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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孤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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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以观有时候觉得世道确实冥冥之中有定数。
比如崔惟的性格和过去并没什么两样,他认准了的路就一定会走到底;再比如崔新辉病逝于他高三上学期的一场数学考试后,他原本担心崔惟会受到影响,但他还是在半年后顺利考上了心仪的学校;又比如那个给崔惟写过情书的蒋柔突然改了志愿,和他成了大学同学,一同进了张清明的课题组。
崔惟在那个平常的下午和他说出“我想”两个字之后仿佛就长大了许多。
崔新辉逝世那一年,他带着崔惟回到了家乡看着他亲手替崔新辉敛骨,然后在山丘上给小小的坟包磕了头。
温村山里的棚屋早就破败不堪,他亲手替崔惟收拾了一些剩下的东西,包括他小时候的奖状和崔新辉用铁皮罐做的一些玩具。
回程的飞机上他看着这座故地和抱着牌位看窗外发愣的崔惟,没忍住摸了摸他的额发。
“成长”两个字足以彻头彻尾改变一个人。
大学咖啡屋外,他再次看见穿着裙装蓄起长发的女孩对崔惟表白时,心里已经平静许多。
正如这六年崔惟有了新的朋友,新的交际圈,身上的稚气一点一点褪去,身量也像柳条一样长高,逐渐成为了他最初见到邙山少年的模样。
张清明很少愿意带本科的学生。他主攻两晋南北朝研究,出了名的严苛,手底下硕博怨声载道的不少,但崔惟几乎从没喊过累。
眼前的咖啡桌上放着不少资料,蒋柔边告白还不忘动着手指在键盘上劈里啪啦地敲着什么。
他听到坐在对面的崔惟低声说,“对不起。”
然后是蒋柔的叹气声,“我就知道,你都拒绝我多少次了。”
“没办法。”崔惟逐渐变得会开玩笑了,他翻着手里的论文,“我是个穷小子,咱俩相差悬殊走不到最后的。”
“乱讲。”蒋柔头也没抬。她说话带了南方调子,因此说什么都像是撒娇,“你哥每次给你买的东西我看着都发虚。”
“要还的。”崔惟很少在外挑明和舒以观的关系,以至于大部分同学都认为舒以观是他亲哥,除了和他一个高中的蒋柔。
“他是有钱人跟我没钱不冲突。”
“可他也是单身啊,又没旁的亲人,你不就是他亲弟!”
蒋柔突然发现新大陆一样,她啧啧感叹,“不过你哥也真是神奇噢,当年见他就那个样子,现在还是那个样子,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帅得一塌糊涂。说真的,你缺嫂子吗?”
“啪”地一声,崔惟合上了手里的资料,他有点心累,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一脸期待的蒋柔,“他......”
舒以观抬手按了两下喇叭,适时打断了这场关于他感情生活的对话。
蒋柔最先看过去,她抬起手对舒以观挥了挥,“哥哥好!”
崔惟则是收好自己的资料,他咽下了自己想说的话往舒以观那边走去。
这好像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不变的习惯。
他考上了本市的大学,扎根落户。舒以观每周末固定回来接他回家,在回程的路上吃一顿晚饭,偶尔会加上从外地工作回来的谢春朝或者是和他一起下课的蒋柔。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蒋柔今天却十分自觉地没上车,她隔着玻璃朝崔惟眨眨眼,“周一见。”
“怎么不答应?她喜欢你好几年了。”舒以观见他又见缝插针地翻开了资料,最终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她就是随口说说。”崔惟对蒋柔的表白早已麻木,甚至是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他直觉蒋柔并不喜欢自己,虽然这些年她一直开着这种无聊的玩笑。
“不要妄自菲薄。”舒以观笑了笑,“你挺好的,她也挺好的。”
崔惟“哗”一声翻开手里的活页,没什么波澜道,“你听到了?”
如果说六年来蒋柔的“明恋”已经成了一个无聊时二人消遣的玩笑,那他的“暗恋”就像是一道难以越过的天堑。
他说自己配不上蒋柔也在说自己配不上舒以观。
高三毕业那年的同学聚会,沈小卉看着在夜风中来接他回去的舒以观,喝醉的脸红扑扑的,迷糊间嘿嘿笑道,“没有人会不喜欢你哥吧。”
没有人会不喜欢舒以观。
他无比赞同这句话。如果要他形容,舒以观温和善良,学识渊博是个近乎完美的人。
就像顾嘉彤现在偶尔还会在群里提起“崔惟哥哥”四个字并对此念念不忘。可惜舒以观本人毫无这样的自觉,这么多年来没见他和谁交往过密。
崔惟怀疑过谢春朝,然而他也只是偶尔光顾颐和路的房子外加蹭饭,说起亲密甚至不如他自己。
这样的亲密就像是毒药,经年累月入骨入心,连他自己都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对舒以观起的心思。
也许是舒以观接他回颐和路的日日夜夜,也许是每一次他辛苦的时候舒以观会摸一摸他的头发。
这种近乎纵容的溺爱更是让他生出了一种自己有机会的错觉。
除了收在卧室抽屉里的记账本总是提醒他不配,舒以观对他的态度也像极了一个尽职尽责的监护人。
他欠舒以观太多,不论是恩情还是钱。而他痴心妄想想要跨过这道天堑,就必须先把两人之间的账算个清楚。
他在想尽一切办法缩小两人的差距,所以不肯放过每一个机会。
这些年但凡有项目他总是要去打头阵,这次张清明给的资料就是个关乎学业的好机会。
“下周二起,我要出门半个月。”崔惟没有和舒以观继续有关恋爱的话题,他摊在膝上的资料用红笔圈出了不少地方显得有些刺目。
“去哪里?”
