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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古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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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惟在这所高中适应良好。
他按部就班的往来于教室宿舍和食堂之间。因为学校禁止带手机上课,所以他只能偶尔去班主任那里和二毛的父母通一次电话询问崔新辉近况。
县医院和二毛爹妈都说崔新辉病情目前稳定,偶尔他醒着的时候也会探过身跟崔惟说两句话。
崔新辉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好好学习,将来报答大老板。”
温村民风淳朴,他们都说不出什么煽情的话,只会用最朴素的表达告诉崔惟他应该做什么。
舒以观每周五晚会在校门口接他去别墅小住,周日晚上再送他回宿舍。
今天是期中摸底出成绩的日子,班主任要和舒以观商量下崔惟的学习情况,所以这位资助人第一次走进了学校且引起了一阵骚动。
舒以观没想那许多,他只在高二六班门口让崔惟放学等他一下,然后跟着满脸严肃的班主任走了。
教室里一时寂静,直到沈小卉扒着窗户目送舒以观走进年级组办公室,他们才重新热烈起来。
沈小卉回过头看着舒以观的眼神充满了羡慕,“那是你的监护人吗?长得也太....牛逼了。”
崔惟正在收拾试卷,他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回了一句,“什么?”
前排女孩也刚回过神,实际上六班除了沈小卉没人知道崔惟的家庭,所以她猜测道,“看年纪是哥哥吧?早说你哥长成这样啊!”
崔惟这才反应过来她们在说谁,他在心中判断舒以观大概是现在的小姑娘最喜欢的那种长相。
毕竟第一次看见舒以观,他自己也半天没走得动路。只不过他比沈小卉和顾嘉彤要矜持那么一点。
他组织语言半天,才勉强道,“是资助我上学的老板。”
“我去,有钱还有爱心,结婚了吗?”沈小卉看热闹不嫌事大。
崔惟一愣,然后摇摇头,“应该没有吧。”
舒以观的房子里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偶尔会有个叫谢春朝的朋友来探望。他住在舒家的时候倒是没见到其他人的痕迹。
“什么叫应该!”前面的顾嘉彤一脸兴奋,“快去打探一下,没结婚我可要冲了!”
“等等!”沈小卉拍了一把她,“先来先得好吧!”
崔惟不知道她们在兴奋个什么劲,但他一直很喜欢这帮热情过头的同学,于是在起哄声中点了点头。
放学铃响起时,完全不知道崔惟答应了什么的舒以观才从办公室出来。
他走在高二教学楼的长廊上,忽然叹了一口气。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崔惟远比他想象的要厉害许多。
从偏远山村到这里,短短一个月,连班主任对他的评价也只有进步神速四个字。
舒以观从几张高分试卷上抬起头,他看向不远处的六班教室后窗。
有落日的金辉洒下来,少年正在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他装得仔细,连书角的褶皱都细心地抚平。
毛绒绒的后脑勺被吹起几丝碎发,显得更像个孩子了。
似乎是察觉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崔惟转过了身,他抓着书包带子,看见舒以观朝他招了招手。
“你出来了。”
崔惟不好让人等太久,他匆匆走出了教室,额前的头发也被吹起来,灰色的瞳孔里也融了一层金色。
“刚出来。”舒以观抬起手把他的乱掉的头发拨顺,这件事他做的很顺手,连崔惟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舒以观最近似乎在学着做一个好家长,他把试卷交还给崔惟,“考得不错,你们班主任让我问问你将来想学什么专业。”
这是所有高中生都要面临的问题,崔惟也不例外。
他收拾好自己的试卷跟着舒以观往教学楼外走,随口道,“什么能挣钱学什么吧。”
崔惟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也知道自己的选择其实并不多。眼下崔新辉的医药费被慈善基金全部包揽,但不代表着他可以坦然接受这份好意不还这笔钱。
“其实你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专业。”舒以观看出他的想法,“其实不是自己喜欢的,说不定学起来会吃力。”
崔惟沉默了一下,他思考了一下关于喜欢,结论是倒也说不上。
但如果是兴趣,他忽然想起沈小卉在博物馆前对文物介绍信手拈来的样子。
他忽然问道,“你呢?你喜欢学什么?”
舒以观没想到他会反问,脚步顿了一下。
他喜欢学什么?
很多年前也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他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回答,只记得自己发怒将书斋里的书册扔了满地,负气踹断了梅花树枝跑下山。直接无视了身后抓着书册,五指泛白的司马舒。
是夜他喝得醉醺醺,趁夜深人静再回家时,书斋已经被收拾整洁,好似争吵从未发生过。
“我没有特别喜欢的。”舒以观笑了笑,他边拉开车门边回答。
“什么都会一点吧,但我的职业是文物方面的,你可以当作参考,这样将来也能给你一点指导。”
崔惟“嗯”了一声,忽然他又福至心灵般开了口,“你结婚了吗?”
