和舒以观再讨论过这个问题,只在志愿表上写下了自己的想法。
教室里,顾嘉彤探过来半个身子,天气已经逐渐变热,她敞着校服领子,好奇似的,“老陈和你说什么了?”
崔惟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一笔带过刚才满脑子官司,简单道,“分科志愿那些事儿。”
“还有一年呢。”顾嘉彤对此不满,她咂咂嘴,又问,“你哥的微信要到没有呀?”
沈小卉坐在他前排,闻声也转了过来,朝他桌上丢了两块巧克力,“情报人员搞快点!”
崔惟的同桌是个胖墩,他一下子就抓住了巧克力,扔进嘴里,对沈小卉龇牙一笑,“谢谢卉姐!”
“钱山山你少吃点吧。”沈小卉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又摸了两块扔过来,“我贿赂崔惟呢,你捣什么乱!”
崔惟忽然就很羡慕这种打打闹闹的氛围,他摇了摇头,“我问了,他只有工作微信,不怎么加人。”
这话是真话也是假话,舒以观给他的联系方式无非是用来交流什么时候接他回家,除此以外就是定期告诉他崔新辉的状况。他的朋友圈也是一片空白,就像是没有要交流的对象。
崔惟也不知道自己是搭错了哪根弦儿要这么回答,他相信沈小卉和顾嘉彤不是真的要早恋当他嫂子,只不过是青春期小女孩对长得好看的人本能的欣赏。
换句话说,舒以观是个有分寸的大人,这个微信给不给都不是问题。
但他就是本能地拒绝了。
“真可惜啊。”顾嘉彤摇摇头,她也不是很执着,只是感叹,“是不是成功人士都要保持一定神秘感。”
“那不然怎么叫成功人士呢。”沈小卉果然也不是很介意。
钱山山则大惊小怪道,“你们居然在这种时候想着早恋?!”
顾嘉彤给了他一拐,“你要是看见他哥,你也想着早恋。”
崔惟怔了一瞬,他没听懂这句话。紧接着,身边钱山山下意识抱胸,惊恐的声音传来,“我可是直男。”
“话别说太早。”顾嘉彤咧开小虎牙,“毕竟直男弯之前都说自己是直男。”
崔惟更茫然了,不过上课铃声很快拉回了他的思绪。高二六班是史政班,历史和政治都参加高考,故而历史老师是个教学经验丰富也非常严厉的女老师,他从桌肚中拿出课本,翻开到近代史那一页,然后突然将书合上了。
钱山山疑惑道,“咋了?”
“没事。”崔惟摇摇头,他故作镇定地将课本翻到某一页。钱山山心大,他转过头的瞬间,崔惟抽出了夹在夹页里的一封信。
鹅黄色的,带着果味香水的味道。
纵使崔惟再迟钝,他也通过封面上的手绘爱心猜到这是一封情书。书信没有落款,只在尾端约他到学校对面的奶茶店见面。
颐和路,谢春朝匪夷所思地看着对面的人,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说,他想起来了?这不可能啊?”
舒以观则是看了一眼被谢春朝弄得花里胡哨的家,忍住了没有质疑他的审美,“我没说他想起来,他只是忽然问起南朝的事情又说要学考古,我有点担心。”
“也许只是小孩莫名其妙的兴趣?”谢春朝啧啧两声,他一向没什么正形,“神官□□死去入了轮回就代表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如果他想起来,那就太可怕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舒以观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的手机抖了一下,是还在学校的崔惟发来的一张图片。
画面上是一封淡色的信件,以及崔惟发来的一句话。
“我要怎么处理?”
谢春朝正在滔滔不绝地分析青少年心理,忽然看见对面的舒以观神色僵硬,于是也去看了一眼。
片刻后,他挑起眉角,怪声怪气道,“看来是没想起来,不过他这桃花命在哪儿都招蜂引蝶,我说你何苦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舒以观沉着脸,他问崔惟,“你在哪儿?”
那头回地很快,是一间奶茶店的地址。
崔惟已经和眼前的女孩面对面坐了十分钟,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劝眼前明显有点伤心的女孩,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三分钟前那句掷地有声的问题,“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诡异的是,在蒋柔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嗯”了一声,然后脑海里浮现出的是舒以观的脸。
这无疑是个荒谬至极的画面。
崔惟出生在温村,他见过村里娶媳妇的场面和校园里偷偷摸摸约会的年轻情侣,这是属于他认知中的“喜欢”。
舒以观是他的资助人,舒以观大他十岁,舒以观是个男人。
这三点和他的认知不同甚至完全相悖。
他无法告诉蒋柔自己喜欢的人是谁,也不能像顾嘉彤和沈小卉那样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看来我是失败了啊。”蒋柔大大方方的,“不过我预先想好的理由是你要好好学习,备战高考。”
“也有这方面原因。”崔惟并不耻于自己的窘境,他告诉蒋柔,“我靠助学金上学,学习肯定是当务之急。”
蒋柔点点头,她面前的奶茶没动几口,外壁上覆满了细密的水珠。
她张口还想在说什么,就看见玻璃外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停了一辆漆黑的轿车,车上走下来一个人,他没有动作,仅仅是靠着车门站着,往这边看过来。
“啧啧,郎才女貌。”
谢春朝靠在驾驶座上,探出了一颗脑袋观察奶茶店里两道年轻的身影,感叹道。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看落魄的崔惟。
曾经以性子古怪恶劣名动健康的太仆崔尹之子,曾经镇守的邙山大妖的司马家后裔,此刻居然坐在一间有些破落的小店里露出茫然呆滞的神色。
普普通通的,看不出一点过人之处,甚至有点......
谢春朝想到一个词,他不太愿意用这个词来形容崔惟,又觉得贴切。
窝囊。
一种太平盛世养出来的窝囊。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舒以观已经走了上去,他看见崔惟对面那个女孩对他们摆了摆手,然后笑了一下,消失在林荫道上。
他听到舒以观像个家长一样问道,“那是谁?”
崔惟则道,“理科班的蒋柔。”
“恋爱了?”
“没有。”崔惟牵着他过了马路,声音淡淡的,“我拒绝了。”
舒以观收回落在蒋柔身上略带探究的视线,然后他看了身侧的少年一眼。
他估摸着这是崔惟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突然问道,“为什么拒绝?”
崔惟没有太大的反应,“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还以为是你不喜欢她。”舒以观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拉开车门,“走吧,去做更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