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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台城 ...

  •   微妙的痛感从四肢百骸中窜起,连同手心都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认识这个人。

      崔惟看着无菌布上散落的骨骼,骤然升起这样一个无端且诡异的念头。

      他认识这位一千多年的南梁公主,然而再往深处去想又记不起她的音容。张清明仍然在喋喋不休地和舒以观说着些什么。

      另一张桌子上,方形的黑色墓志被照亮,如同蛇虫一样的字体布满了整块石头,张清明无奈道,“多块墓志的情况也不是没见过,但大多数情况下是合葬墓,但是我们已经清理完了所有的尸骨,只找到了萧宓的尸体。”

      舒以观看着漆黑的墓志,“是古萨满的文字。”

      “萨满?”

      “鲜卑族的信仰一直都是萨满,南朝时期才受东南影响开始信仰佛教,但还是有许多贵族笃信先祖的萨满教义。”舒以观道,“这块墓志破译需要一定时间,省博有这方面的专家可以联络。”

      “但是舒先生觉得两块墓志这又有什么解释?”张清明叹了口气,“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情啊。”

      “这不是墓志。”

      白炽灯明亮的灯光下,所有人都静了一瞬。谢春朝原本还没个正形,他忽然转身看向出声的方向,眼中有讶异。

      舒以观低头看了他一眼,皱紧了眉头。

      他看见崔惟灰色的瞳孔聚焦在那些像爬虫一样的文字上,手依然死死地攥紧了他的一只衣袖。脸色煞白的少年鬼使神差地又重复了一遍,“这不是墓志。”

      台城,雪夜。

      眼前是影影绰绰,绣着芙蓉花的纱帐。他分辨不出这个女人是谁,鼻尖萦绕着的只有滔天的酒气和不知混杂了什么气味的花果香。

      远处高台似乎传来了丝竹管弦和嬉笑声,他无心去管,而是循着脚步走到了层层叠叠的纱帐之后。

      华衫的女人正坐在烛灯下看着这块黑色的石头。

      身后是一尊巨大的佛。

      他不认识这尊佛是谁,只知道它已碎裂开来,露出了里面灰褐色的泥土。一双慈悲目下是满地的烛泪和血迹。

      “崔惟。”

      女人抬眼,她喊了一声,声音犹如草木刮在沙地上一样刺耳。而他被眼前之景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腰间震痛传来,不算高大的身躯撞在了漆朱色的阑干上。

      耳畔有风雪呼号而过,砸在他的脸上是刀刮一样的疼,嬉笑声似乎又大了许多,似鬼似魅。

      而后,他看见了倒悬的月亮和高耸在黑暗里,庞然阴森的建康宫城。

      他死了。

      崔惟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死了。他从百丈高楼坠下,死在了台城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滚烫的血自脑后流出染红了一片雪地。

      他已察觉不到临终前的疼痛,所以努力动了动眼球,却没能在阑干处见到喊他名字的女人。

      他看见了站在建康宫高处的,一只白毛长耳,奇异的兽。

      旋即有一道淡蓝的光从身侧闪过,风雪中,他看见了一个人站在了他的尸体面前。

      那是崔新辉的脸。

      车外,谢春朝看着躺在车里,盖着大衣的崔惟,神情比天色还黑。

      “你要怎么办吧?”比起无奈,他焦虑更盛,“我现在觉得他不让你插手这些破烂摊子事是有道理的,这一世的崔惟已经不是司马舒也不是崔尹的儿子,你让他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嘛!现在......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头绪了?”

      简直闻所未闻,谢春朝感觉自己不如再去死一次算了。

      舒以观不太会与他争辩,他看着车里不太安稳的人,“已经有人在我之前插了手,他本来没有机会活到这个年纪。”

      “你是说崔新辉?”谢春朝知道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崔惟名义上的父亲。

      十多年前是他从山沟沟里把崔惟带出来养大让他逃过了原本的命运。

      “你说他......”谢春朝看向车里熟睡的人,突然迟疑了一瞬。

      舒以观却看懂了他的意思,“我不知道。”

      崔新辉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他随手救下了一个孩子,自此他们的命数都开始变动。舒以观看过崔新辉的面相,他后半辈子会遇到一些磋磨,但绝不至于丧命,更别说是这样惨烈的病痛折磨。

      他也说不准这跟崔惟有没有关系,但他知道自己在海洋花园看见崔惟满身伤痕的一瞬间就不可能弃之不顾。

      崔惟太过渺小,在这个世界里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他活得很累也很努力,但没有多大作用,只能浑浑噩噩,徒劳度日。

      他不是圣人,渡不了每一个人,但至少他想让崔惟好过一点。

      然而现在崔惟出现了一些连他都解释不了的情况,比如那块写满萨满符的墓志。

      “他为什么说那不是墓志?”谢春朝叹了口气。

      他没有继续纠结崔新辉的问题,横竖崔惟都已经变成这样了,再去追本溯源也没有意义。

      放在桌子上的方石是南朝墓志的规格。谢春朝见过,甚至他自己曾经也有过一块。

      然而半小时前,崔惟盯着那块方石,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把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这里离市区太远,张清明只能叫来临时队医看了一下。结果队医忙活半天只说是过劳,睡着了,顺便感慨了一句现在高中生辛苦。

      只有他和舒以观本能地察觉出不对。

      “的确不是墓志。”舒以观看到方石的第一眼就明白那是什么。

      这种萨满语言符号已经失传多年,就算是在南朝,也没有几个人能认得出,除了那些西北之北的鲜卑人。

      “是一种咒术。”舒以观看着灯火通明的考古队,“或者说,制作这块‘墓志’的人试图让长山公主再度活过来。”

      “可她还是死了。”谢春朝自己就是怪力乱神的产物,他没有被这番言论震惊,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长山公主萧宓还是死在二十八岁,千年后成了一堆枯骨。

      “那可不一定。”舒以观突然道。

      谢春朝没听清,他道,“什么?”

