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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

  •   萧染冰抱了良久,久到一旁的焚戈都要压不住顾惜颜,久到祈不移有些不自在抬手去推她。
      “许久不见你这般健康。”萧染冰恋恋不舍松开怀抱,手还是忍不住抚上他脸侧,“但你有点发热,是不是还有些虚弱?”
      一旁的顾惜颜冲上来拉起祈不移的手:“师父,你发烧了。”
      祈不移在她二人关怀目光下摇了摇头:“我只是稍有些疲累,睡一觉就好了。”
      萧染冰自见到他后心情激荡,此刻才有心思仔细查看他情况:“你这身体这魂魄好生古怪……你还未筑基?那确是需要休息。”
      在一侧默默看着他们的焚戈突地开口道:“不移,你魂魄不稳,肉身也未凝固,应当好好静养,不该操心劳力。我与染冰傍晚得知你现身的消息,听说你与伏官渡争斗一场并将其杀死。你修为低微,不应在今晚还出来耗费心力说书。”
      “这倒也没多耗费心力……”祈不移对他笑了笑。焚戈不想听他多说,直接将他半扶半抱起来,转头问顾惜颜:“我带他去休息,你指下路。”
      祈不移笑意未收,甚至还吹了声口哨:“五十年不见,霸气了不少啊。”
      焚戈半抱着他走了几步,低声叹了口气:“这五十年里我一直很后悔。”
      祈不移知他想说什么,摇了摇头抬手阻止他:“我得偿所愿,你为何要后悔。”
      “你可能不能理解我这种自私的人,但我宁可寂灭期永远延续下去,也不想以你为代价换得海晏河清。”焚戈言道,侧脸看了看跟上来的萧染冰和顾惜颜,“她们……可能也这么想。”
      “萧真人不会这么想的,这本也是……他的愿望。”祈不移看向萧染冰,低声说道。
      萧染冰苦笑道:“你高看我了,我只是自私的凡人。”
      祈不移怔了下,随即道:“那我替他向你道歉。”
      焚戈猛地抱起他,快步走出茶舍。祈不移稳住身体抬头看向他,只见他一脸怒容。
      祈不移不由笑了笑:“你生什么气?”
      “我们这些小人,怎值得你、你们道歉?”焚戈闷声道,“天下人、与魔都欠你一句道歉与道谢,哪里有反过来的道理。”
      “天下人与魔是一个笼统的概念,而与我们相关的每一个具体的人是单独存在着的。为天下做了些有益之事并不能弥补对具体的人的伤害,我们也无权也不该要求别人去牺牲。我们伤害了别人牺牲了别人,不管目的为何,对被牺牲的人来说并无差别。”祈不移轻声道,“所以,因果还是因果,欠别人的也总是要还。”
      焚戈沉默着颠了颠怀抱:“你真轻。”
      “知识和记忆的重量。”祈不移笑了笑道,随即拍了他下指了个方向,“你不是要送我回去休息吗?走错路了。”
      两人出了茶舍就一直在对话,焚戈确实不认识路,跟在后面的顾惜颜萧染冰一个不出声另一个也不认路,自然就走错了。
      焚戈一怔停住脚步,四下看了看,失笑道:“这附近魔气好强,不小心就走错了。”
      祈不移看着躲在暗处的逐流桃姑小风等人,略觉欣慰——即使顾惜颜两界执法威严压制所有魔族,大家还是会偷偷关心他么。
      他低声问道:“你的身份她们都知道了?”
      焚戈挽起左手袖子,手臂上一道紫色印记:“我亦需执法者印记才能出绝世山脉。”
      祈不移对这个倒是有点好奇,伸手摸了摸他手臂:“你实际修为高出顾门主甚多,也能打得上这印记?”
      “我主动接受就可以。”焚戈很快走到祈不移居处,哄完孩子睡觉的玲珑出门相迎,见到他怔了下。
      焚戈也怔了下,略有些疑惑她的来历。玲珑见他抱着祈不移,稍皱了下眉:“你又越境界说书了吧?早跟你说不要逞强!”
      祈不移从焚戈怀里跳下来,他身体尚虚,本想做个活泼架势,落地却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焚戈连忙扶住他:“你小心些。”
      祈不移笑着摇头:“我现在皮实得很,不必替我紧张。”
      玲珑哼了一声:“胡说八道!”
