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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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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舒以观独自回到颐和路。
他有点疲惫地走进开了灯的屋子,落在眼里的是用超白玻展柜隔开的字画。
它从上海被带回来后就被精心安置在这里,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把这处冷清的居所彻底填满。
这些年他很少出远门,一来因为生存在这个社会上有许多不得不遵照的规则,二来外面的事情有谢春朝这个闲不住的去解决。
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已经数不清多少个年头。
谢春朝从书房里走出来,他看上去比舒以观年纪大些,嘴角带着痞气的笑。要放在南北朝还能称得上一句风流,放在现在旁人看了都觉得他有点轻浮。
谢春朝难得没有嘲讽眼前人的落魄,而是自顾自坐在了沙发上。
眼前的流水桌里红色游鱼轻晃着尾巴带起一圈涟漪,春天还没结束,所以流水里的荷花还是蔫巴巴的。
谢春朝觉得这屋子里太冷,没什么生气,伸手抚了一下灰黄色的荷叶。
新绿从枯枝中横生,数秒之后,已经结出淡粉的花苞,连那条游鱼也活泼了许多。
谢春朝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他看了看在对面坐下的舒以观,笑道,“查的怎么样?”
舒以观定定地看着眼前在普通人眼中只是一张木桌的容器,疲惫道,“和以前一样。”
一周之前,他把崔惟送进高中然后去了一趟河南。他去了孝敬里,也去了崔惟出生的温村。
叱咤风云的司马家族从这里崛起,向南百公里的洛阳城外,铁骑金甲浩荡而出,一举荡平曹魏东吴,掌权两晋。
往后数十载,他看见无数枯骨亡灵在焦土中衰颓,一场又一场政权更迭交替。
少年将军醉醺醺卧倒在梅花树下,在凄清的寒风中一遍又一遍念着“重振河山。”
曾殊荣加身的少女立于许昌宫外,幽幽唱着一首故国曲,而后拔剑自刎于玉阶。
邙山之巅有人旁观一切,却告诉他,“这就是人自己选的路。”
舒以观看着眼前的城市,这座土地和他一样历经沧桑,但再也找不到两千年前留下的半点痕迹。
一座破败的司马氏家庙立在黄泥路口,门口蹲着在寒风里叫卖的老人,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驻足看一眼早已流失于时间的风流盛景。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又要找到什么。
佛讲六道,道讲五道,人是一种会入轮回的生物,犹如脱胎换骨,从里到外被洗得干干净净再重新抛入世间。他们不会知晓曾经发生的故事,他们也不再是他们。
舒以观没有在温村久留,他去了崔新辉所在的县医院,行将就木的老人躺在病床上压根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二毛妈从屋外端着打的肉丝粥进来,一下就看见了崔疯子病床前站着的人。
舒以观和这座医院或者是温村她所见过的人都不同,非说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只知道这人长得俊,比她见过的都要俊,且看上去就是养尊处优的人物。往那儿一站,泼墨劲竹似的,独成一番风骨。
她霎时就明白了。崔疯子只有崔惟一个亲人,崔惟去打工挣钱,医院里没人照顾崔疯子,护工又请不起,于是温村几个好心人就商量着轮流来看看。
直到刘文打了个电话回来,说崔惟行了大运,有老板资助他上学,而且还主动出钱给崔疯子治病。
刘文说大老板拜托温村的人照顾崔疯子,他来发工资。二毛妈本来就在县城卖菜,看见那笔可观的金额,干脆留下来全职照顾崔疯子贴补家用。
“您就是给崔家捐款的大老板吧?”二毛妈小心翼翼地发问。
舒以观正在看崔新辉的面相,有人喊他才回过头,看见二毛妈拘谨地站在他身后。
“你好。”舒以观打过招呼,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崔新辉干瘦的脸上,“他怎么样了?”
“肝癌嘛...大夫说也就那样。”
二毛妈没想到大老板和自己这样的人打招呼。她把打来的粥放在床头柜上,拖了椅子给舒以观坐,又怕他嫌脏,手忙脚乱地找块毯子垫上,然而舒以观已经坐下了。
他说了声谢谢,然后问道,“崔惟不是他亲生的?”