      “没什么。”舒以观却不再多说,他收回看墓葬群的目光,“送他回去吧。”

      颐和路,崔惟睁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他猛然从自己房间醒来看见了素色的窗帘和窗外昏黄的天色。

      这是现实的世界,他安慰自己。

      双手因为恐惧微微颤动,就在他尽力平复心情时,又愣在了床上。

      他忘了自己因何恐惧。

      就像是每一次从噩梦里醒过来,他只记得自己的恐惧,却忘记了梦中有什么骇人的东西,唯独剩下的,只有那座高高的宫墙。

      台城。

      建康宫城,江南政权在台城更迭直至最后五胡十六国被灭,隋朝一统天下终结乱世。长山公主墓按道理来说跟他毫无关联,但在看见黑漆漆的墓志和散乱的尸骨时,他还是本能的升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感受。

      好像隔雾观花,在真相呼之欲出之际又被人往后推了一把。

      他忽然有种很剧烈的,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件事搞清楚的念头。

      卧室外似乎传来交谈声,崔惟赤足从床上下来,他走到了楼梯口,没见到一起回来的谢春朝,反而看见了端着一杯牛奶的舒以观。

      他仍旧是昨天的那副打扮,衬衫黑裤,素素净净地站在楼梯旁正在和什么人通电话。

      颐和路外都是梧桐,四点过后的日光从两层落地窗里照进来,把人全身都镀成了金色。

      崔惟很识趣地没有打扰他,而是坐在拐角处的沙发上。舒以观则是将牛奶递给他,继续听电话里的人说着什么。

      崔惟抱着那杯温度刚好的牛奶,隐约听到那边在向舒以观道谢,而舒以观也礼貌地回复道,“事情解决就好。”

      他原先以为舒以观不赞同他选择考古是因为职业前景考量,但是舒以观又主动带他去看了长山公主墓,这让他隐隐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搞不懂这前后的态度变化和自己昨晚的忽然晕厥。

      “想什么呢?”舒以观已经挂了电话,他察觉崔惟的走神,于是半蹲在他面前,抬手敲了敲玻璃杯的边缘。

      “喝了它起来活动活动,你睡了十几个小时了。”

      “我昨天.......”

      “没大事,医生说是学习过劳。”

      舒以观神色如常,他坐在了崔惟身边,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昨天的工地,感觉怎么样?”

      崔惟低下头,他组织了一下语言,避开了那些没人会相信的奇异感受,回答道,“感觉挺辛苦的。”

      “那还要学吗?”舒以观说不准他希望得到什么答案。

      他看见崔惟攥紧了牛奶杯,才缓缓道,“有时候,你坚持的结果和你想看到的可能大相径庭。”

      “打个最俗套的比方,如果你在路上看见一张钞票,急匆匆追上去捡,可能发现那不过是一张废纸;又或者像张清明这样以为发现了长山公主身上巨大的秘密,最后实验室证明那块长得像墓志的石板不过是萨满的祝祷经文,而一号陪葬墓是她的胡人侍女。”

      崔惟抬起头,舒以观也在看他,眸中平静。

      “侍女是自愿殉葬的,死前除了皇室制式该有的墓志铭还有一份侍女替她写的祝祷词。你看有些看着奇怪的事情,解释起来其实挺简单的。”

      舒以观是个话少的人,这是第一次开口说这许多。

      “就像你喜欢访友一样,这副画本身或许没有那么大的意义......当然,我不是阻碍你的选择,你要学什么我都会支持。”

      崔惟安静地听他说着,有些话他没法说出口。

      再者,说什么呢?说他觉得张僧繇的《访友》他觉得眼熟?又或者说他仿佛认识这位死了一千多年的长山公主?

      他能做的只有不添一点麻烦,把奇诡的想法重新吞回肚子里。

      但崔惟一直自知,他认定的东西很少改变,比如退学南下为崔新辉治病,比如他确定自己要弄清楚一些事情。

      “考古并非你想得那么有趣。还想学吗?”

      舒以观看着身侧一直没做声的崔惟,确实还是个孩子,他心想。

      有些事情如果可以他希望崔惟一辈子都不要去碰去想。人之一世难得糊涂,他见过太多次普通人的命途格局,能寿终正寝已经是很大的运气。

      崔新辉已经是变数,他不敢拿崔惟冒险,长山公主墓葬群是近年来少有的艰难项目,他希望现场的一些事情能让崔惟却步,从而做一个看似开明的“家长”。

      然而崔惟在这个下午给出的答案又在他的意料之中。

      少年的眼神一直没有变过,他头一次坚定地对舒以观说出了自己的诉求,“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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