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吻痕》夜问卿

8、第七章 生命之重 每个人都有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生命中最重要，最无法割舍的人。
　　对林旭栋来说，也许这个人是叶文蕴。而对叶文蕴来说，如今留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只剩下一个，就是她的母亲叶雅芳。
　　今天清晨她正要出门去学校，厨房突然响起巨大的碰撞声，突然意识到什么的她立刻鞋也不脱的奔向厨房，正好看到原本正在洗漱的妈妈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痉挛抽搐。
　　母亲如离水鱼儿一般在地上弓着身，青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吓得连呼吸都停止了。
　　那一刻她以为妈妈就要离开她了，全身的毛孔瞬间张开，寒冷穿透她的身子，像穿过无墙的旷野一般，她全身不自觉的战栗着。这个世界突然变成了肃静的灰色墓地，她的瞳孔极致收缩。
　　双手扶着门拦，晕眩感一阵阵涌起，眼前仿佛阻隔着一层模糊黑雾。接着，她扑倒在母亲面前，宛如刚出生的小兽看见母亲死去般发出凄厉惨绝的尖叫。
　　妈妈的瞳孔清晰倒印着她失去血色的小脸，她用那双青筋暴起的冰冷手指抚上她的脸。表情中带着无可奈何的忧伤，仿佛即将离开人世般。
　　她奋力的用自己的怀抱温暖母亲，用双手抚摸着她灰暗的脸，哭喊恳求着，不顾一切要与命运抗争。老天不能这样，不能夺去她仅剩的亲人。
　　好在一分钟后，刚刚经历的一切变成了一场不会实现的噩梦。母亲惨白的脸在她的眼泪和双手下渐渐恢复了红晕。
　　“没事了文文。刚刚只是突然胃疼，是老毛病了，胃炎，你也知道的。”恢复过来的母亲气息微喘的安慰她，却不知在听到胃炎两个字时叶文蕴触电般心跳再次漏了一拍。她突然有种可怕的预感，那种预感伴随着深不见底的恐惧。
　　胃炎！这是个和死神连在一起的名词。
　　六年前外公死于胃癌，而在发现病灶之前，医生诊断说可能只是慢性胃炎。
　　“妈妈，去看医生，今天无论如何你都要去看医生。胃炎可大可小的。你知道外公就是这样没的，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不能……”叶文蕴哭丧的窝在妈妈虚弱的怀里，小脸上全是惊慌失措的眼泪。
　　她无论如何都要妈妈去医院确诊。如今她只有妈妈一个亲人，不敢想象自己失去妈妈后人生将变成什么样。这世上只有母亲是她唯一依靠，她们娘儿俩谁也不能离开谁。任何一个人的离去，这个脆弱的家都将分崩离析。她不要变成孤儿，她才十七岁！
　　她不停的哭求，害怕恐惧。
　　“宝贝囡囡，妈妈怎么会丢下你，傻孩子。真的只是胃炎，前段时间我才刚去确诊的。看把你吓得……哎，好吧，今天我再去次医院，那你乖乖上课去。”
　　在妈妈一再坚持下，叶文蕴背上书包。 “妈，一定要去！回来我要看你的病例报告，不许骗我。”
　　“好的，晚上我一定会双手奉上病例，我的宝贝闺女，快去吧。迟到会被老师骂的。”叶雅芳好声好气的答应。
　　松了口气她匆忙出门。
　　但愿只是胃炎而已，不，只能是胃炎。妈妈还那么年轻，还没等到自己工作赚钱回来孝敬，不可能像外公一样突然就撒手人寰。

　　叶文蕴出门比以往推迟了半小时。这时正值一中上学时间，街上满是穿着白蓝校服的一中学生。但这次叶文蕴没心情留意这些莘莘学子们，冲忙的向公交站台奔去。
　　虽然偶尔迟到一次作为八中特长班的尖子生的她不会被老师批得太惨，但还是希望能早点到学校，不要把第二节课也旷了。那太对不起母亲辛苦为她赚来的学费。
　　叶文蕴脸上的泪水还没干，鼻头还泛着红光，泪痕也没抹去。她依然为母亲惴惴不安，小脸上满是忧心和还没散去的伤感。
　　在奔向车站的过程中，她眼前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定格原地，眼中泪雾还未消散，朦胧间她看见对方脸上涌起的讶异，那是一种隐晦的目瞪口呆的表情。
　　在爽朗的清晨，阳光透过翠绿树阴，光影流动交织在那个俊伟清秀的男孩身上，他带着青春的朝气和鹤立鸡群的独傲，就那样矗立原地，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惊讶与期盼，仿佛有个天使即将冲入他怀中那般宁静又动荡的等待着。周围的人从他身边经过却只是移动的背景。
　　而她也只是那些移动背景中的一员。叶文蕴根本想都没想的跑过那个陌生男孩。虽然她看到对方时心中闪过“好帅的男生。”但那也只是和她无关的杂念，仅出现刹那就被掐灭。
　　对她而言，那个男生只是路边一道风景，再突出也不会喧宾夺主，扰乱她的思维，让她忘记自己该干什么。