      焚戈依然半抱着他,将他抱进卧房放下:“不移,你就好好休息吧,别乱逞强。”
      祈不移还要说什么,一直缀在后面不声不响的顾惜颜走上前来,从芥子空间里拿出一堆东西:“师父,这鲛绡被触感柔软保暖而不沉,这玉枕有安定心神之效,这……”
      她一边介绍着一边给祈不移的床从上换到下,换完还要对房间里其它物品下手。祈不移目瞪口呆之余直接拉住她:“打住,我不需要。”
      顾惜颜直直看着他:“师父,你这院落布置精巧,定神聚灵法宝并不少,你并非不需要。”
      ——你只是不需要我。
      祈不移与她对视,稍稍勾起唇角,不再阻止她。顾惜颜这五十年来位高权重,绝世门各类法宝当真不少,瞬间将卧房布置得洞天福地一般。
      布置完顾惜颜又嫌不够整洁大气配不上自家师父,想再改一改。但没有审美的焚戈见祈不移脸上病色,在床铺好之后立即把人放下,为他除去外衫盖好被子。
      被抢了工作的玲珑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你这两日耗费巨大,今晚就好好一个人休息吧。”
      祈不移看看床边诸人,苦笑道:“一别经年,我本该与二位好好叙旧,奈何……”
      焚戈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他的嘴:“行了,你好好休息,我们跟这位——”
      “玲珑。”玲珑报了名字,起身往外走,“这几位‘故人’我来招待,你休息吧。”
      顾惜颜缀在最后,出门前还回头看了祈不移一眼。少年是真的力竭,已经闭目沉睡,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也与他一别经年,他却只说让她当他已经死了。

      “玲珑姑娘你的玲珑二字,莫非是取自玲珑塔?”
      已是深夜,但在座四人并不需要睡眠,便在院中凉亭内摆了一桌。焚戈打量玲珑半晌,开口问道。
      玲珑对他二人并无恶感,笑道:“是,乾坤塔的塔。”
      “那为何不叫乾坤?”
      “乾坤这名字落女子身上,还能听吗?”玲珑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焚戈失笑:“您说得对。”
      他迟疑片刻,又道:“您与他……是人么?”
      “你问的什么话!”顾惜颜拍案而起,“师父他有魂魄有生气,自然是人!”
      玲珑侧头看她,片刻后噗嗤一笑:“你说得对,他有魂魄、有人的生气,自然是人。”
      顾惜颜愣愣站着,半晌后颓然坐下:“我知道,他也说他是识魂长成,五感都还未生出……五十年前他是死了,我知道……”
      他能活着已是万幸,哪怕只是一丝魂魄她都只会感激万分,会用尽一切保护他。何况如今的祈不移望之与常人无异,甚至比从前一直受伤生病的他好出许多。
      “我只是心怀侥幸,不想面对我曾铸下的大错。”顾惜颜看着玲珑,眼泪大滴大滴掉落,表情却没什么喜悲,“我若认了罪、认了是我害他至此,又哪来脸面留在他身边。”
      玲珑嗤了一声:“你有什么怕没脸面的?不过是欺他仁慈。”
      “是,我就是欺他仁慈,我……”
      萧染冰有些不忍见她如此,开口打断:“玲珑姑娘,这五十年来是你护着祈……不移的吗?我观他确是灵肉俱全,只是修为尚浅灵力稀薄,魂魄……有些不太齐整。”
      玲珑点头道:“是我护着他由一缕残魂恢复成如今的样子。他境界修为要从头练起,也无需急躁。他魂魄虽然不稳,经过这些年温养也差不多固了下来,你不必担心。”
      在场几人多少放了些心,萧染冰便又问道:“这些年你们一直在这里吗?此前我从未听过你们的消息。”
      “我和祈不移都沉睡了很久。”玲珑道,“我带着他的残魂在两界缝隙处静养,那里两界因果最深功德最厚,堪堪救他一命。”
      “他用了几十年稳定住意识,方才彻底清醒过来。由魂魄生出血肉,便回到人间。我本欲带他远离绝世山脉,但他的魂魄中有小咩的识魂,需要分离出去。虽说活人的魂魄即使离体也会逐渐归位,但相隔越远原身对魂魄的吸引越弱,刚好我此前向顾门主讨了接天镇作为魔族过度之处,索性来此开了这瓦舍。”
      顾惜颜听她提及自己,也便开口追问:“所以当年师父……身无长物,就是都在你那里?那你呢,你当时在何处?”
      “我?我自然是见势不妙立即逃去祭神台,难道留下来跟他一起被碎骨搜魂吗?”玲珑冷笑,“你们没有神器无法杀他,祭神台又定要你才能发动,只要萧姑娘他二人能在他死前赶到,结局就是一定的。”
      “凭什么?”顾惜颜垂下眼,声音几乎是从齿间发出,“凭什么结局一定是献祭他?”
