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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萧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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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惟没想到那辆车上有人。谢春朝朝他“嗨”了一声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舒以观却习以为常地带着他坐到了后座,对谢春朝道,“走吧。”
“你把我当司机啊?!”谢春朝嚷嚷道,手底下却老实得很。
车子离开学校后也没有往颐和路去,崔惟看着两侧逐渐变得有些荒芜的风景,忍不住问,“去哪儿?”
“你不是要学考古吗?”谢春朝语气带了一丝顽劣,他通过后视镜看着车后因第三人在场显得有些拘谨的崔惟,“小朋友有时候想法不要太天真,这可不是个容易的活儿,哥哥是怕你真学了这玩意儿最后哭着回家。”
崔惟没有说话,他只是轻微地眨了下眼睛,回答道,“我知道。”
和班主任说的话大差不离。崔惟见过谢春朝几次,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一个吊儿郎当的层面上,但他能看出舒以观对谢春朝的信任,所以他也愿意信任眼前吊儿郎当的人,即便他说话有些戏弄意味。
谢春朝在还是个孩子的崔惟这里占足了便宜,嘴巴没停下,“不过以观对你是掏心掏肺,既然你要学,就帮你联系看看这门课究竟是干什么的,好歹他现在是你的监护人,万一你走错了路,日后再换赛道付出的成本更大。”
“没那么可怕。”舒以观打断他。
他一如以往的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语气和表情都没有波澜。
然而谢春朝却听懂了他的意思,自打崔惟被他从上海捞回来,这人就打定了主意纵容到底,不论是他要学考古还是烤红薯,这话的意思都是他兜着。
谢春朝知道舒以观病入膏肓,半天也没憋出什么话,他把车喇叭拍得轰然作响,嗤道,“惯子如杀子!”
全然不懂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崔惟看见他的左手边伸来了一沓文件。
“这是这座墓葬的信息,你可以先看一看。”舒以观打开了车厢内的灯光,眼底闪过一丝暗色的绿,“我不反对你给自己选择的路,但好歹要知道这一行是做什么的。”
崔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他接过了那份资料,白底黑字的开头显示它出自某大学团队之手,下面的标题则是:南梁长山公主墓葬群分析研究报告。
南梁。
崔惟骤然抬头,他没有问出口,舒以观已经先一步回答了他。
“张僧繇的年代,长山公主萧宓的墓和她的十二座陪葬陵。”舒以观像是在描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目前只发掘到一半,很多东西没有定论,关于长山公主史书上也只有寥寥数笔。这是我从张清明团队拿到的第一份报告,今天带你去看的就是他们的工作现场。”
谢春朝“嘿”了一声,叹道,“萧宓,那可是个有名的美人。”
崔惟没有反应过来谢春朝这句不合时宜的感叹,他低下了头翻看着手里薄薄的几张纸,连呼吸都变轻了许多。
他说不上这是兴趣使然还是旁的想法,他对这个名字似乎是有很模糊的印象的。
史书从未记载这位长山公主的其他情况。和其他籍籍无名的女子一样,似乎在南北朝的乱世中,她来了一趟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座墓葬是丹阳村民农耕时发现,起初只是露出地面的一只石耳,而后是整座深埋地底的巨大石翼兽。
考古队赶来的第三天便已确定了神道的位置以及这座墓葬曾被盗掘的残酷事实。
随后他们在仅存的墓室中清理出了一方小印,证明了这座陵墓隶属于长山公主萧宓,梁武帝第八女。
崔惟看着那些清晰可见的图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春朝口中的“有名的美人”越过千年不过是一具尸体,枯骨旁散落着用发冠盘起的干枯长发,曾经的云锦罗缎也不过是散落在棺椁中的腐烂泥土。
“怕了吗?”舒以观问他。
崔惟摇了摇头。
他确实没有害怕,只是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空洞感。
他对生与死的全部体验只有两次,一次是来自于温村的臭水沟,第二次是躺在病房里的崔新辉。
第一次的时候他还是个婴儿所以没有记忆,然而他亲眼看见了崔新辉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
如果不是舒以观和温村那些好心人,崔新辉也会变成一具尸体乃至骨灰。
“没什么好怕的,人都是这样。”舒以观靠着车座,他依然坐得端正笔直,“死亡某种意义上确实会让人恐惧。和那些活了上千年乃至上亿年的细胞相比,人总会觉得自己活得不够长,有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做,但是和猫狗甚至是蜉蝣相比,已经够长了。不过是一段旅程而已,想通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不会撒谎,就像他不会在此时此刻告诉崔惟崔新辉的真实情况。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在崔新辉的最后一段时间让他没什么痛苦,安安静静地走完命数。
“我没有害怕。”崔惟又强调了一遍,他不动声色翻过那一页尸体的照片,手却不自觉地捏紧了薄薄的纸张,“她的生平只有这么多吗?”