　　叶文蕴的出现令林旭栋措手不及。往常这时候她早上了开往八中的公交车。所以他根本没想到自己在上学路上会这般突如其来的与她偶遇。
　　当她从小区偏门出现，笔直向自己奔来那一刻，心里掀起滔天巨浪。他惊骇，不自觉遐想她是否算准了他的出现，是不是冲他而来？
　　脚下不由自主的停顿，内心不由自主的紧张期盼。
　　他看见她微微发红的翘鼻，脸上的泪痕。她涨满他的视线，仿佛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再无其他。看着她，心跳再次疯狂律动，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悸动、紧张、期待、疼惜，居然没丝毫变化。
　　他以为他如此明显的站到她面前，她看见后就算不在他身前停留，至少经过时也会转来，愣一下，看他两眼。
　　但是没有……
　　她从他身旁跑过，像一阵轻风抚过，没有一丝留恋，仿佛他只个普通路人。
　　林旭栋激昂的心从高空重重摔到地面，像个砸烂的番茄。他脑中一阵空茫，刺眼朝阳苍白泛冷。他这自作多情的小丑，愚蠢得多么可笑。
　　他为她肝肠寸断，而她至今都不在乎他……
　　在她的世界里他始终占据不了丁点位置吗？
　　林旭栋默立于天旋地转的凄凉中，拳头捏紧又松开，捏紧再松开。
　　他发现自己没有忘记过她，发现自己居然还在为她不在乎他这可悲的事实深受打击，心里深深的愤恨不甘。
　　一个人是怎么在另一个人心中留下不灭烙印后，在自己心里却连对方一抹影子都不留？他好想请教她！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云与泥，而是我痴情一片站你面前，你却怎么也不看我。”
　　他发现，爱情真是不讲道理的东西。
　　“老大，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林旭栋面无表情，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对她来说他连尘埃都不如，因为在她世界中，他不曾存在。

　　叶文蕴担心牵挂了一整天，回家后却看见母亲正在厨房忙碌。
　　“妈妈，今天去医院了吗？”她书包都来不及脱就奔到厨房。
　　“去了，病历卡就在饭桌上。真的只是胃炎，你这丫头怎么就喜欢疑神疑鬼呢？”妈妈翻炒锅里的菜，没好气的笑话她。
　　叶文蕴转身到客厅拿起病历本仔细查看。
　　确实只是胃炎。她松了口气，好笑自己真爱瞎操心。
　　就是嘛，妈妈才三十多岁，怎么可能得癌症。
　　放下了心中巨石，叶文蕴一脸欢快的跑到厨房帮妈妈打起下手。
　　然而她忘记了一件事，为了赚钱从不矿工的母亲就算去看病只会选择早晨，下午和傍晚肯定会去东家那工作，今天却留在家里。

　　晚饭后，妈妈突然心血来潮的提议让女儿为她画幅肖像。
　　“可我还没学到人物肖像。”叶文蕴有点为难。虽然已经会画石膏，但是真人和石膏还是有很大区别。
　　“拿妈妈做你第一个模特，我相信囡囡能画好。”母亲对她总是盲目相信。但也正是因为母亲的信任，才让她有那么大的动力。
　　点点头，再过几周她要开始学真人肖像，拿妈妈练个手也好。她快速准备画具。
　　在客厅暗淡的白炽灯光下，一向坐不住的母亲居然能一句话都不说，一动不动的坐着。
　　妈妈嘴角始终挂着柔和怡静的微笑。那张饱经风霜，枯瘦蜡黄的脸还残留一丝年轻时的迷人风韵。妈妈曾是大美人，却被岁月无情的磨去风华，但在女儿心中母亲永远是美丽的。
　　二十平米的客厅中只有笔尖与纸面摩擦的刷刷声。叶文蕴全神贯注于那黑白灰的世界，没留意每当她的视线从母亲脸上移开专心作画时，母亲注视她的眼中流露出的淡淡忧伤和浓浓疼惜。
　　两小时后，叶文蕴的第一张人物素描完成，她并不满意。
　　虽然画像中母亲轮廓与真人相差无几，形抓得很到位，但眼神中的韵味，神态中的祥和却没体现出来。这张硬邦邦的肖像和石膏如出一辙，对着失败的成品她摇头皱眉。
　　“妈，这张不好。等我学会画肖像后再重画张给你。”放下画板，她从画夹上取下作品，正想揉成一团扔掉。
　　“别弄坏了！让我看看。”母亲立刻上前抢走险些变成废纸的画。
　　“很不错啊，这个人是我。囡囡画画果然很有天赋，第一次画就能画那么好。”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将瑕疵品如视家珍般收藏进自己的房间。叶文蕴翻了个白眼。
　　这也算好？妈妈太容易满足了！
　　“妈，以后我还要画张更好的给你。”看妈妈将失败品和其他成功作品放在一起，不满的喃喃。
　　“行。但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坐两小时还真累。”
　　终于抱怨了，当素描模特绝对是体力活。叶文蕴明了一笑。

　　晚上叶文蕴早早睡去。待她睡熟后满腹心事的母亲叶雅芳轻手轻脚的摸到她床头。
　　在幽暗的节能灯光下，叶雅芳久久凝视着女儿宁静的小脸，一滴泪突如其来从她的眼眶中落下，砸在粉色的床单上，留下一个圆形的印痕。
　　叶雅芳在女儿额上轻轻印了个温柔的吻。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已经难以自制泪流满面。
　　回到自己卧室，叶雅芳扭开桌上台灯，在昏黄灯光下，给女儿写下一封简短的家书。
　　叶文蕴不会知道这些，直到那个时刻来临。
　　“致我深爱的女儿：
　　当你看到这份信时，或许我已经不在。
　　我知道你2会很伤心，妈妈也不想那么早离开你，我的宝贝。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走后谁能来照顾你。
　　我懂事的囡囡，我最宝贝的女儿。多想看到你读大学，工作，找对象，结婚，生子。但我终究没福气与你同享天伦。
　　我只祈祷上天欠我的能在你身上偿还，让你遇到一个愿意守护你爱着你一生一世的人。只要你能幸福，就是我所有遗愿。
　　母亲叶雅芳遗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