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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考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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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僧繇的《访友》?”
舒以观沉默了很久,才平静道,“你很喜欢这幅画?”
今天他是为了带崔惟去那家新开的餐厅才走了平时没有走过的两江路,却忽略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长街外是六朝时水师的练兵场,是江南曾经勋贵云集的皇家宫苑。千百年过去,湖畔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当年繁华早被新的繁华取代。只有一座寺庙仍然伫立在山上,在一片黑暗中俯瞰这座古城,他不知道崔惟为什么对这幅画反应剧烈。
南梁,他回想了一下这个朝代。
自东晋始,中原士族在健康偏安一隅,四分五裂的土地被各朝所占。刘宋南齐之后,萧衍在健康称帝,江东也算平平安安过了一段日子。
彼时司马舒已经逝去多年,他孤身住在栖玄寺,边闲散度日边找司马舒的转世。这事儿就像是刻在心脉里的执念,明知找到了也不能做什么,偏要去找。
江东门阀在南梁已经是强弩之末。宗室对他们虽还有一份敬意,但地位已远不如两晋,那一年一向家风清正的陈郡谢氏出了个大丑。
中书侍郎谢览和安城公主的独子谢融生下来就是个草包。三岁能揭瓦四岁能上墙,等长到十七八岁已经是建康城有名的纨绔,成日只知喝酒斗鸡赌钱。
旁人若让他去挣功名,谢融也只会喝醉了傻乎乎一笑道,“大梦啊!”
等到了二十岁及冠,谢融被赐字春朝的当晚。他带着狐朋狗友去秦淮河上赌钱,喝醉了也不知道被谁推下了船,一命呜呼。
舒以观第一次见到谢春朝,他还是一具尸体。
山雨呼号,栖玄寺内挂满了经幡,安城公主哭晕了几轮早被谢览带回了家中,只剩下几个人谢家亲眷为他守灵。
或许是觉得谢春朝早逝可怜,舒以观去天王殿给他上了一炷香。
烛火熠熠间,他回身看见殿外被风雨打湿的台阶上走上来一个撑伞的灰衣公子,身后漫山竹海狂风阵阵,更显得这人像是天地一孤舟。
灰衣公子略过守灵的人和那些经幡走到漆黑的棺材旁,收了伞,然后在众人都未曾察觉异样时,抬手掀开了棺木。
他站在棺材后的香坛旁,看着伞下那灰衣公子的脸,有片刻失神。
灰衣公子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阴恻恻道,“你看什么?”
谢春朝后来常和他说起这一幕,他说自己不认识西晋神官司马舒,也不知道司马舒是不是真有那么温柔那么好,但南梁的崔惟绝对是上下五千年最可怕的生物。
说来巧合,南梁时的转世也叫崔惟,但家境与性格都和身侧的小孩相去甚远。
他是太仆崔尹的幼子,自幼体弱被全家娇宠,所以性情乖戾,睚呲必报。只因为谢春朝生前骗过他一大笔钱,他就能特地赶来栖玄寺掀了谢春朝的棺材。
舒以观记得那一世的崔惟性格冷淡,二十八岁时死于一场风疾,终其一世他们也只是泛泛之交。
张僧繇的《访友》就是绘制于栖玄寺中,但他实在记不起这幅画跟崔惟有什么关系,又何至于在千百年后还让他觉得不舒服。
“说不上喜欢。”崔惟下意识否认,“历史课去六朝博物馆,看见这幅画以后就觉得有点眼熟,刚才看见寺庙,觉得有点像。”
崔惟神色有点窘迫,额头上的汗珠还挂着,脸色不太好看。
舒以观抽了张纸巾覆在他额头上,轻轻擦拭着,体温透过薄薄的纸传过来,崔惟怔住了。
他其实不习惯在密闭空间里这样亲密的动作。
从小到大长辈对他最关切的举止不过是崔新辉在天寒地冻的时候用沾了热水的毛巾在他脸上刷墙一样擦过去,从来没有人对他有过这样细心的关切。
崔惟不知道自己对寺庙的心悸刚平复现在又在心慌什么,他听到舒以观对他说,“要下去看看吗?”