“当然不止。”谢春朝放缓了车速,他指了指前面几个亮着灯光的大棚,“你可以亲自去看看。”
丹阳横坡村,张清明的团队已经在这里忙碌了一周。自打这座巨大的墓葬群现世,他就没有睡过什么好觉,清理完主墓室后还有十二座随葬墓大大小小地散落在这片农田上。
这并不是张清明参与发掘的第一座南朝墓,却是让他越发掘越觉得古怪的第一座墓葬。
第一天傍晚,他们就清理出了主墓室里的长山公主墓志。
上好的行书篆刻在黑石上,写明了她是梁武帝第八女,生于健康,长于健康,一生未曾婚配,后随父遁入空门修行,号慈元,病逝于南梁同泰寺,终年二十八岁。
墓志代表着墓主人的生平,清理出这件东西基本也就确定了墓主人的身份,后续调查和收录都会变得轻松很多。张清明因此送了一口气,然而这口气没松多久,队内传来消息,在主墓室后端又清理出一块墓志。
张清明彼时正在清理尸骸的随葬器,他看着话都说不顺的助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座南朝大墓并非合葬墓,墓室中也只有一具已经被确认为长山公主的尸骸,那这另一块墓志从何而来?
等他见到那块用奇怪字符撰写的墓志时,更加难以言明心中的震悚,于是他给舒以观打了个电话。
在等待舒以观的时间里,张清明清理出了一条绿松石犀角项链,它被尸骸攥在手中和坍塌的泥土混为一体。等清理出来,在那颗已经发黑的犀角背后,赫然刻着一个“烜”字。
多年的经验告诉张清明这条项链有很明显的游牧民族特征,紧接着他想到了同时期处于西北部的吐谷浑。
南梁兴盛过,萧宓的父亲是梁武帝萧衍,吐谷浑那时没有与中原相抗,进贡一些珍宝又被梁武帝赏赐给子女,而长山公主萧宓也许选择了自己生前爱物作为陪葬。
张清明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然而等一号陪葬墓清理完毕,这座南朝大墓的疑云又添了一分。
一号陪葬墓的墓主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子,身着对鹿披锦大袍,装扮比起墓主人更隆重繁杂,明显不是中原地域服饰。
入了夜考古工地上灯光依然亮着,张清明拖着黑眼圈从临时搭建的工作室出来,在看见舒以观时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根本无暇顾及他身后跟着的崔惟和谢春朝,年迈的老者像是见了救星一样,“舒先生,你快去看看第二座墓志铭吧。”
舒以观原本就要来这一趟,游走在人世间总要有个好用的身份。
张清明和沈抱石不同,沈抱石一生致力于游走名山大川寻找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从海洋学院退休后精神状况出了问题,更加像一个不知天地几何的神棍。
张清明则是唯物主义者,他不信怪力乱神,不论时考古还是学术都讲究证据说话。
他牵过打量着眼前昏暗土地不说话的崔惟,问道,“不介意我带个学生吧?”
张清明当然不会介意,他带着路往二号工作间走去,神色凝重。
“那方墓志上的字已经扫描发到研究院去了,目前还没能破译,不过大家统一的意见都认为字形与古蒙古语相似。加上出土了一条游牧特征的项链,我们都在猜想,这位长山公主生前是不是和吐谷浑有什么交集?”
“也不是不可能啊。”谢春朝插了一句,“南梁的时候吐谷浑和东南交集不少,也有行商的在建□□活。萧宓是个女尼,她又不住在台城里,认识番邦人也很正常。”
他回忆了一下这位长山公主,却发现除了记得她是个美人以外其他没什么印象。
自晋亡后,王谢仍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与过去的一手遮天相比,不少小辈也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他不过是谢家旁支一个不入流的公子,也懒得参与台城那些暗流,所以真的没有见过萧宓几遭。
说来唯一的缘分,就是他们都死于栖玄寺,那座超度了无数南朝亡魂的地方。
“出现吐谷浑文物不奇怪,怪就怪在为什么她会有两块墓志。”张清明打开了二号工作间的门。
正中央的工作台上遗骸清理工作还没有结束,崔惟跟着三人走进去,在触及横陈的尸骨时,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旋即紧紧抓住了舒以观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