      玲珑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几乎笑得喘不过气。
      半晌笑声方停,玲珑歪头对她:“凭什么?当然是凭他的好徒弟打乱他的布置,囚禁他折磨他,使他修为尽丧心脉断绝。他一个未至辟谷期的小修士,就算神器能保他身魂不灭,也只能护他一息罢了。”
      “辟谷期?”顾惜颜手脚发凉,轻声问道。
      “我不信你没猜到。”玲珑脸上尽是嘲讽,“他可以伪装修为伪装境界,但未突破筑基进入辟谷,就是要进食,这无法伪装。”
      “我……”顾惜颜出了一声,嗓子都是哑的。她清了清嗓子:“我猜过,所以他在囚室那月余……”
      “大概是喝血吃土吧,我又不在,也不知你们绝世门里有没有什么虫子蛇鼠之类。”玲珑见她停不下的泪水,不由带了些恶意的满足言道,“反正他就算不吃不喝也不会死,只是饥渴罢了。”
      “你肯定没体会过极度饥渴是什么感觉吧?我也没有。不过我想那一定很难忍受,嗓子干涸到发出声音都像是无数把小刀割过,镇日独自一人在空空如也的囚室里,大概从早到晚都想咬开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吧。过度饥饿以至于无法入睡,清醒着只能透过缝隙里的一点日光月光感受到时间流逝,他活着,也仿佛死了——”
      “你别说了……”
      顾惜颜全身乏力,缓缓跪倒在地上。
      “我知道,我猜过。在过去的五十年里我曾无数次地回忆,我甚至回想起当我卷走囚室内脏污血水时,他眼中有过一丝可惜。”
      最可怕的不是亲见,而是想象。
      祈不移被废去修为囚禁之初,顾惜颜是不敢见他的。因此那些人如何折磨审讯他,她理应一无所知。
      但总有闲言碎语会传入她耳中,且实在无法搜出神器后诸人放弃了无休止地折磨,将他留给她处置,她也不得不去见他——带着期待和当时的她不肯承认的恐惧。
      这中间的半个月,那些听到见到的言语和祈不移在囚室的样子,便成了她后来五十年间的心魔。
      她无数次地回想囚室中的每一幕,想祈不移的奄奄一息,想他破败的身体、仿佛流不尽的血。她想象他受过怎样的酷刑承受过怎样的折磨,她猜测他生命中最后半年的一切情绪。
      他是恨她的吗?是吧。即使宽厚如他,在如此残忍而不见天日的漫长时间里,也不可能心智如常。他只对她说过往便当作前世,对萧染冰焚戈他们,却是喜见故人。
      “他定然是恨我的,我……”
      “他未必恨你,但你……”打断顾惜颜的并不是一直说话的玲珑,而是一旁的萧染冰,“他受过如此多折磨,你只是想着他会恨你?”
      “我没有只想着……”顾惜颜下意识为自己辩解。
      她当然痛,痛到无法想象自己竟然还活着,竟然想死都死不掉,只能无休止地回忆起曾经的一幕幕。
      但现在祈不移活着,她自然更在意他是否能与她在一起。他是否能原谅她,已成为现下她唯一在意的事。
      萧染冰看着顾惜颜,几乎可以猜出她的心思。她苦笑摇摇头:“他居然能教出如此凉薄徒弟,也是奇怪。”
      顾惜颜咬着唇流着泪,却不说话。
      千夫所指万人唾骂都是她应得的,她并不在意。她只在意他——但即使他恨她也没关系,只要他允许她留在身边。
      顾惜颜看着祈不移寝处,缓缓站起身,想去看他一眼。
      确定他活着,在呼吸,有身体,有心跳。
      没有被她的自私恶毒害死,没有淹在血海中受无尽折磨。
      只是片刻视线中没有他,她心中就慌张无比,想回到他身边。
      即使罄竹难书,即使恶贯满盈,即使与他的仁厚完全相反,即使不配得到原谅也不配在他身边。可她就是不会离开他了。
      玲珑见她动作,起身想拦住她,避免她打扰到祈不移休息。却见顾惜颜腕间一道光亮起,似是传讯符。
      顾惜颜犹豫了下,却不好不理会,想了想点开,便听到副门主的声音:“门主,刚收到塘晏村信息,又有孕妇与丈夫一并失踪。门下弟子过去时只察觉到魔气,与此前情况相同。”
      顾惜颜沉吟片刻:“这魔族境界甚高,我来处理。”
      塘晏村离此处不远,周围景色甚好。
      是这些年新建的村庄,祈不移想必没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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