八点整,天色已经是一片漆黑。
舒以观绕出两江路沿着旅游专线缓慢地往前开。白天这里人声鼎沸,总是挤满了来烧香拜佛的人。然而一旦入夜,景区关闭,这条街道就会陷入漫长空洞的寂静。
道路两侧的竹海和山峦像是庞然巨兽一样倒头压下,对于不熟悉这里的人而言,很容易觉得这里像是某种恐怖游戏的场景。
崔惟伏在车窗上,借着路灯打量着头顶上黑压压的竹林,神情专注。
他并不畏惧这里,只是越接近山脚,那种在心头一闪而过的古怪熟悉感就愈发强烈。这是没来由的,此前他从未来过眼前的山峦,甚至是这座仍旧陌生的城市。
山脚下的检票岗亭已经关闭,舒以观没有在停车场停下,而是绕至山阴的小路顺着竹海往深处开去。
“景区五点半就关门,你要是想看,今晚就住在山上吧。”
舒以观见他看得入神,只留给自己一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干脆决定在山上住一晚。
崔惟终于转过身,他有些讶异,“可以住在山上?”
舒以观点点头,“山上有个私人茶庄,可以留宿。”
至于这个“私人”是谁,舒以观没有过多解释,他一向不是多话的人,有些东西也不能在崔惟面前提起。人之一世,难得糊涂,这是每一世舒以观对崔惟的期许,也是最好的选择。
他甚至有些抗拒带着崔惟故地重游,但他无法拒绝崔惟的眼神。
所以当车转入一片泛着暖黄光晕的庭院,他看见站在门口的男人时,只对崔惟简单地介绍道,“王濯,这里的老板。”
如果让崔惟回忆起见王濯的第一面,他一定不会认为眼前的人是个商人。
后来发生的一切也的确证明他不只是个商人,如果让崔惟选择,他会在那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先冲上去给王濯一拳泄愤。
他的茶庄建在山阴处,院子里种着一种颜色清淡的花,左侧有一条石阶直通山上的古寺,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幽静。
黑衬衫的老板站在无名的山庄门口,面容俊逸清朗,没有商人的精明市侩。如果让崔惟形容,他该是那种玩票的富家子弟又或者是大隐于市的艺术家。
他点了一根烟等着两个不速之客,散漫随意,然后看了一眼崔惟,话问的却是旁边的舒以观。
“这就是你收养的那个孩子?”
舒以观则是回答,“叫崔惟。”
王濯瞳孔缩了一下,他看见崔惟对他礼貌道,“你好。”
“咳咳咳......”
王濯被他这声你好呛得后退了一步,面色有些一言难尽。崔惟有点莫名,他看向身边地人,舒以观却无所谓般对他道,“走吧,你不是想看张僧繇的访友吗?”
古寺已经关了,但茶庄确实有一条道能通往后山。石阶两侧的地灯昏暗,以防万一,舒以观找王濯拿了一柄手电。
崔惟则是沉默地跟着他沿着古木竹海往山上走去。说来古怪,等他真的走到这处古画所在地,那种不适感竟然随着夜风一点点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只有宁静。
在路过山道旁一处突出地面的尖石时,他下意识伸手拉住了舒以观的手。
“别怕。”
舒以观似乎僵硬了一下,但他很快回过神安抚道,“牵着吧,走慢点。”
有那一瞬间,崔惟想起了顾嘉彤和沈小卉见到舒以观后的反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剧烈地跳了起来。
他长于山村,青春期来得太晚也太迟钝。他并不明白这片刻的心悸代表了什么,只知道握着他手的那只手掌很暖也很可靠,耳根逐渐发热,直到舒以观停下了脚步,他才猛然惊醒似的看了一眼竹林上方的飞檐和那株巨大的古银杏。
“这就是《访友》画的地方。”
舒以观站在早已不存在的故地,声音淡淡的,“为什么对这幅画感兴趣呢?”
“不知道。”崔惟向前走了一步,他依然紧紧攥着舒以观的手,老实回答。
四周都不一样了,没有石桌,没有琴,古寺的高塔是后来修建的,虽然竭尽仿古,和画作仍然有所区别。
“为什么不一样了?”崔惟听到自己问。
“一千多年,总会有些变化。”舒以观像是在说起一件平常事。
他已经活了太久,时间于他已经是再抽象不过的概念。晋至明间皇城在这片土地上更迭,无数高楼广厦变成残垣断壁又再度拔根而起,时至如今入眼的是满城灯光和车水马龙。
寺庙里香火倒是没断过,但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看着崔惟突然变得落寞的神情,解释道,“咸丰年,这里一度毁于战乱,至于《访友》所绘的场景,更加没有了...如果非要说一样的东西没变,也就只有这棵银杏,你来看看。”
那棵树立在山寺旁,斜生出的枝桠茂盛繁杂,夜风刮过去,悉悉索索的,可惜它不会说话。崔惟听话地走上去,伸手抚摸了一下银杏的树皮。
干枯,却依然生命力蓬勃。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东西?”崔惟忽然转头,没头没尾地问道。
舒以观站在他身后,一半身子隐在黑暗里,一半身子被手电的光照着,像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崔惟却并不介意他回避了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问道,“我能选考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