“洛阳。”崔惟知道瞒不过他。
“东郊晋墓?”
舒以观停在红绿灯前,他看了一眼用红笔圈出的地方,“看起来又是个很吃力的项目。”
“确实吃力,因为这座墓从地宫被发现到今天已经小三个月了,没有被盗过也没能确定墓主人身份。”崔惟避开重点,“所以大家才挣破了头,蒋柔宁可当志愿者也要跟着去。如果能做出成果,将来机会也会多一点。”
舒以观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他只是有些疑惑,“三个月也没能确定墓主人身份?为什么?”
对于张清明团队的工作,他也算半个业内加外援,因此插了一句。
洛阳是古城,遍地墓葬,尤其是魏西晋士族多葬于此。按照道理来说,没有遭到盗掘的情况下很容易就能通过墓志和随身器物判断身份。
“因为没有棺椁。”
崔惟从做决定那天起就认准了张清明的团队,这些年他跟着做过不少项目,包括那座曾经他和舒以观去看过的古寺和早已尘埃落定的长山公主墓。
他很少再有那天晚上的心悸感,面对这些东西时更加平静,有关于台城的梦也再没来过。
“张导说,东郊晋墓很有可能是西晋的士族为自己修建的,可惜主人还没死就被迫南渡到了这里,所以这座墓里有壁画,有一些随葬,唯独没有棺椁和贴身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这样的空坟在洛阳不少见。”
舒以观在这方面一直敏锐,魏晋没有延续汉室厚葬之风,薄葬居多。何况动荡年代,就算是士族门阀,很多人也只知今日不知明日,往往去世后连丧服都来不及准备,匆匆裹了草席就地掩埋,根本无法埋进为自己准备好的墓室。
“这座空坟如果有可能是座王陵呢?”崔惟翻到其中一页,“而且不是曹魏,是司马家的王陵。”
刹车在地上划出的声音刺耳无比,崔惟被这个突然袭击带得向前倾身而去,红笔在纸上留下了一道长印,划破了纸张。
舒以观将车停在了路边,声音没什么波动,他轻声问,“王陵?”
崔惟收起膝上的笔,他不知道一直开车很稳的舒以观会突然急刹,皱着眉,“墓室里的壁画是宫廷宴饮图,另外发现了一枚篆书印龟纽印,刻着‘辅国将军印’五个字。”
狭小的车内,舒以观很久没有出声。
崔惟以为他是觉得震惊,于是又解释道,“西晋辅国将军在册就有几十号人,但是配的上这样规模墓葬的宗室子弟概率更大,虽然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但我和老师都觉得可能是一座王陵,这样范围就会小很多。”
张清明常说做学术要讲证据,他研究资料也是为了更多的支撑。
“东海王对吗。”舒以观重新启动车,他握紧了方向盘,重新汇入车流。
这是一句肯定句,崔惟抬眼看着好像有一瞬间变得陌生的舒以观,他张了张口,“你知道啊?”
“当过辅国将军的宗室子弟,除了东海王没有其他的了。”舒以观尽量表现得正常。
眼前是南京城日落的梧桐街道和现代化的城建,但他突然就想起了邙山太微宫,银甲少年大大咧咧地闯进来,一下子就撞翻了丹炉。
漫天尘灰里,少年人眉目张狂,带着浑身酒气,笑嘻嘻地一揽他的脖子,“小怪物,我阿兄呢?”
“司马越是八王之一,生前极有可能在都城建墓,史书记载他最后死于项城,所以东郊是一座空坟,这样一切也都能解释得通......”
崔惟解释着他的猜想。
“能不去吗?”
舒以观忽然打断他,崔惟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太远了,而且......”
他不希望崔惟去接触那些千年早已腐朽的事物,然而崔惟踏上这条路就注定会有碰上的概率。
比如现在,近些年他一直在躲避的事情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了进来。
司马氏,司马舒曾经的家族,也是眼前的崔惟成为神官的第一世。
“远也要去啊。”
崔惟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心酸。
他靠着座椅近乎贪婪地看着舒以观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因为去了,我有可能获得一个保研名额和一笔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