舒以观站在车旁,他看着崔惟突然沉默了。
这个问题问得太跳脱,以至于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是沈小卉和顾嘉彤让我问的。”
崔惟被盯得发毛。他在某些方面其实相当迟钝,没有注意涉及隐私的问题其实有点冒犯,
“她们今天看见你去找老师,好奇你是不是我哥哥,所以有点......”
“没有。”
舒以观摇了摇头,他语气有点僵硬,“我没有结婚。”
十字路口的路灯已经亮了一片,落霞散去后天色昏暗至极。
堵到老城墙这一块,舒以观将车速放得很慢,他在车水马龙中看着打瞌睡的崔惟,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崔惟正值青春期,他拿不准小孩在这个年纪的想法。
比如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结婚,接着就恢复了常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他带着崔惟去了一家新开的餐厅,饭桌上他又小心翼翼地询问了些文物学相关的问题,故意岔开话题似的。
舒以观其实隐约觉得问题在于自己。是自己对此类话题太敏感,毕竟心里有鬼的也是他。
崔惟也许就是单纯的帮同学打听一下又或者是随口一问。
舒以观胡思乱想着,变故就发生在车子缓缓拐进两江路后,副驾上的崔惟忽然颠了一下脑袋。
他像是醒了,揉了揉镜片下的眼睛,然后睁眼看着前面灯火中的住宅群以及市区唯一一处高耸的山脉。
崔惟叫不出那座山脉的名字。
在城市耀眼的灯光下,他只能看见远处一座高塔的剪影,塔尖飞起,悬着一枚铃铛,像是五光十色的世界中最后一点浓重的黑。
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急,刚才短短一寐之间,他又看见了在画中见过的巨大银杏和竹林间的飞鸟,琴音在四面八方响起。
那声音就像要把人拽入某种深渊似的,让他顿时汗如雨下。
“寺......”
崔惟忽然趴在了车窗上,他浑身都在颤,迫切地在车驶过的高楼大厦间寻找一闪而过的那座寺庙。
舒以观快速将车停在了两江路旁,他刚把惊慌失措的崔惟转过来就对上了一双蓄满眼泪的灰色瞳孔。
“你怎么了?”舒以观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在颤,他扣住崔惟发抖的双手,“什么寺?”
脱力感陡然消失,崔惟呆滞地看了舒以观片刻,眼泪蓄得太多,有几滴落在了手上,冰凉一片。
他像是忽然反应了过来,抬手给自己擦了把眼泪,“我没事。”
舒以观仍然在盯着他,眼神在一瞬间沉了下去,也不知道信是没信。
崔惟只好又说了一遍,“没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崔惟忽然想到这句话,他将自己突如其来的心悸归结于对《访友》的印象深刻,他后来去文献资料中找过张僧繇这幅画的背景。
生于动荡南朝的画家善绘佛图,一生替武帝画过无数寺庙佛塔。《访友》无法精确到具体年代,只能推算大致绘于南梁中期。因画中无人却名为《访友》名声大噪成为南北朝存世最神秘的画作之一。
当时正好是四八十寺拔地而起,佛学兴盛的起点。
有人说他访的友是开始怠政的箫菩萨;也有人说另有其人,只不过这位友人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在史书中留下只言片语。
窗外掠过的,隐入钢铁森林的寺庙让他不合时宜地联想到了这幅神秘的画作。
舒以观见他是真的缓过来了,于是重新回到驾驶座上,“去医院看看。”
“不用,我不想去医院。”崔惟连忙摇了摇头。
窗外霓虹闪烁,车里却昏暗。从他的角度看不清舒以观的神情,但他隐约觉得这人是生气了。
舒以观没有开车,也没有再说话,在黑暗中沉默着。
从资助开始时,他就和崔惟说过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说,就当他是这座陌生城市的长辈或者亲戚。一个多月过去,他以为崔惟已经足够信任他,但眼下的情况告诉他,真遇上事时崔惟还是会下意识地选择隐瞒。
要一个孩子在短期内构建信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舒以观深谙这点,但看见崔惟逃避的神色他还是有点生气。
仿佛是一种隔代报应。当初的他也对司马舒撒过慌,识破他谎言的人什么也没说,望过来的眼神倒让他记了很多年。
舒以观突然看了一眼在副驾不知所措的崔惟。
擦干眼泪的少年眼神清明,没有留下过去的一点影子。他犹豫了片刻,像是鼓起了一点勇气,开口道,“你听说过《访友》这幅画吗?刚才看见一座寺,突然就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