崔新辉的面相山道中削,儿女缘薄,他甚至不用推算生辰八字就知道崔惟不是他亲生。他在沈抱石家的那晚,第一眼看见站在楼梯上的崔惟时就明白他的命数有异。
每朝每代的神官基本都逃不过早逝的命运。
俗语叫物极必反,长久以来与异族共生,不论异族是祥瑞还是灾厄,肉体凡胎多少都会受到影响。即便是重开一世,多半也逃不过这种形影相随的诅咒。
崔惟早该在十七年前就死在山里,眼前这个叫崔新辉的男人用无意之举扭转了原本的命数。
“是他捡的。”
这不是个秘密,温村的人都知道崔惟是捡来的。二毛妈也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好瞒,她把寒冬腊月崔疯子怎么路过山沟捡了个孩子的,那户夫妻怎么造孽的一股脑儿全告诉了舒以观。
舒以观到最后也没有能对此发表什么看法,他留下一笔钱然后在医院的走廊上给谢春朝去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找到了。
那头一改往日的活泼,沉默半晌,忽然道,“我这边处理完就回去。”
字画下,谢春朝满脸不可相信,“所以你就资助他进了学校,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
“嗯。”
“就这样?”谢春朝提高了声音,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舒以观,“通俗点来讲,你找了他几辈子,结果每一辈子都是你人找着了,然后就......随便他怎么过了?!”
舒以观早已习惯他修炼了几千年的阴阳怪气,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是,你还真是谨遵...他的教诲不插手一点人世间的事儿啊?”
谢春朝挠了挠头,他和舒以观同出一族,但性格大相径庭,有时候他几乎无法理解舒以观这种近乎自虐的行径。
他不喜欢直接称呼崔惟的名字,毕竟他不是人,对崔惟总有几分畏惧在。
就好比一千多年前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只晓得自己生在京师一流门户,觉得自己超脱,只当人间是一场荒诞大梦,拿着家里的几个钱喝酒斗鸡,成日醉生梦死。
后来赌输了,他被人溺死在了秦淮河上。彼时一朝尚佛,谢家将他停灵在栖玄寺超度。
他至今都记得崔惟掀开棺材板揪着衣领子把他的尸体扔在地上的样子。
所以即便现在的崔惟只是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小孩,他也本能地感到恐惧。
每任灵都有自己的神官。
就像舒以观诞于邙山,把年幼的他从大雪里捞出来的神官是宗室司马舒,而他的神官是谢家那位便宜爹一样。
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自生灵诞生之初就存在于各个角落。谢春朝还是个人的时候也不信神鬼,但他死过一遭又活过来后才隐约得知一二。
神佛始于人心中所感所想,但灵不是。
就像是土地上有人类,也有植物和其他物种一样。人可以靠修成仙,物也可以靠修成灵,人修歪了叫邪,物修歪了的那叫妖。
当然,在这些家伙里也存在天生的奇人异物。比如有些人生下来就通四时与万物,稍加推演便能卜算世俗更迭;再比如有些族类生来就是瑞象,能够渡化天地灾厄。
只不过除了他这种半路出家的灵,大部分天生的灵都保有物的习性。尤其是动物,或残暴嗜血,或善战好杀,人惧怕灵身上可怕的能力,灵亦惧怕人族不择手段的秉性,两者共存于世皆战战兢兢。
直到黄祖与白泽于东海相谈,初诞神官和神灵。
神灵一职规制灵族,神官一职则多教导神灵世间万法。人间灾厄由神灵解,灵族所求亦有人间满足,自此相安无事多年。
神官是人,即便修成仙,也不过寿数百年,他们每教化完神灵就会入轮回重复身为人的一生。
谢春朝看着舒以观,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不论是人族还是灵族,都有情。
即便神灵诞生之初对情之一字认知淡薄,长期教养下也会有复杂的思绪产生。所以对于十分能活的神灵来说,死别一场短暂的灾难。
他见过许多对神官念念不忘的神灵,也见过在人间疯狂寻找神官转世的犟种。他们浑浑噩噩游荡在人间,然而在找到转世没有记忆的神官后,大部分神灵会释然。
人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们也是一样。
毕竟往后还有千年百年的光阴,当作一个埋在心里的念头还好,如果真的活成执念痛苦的只有自己,想通了也就放下了。
这么多年,谢春朝只见过一个例外。
永嘉三年,西晋士族来到健康,已经生出白发的宗室神官病逝于江东。自此南渡的小神灵在茫茫世间找了那位早逝的神官近两千年。
说来也怪,每一世都能让他找到,可每一世他要么看一眼就离开,要么做个萍水相逢的朋友送他一次次轮回。
谢春朝不能理解这种行为,他劝舒以观反正没法留住,要放下就干脆地放下,回答他的往往只有沉默。
上一世也在颐和路,战乱前夕。
谢春朝和舒以观坐在阳台上赏月,看西装革履的政客牵着妻子的手沿着梧桐大道散步,最后一起回到对面的家中。
谢春朝给了自己灌了一杯酒,有句话明明不该说还是脱口而出。
“他没几年能活了。”
就像是对普通人一句刻薄的评价。
舒以观没动眼前那杯远洋而来的酒水,他看着对面洋楼暗淡下去的灯光和在夜晚飞舞的昆虫,很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