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褚红珠岁宫》素手阑珊

263、第 263 章 深宫夜里，

　　深宫夜里，宫道上只余一线月光。灵枢行过深宫一处廊下，忽见一名老宫人立在廊柱旁，侧着耳，一动不动，像是听着什么，连灵枢走近都未察觉。
　　灵枢停步："老人家，你立在这里，听什么？"
　　老宫人猛然回神，慌忙行礼："老奴见过殿下。殿下恕罪，老奴方才听得入神，竟没瞧见殿下过来。"
　　"你听什么？"灵枢问。
　　"殿下……"老宫人迟疑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老奴说给殿下听，殿下莫当老奴老糊涂。"
　　"你说。"
　　"这深宫里，有人在数数。"
　　"数数？"灵枢问，"谁在数？"
　　"老奴不知。"老宫人摇头，"这些天夜里，老奴巡夜，总听见有人在数。数得不快，一个数一个数地数，一夜一夜地数。"
　　"数什么？"灵枢问。
　　"数殿。"老宫人道，"第一夜，数了七十二；第二夜，数了七十三；昨夜，数了七十四。"
　　"深宫七十二殿。"灵枢道。
　　"正是。"老宫人点头，"深宫七十二殿，老奴巡了半辈子的夜，闭着眼都数得清。可那人数到七十四，还说'还有'。"
　　"还有？"灵枢问。
　　"那人数到七十四，停了停，说了一句'还差一个'，就又从头数起。"老宫人声音发紧，"老奴听着，心里发毛。"
　　"一夜多一座，一夜多一座。"灵枢缓缓道，"那今夜，就该数七十五了。"
　　"正是。"老宫人一颤，"老奴今夜巡到这里，才听见那数声起了头，就听见数到七十五，还说'还有一个'。老奴不敢再听，就立在廊柱旁，一动不敢动。"
　　"你依着那数，去数过？"灵枢问。
　　"数过。"老宫人道，"老奴照着那人数过的数，一座一座去数，数到第七十三座，老奴愣住了。"
　　"怎么？"
　　"那座殿，老奴从没进过，深宫诸宫也从没提过。"老宫人道，"它就在深宫西边，老奴日日经过的那条宫道旁；可老奴日日经过，从不曾见那里有一座殿。"
　　"白日里不见，夜里才见。"灵枢道。
　　"老奴也不敢说是不是。"老宫人擦了一把冷汗，"老奴只敢在夜里远远站着，不敢走近。那殿门开着，里头黑着，老奴站了半宿，也没听见里头有声。"
　　"那第七十四座呢？"灵枢问，"你数到了？"
　　"没有。"老宫人摇头，"老奴数到七十三，就不敢再往下数了。老奴只听见那数声一直在数，一夜不停，数到七十四，说还差一个，又从头数起。"
　　灵枢沉默片刻："带我去。"
　　老宫人一怔："殿下，如今夜里……"
　　"带我去。"灵枢道。
　　老宫人不敢再言，提着灯，引灵枢往深宫西边那条宫道去。一路无话，只闻更鼓远远敲过，宫道上自己的脚步声，一声一声。
　　行至那处，灵枢停步。
　　白日里空空的一处宫墙下，如今夜里，果然有一座殿。殿门开着，里头没有灯，也没有声。
　　"就是这里。"老宫人声音发抖，"老奴白日里从这儿走过多少回，从没见过它。"
　　灵枢立在殿门前，望向殿内："你数到的那第七十三座殿，就是它。"
　　"是。"
　　"深宫七十二殿，哪一座不是有名有姓、有殿有门？"灵枢缓缓道，"这一座，却白日里不见，夜里才现。它不是在深宫里多出来一座殿，是这座殿，本来就在，只是深宫诸宫，白日里看不见它。"
　　"殿下是说，这殿一直在？"老宫人问。
　　"一直在。"灵枢道，"只是没人看见。"
　　老宫人听着，脸色更白了："那……那数数的那人，是不是就在这殿里，数着这殿里的位子？"
　　灵枢没有答，抬步，入了殿。
　　殿中无人。可殿里，不是空的。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立着位子。每一处位子都空着，位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是立在那里，像在等谁坐上去。
　　灵枢一处一处数过去，数到第七十二处，停下："七十二处。对着深宫七十二殿。"
　　老宫人跟进来，声音发颤："殿下，还有。"
　　"还有。"灵枢道，"你数过的第七十三处。"
　　她再往前数。
　　第七十三处，立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背对着她的人影，立在第七十三处位子上，一动不动。灵枢看不清他的衣裳，看不清他的身形，只看见一个背影，像蒙着一层薄雾，又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看过去。
　　而在第七十四处，空着。
　　"第七十三处，立着一个人。"灵枢缓缓道，"第七十四处，空着。"
　　老宫人扑通跪下："殿下，老奴该死，老奴不该带殿下来。"
　　"为何？"灵枢问。
　　"因为那第七十四处空着，是等着人的。"老宫人声音破碎。
　　灵枢："等谁？"
　　老宫人："老奴不知道。老奴只知道，那人数到七十四，说'还差一个'——他数的不是殿，是数着这殿里的位子，一处一处地数，数到七十四，就满了。"
　　灵枢望向那第七十三处的背影："那这第七十三处的，是谁？"
　　话音落下，那第七十三处的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灵枢看见一张脸。那张脸，她认不出——不是深宫诸宫里任何一个人。那张脸很静，静得像从来没有说过话。
　　"你数了这些天。"灵枢道。
　　那人没有答。
　　"你数殿，一夜多一座。"灵枢道，"你数到七十四，说还差一个。那一个，是谁？"
　　那人望着灵枢，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差一个。"
　　"哪一个？"灵枢问。
　　那人抬起手，指向第七十四处那处空位。
　　灵枢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处空位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里没有人。"灵枢道。
　　"还没有。"那人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灵枢问。
　　那人望着灵枢，缓缓道："数到七十四的那一夜。"
　　灵枢："今夜，不就是七十四？"
　　"今夜是第七十四座殿。"那人道，"不是第七十四个人。"
　　"殿与人，有何分别？"灵枢问。
　　那人缓缓道："殿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数殿，是数这深宫有多少处地方要填；他数人，是数这处地方，有几个人肯来。"
　　"填满之后呢？"灵枢问。
　　那人望着灵枢，很久，才缓缓道："填满了，就该开了。"
　　"开什么？"灵枢问。
　　"开这座殿。"那人道。
　　灵枢："这座殿开着，就在眼前。"
　　那人缓缓摇头："殿下看见的，是殿门。老奴数的，是殿里。"
　　灵枢："殿里，还有什么？"
　　那人没有答，只是缓缓抬眼，望了一眼第七十四处那处空位，又缓缓道："数到七十四的那一夜，就轮到你了。"
　　话音落下，那第七十四处空位上，忽然亮起一点极微的光。
　　老宫人惊得叩首在地："殿下，那第七十四处……有人了。"
　　灵枢缓缓回头，望向殿门之外——深宫那条宫道上，正有一个人，一步一步，往这座殿走来。
　　灵枢循着深宫夜里那阵数声，寻到深宫西边一座白日里从不存在的殿。殿中一排七十四处空位，前七十二处对着深宫七十二殿；第七十三处立着一个面目模糊、认不出是谁的人，第七十四处空着。那人道明：数的不是殿，是这殿里的位子，一处一处地数，数到七十四就满了，还差一个；填满了，就该开了。灵枢问还差的那一个是谁，那人抬手只指第七十四处空位，道"还没有"，又缓缓道"数到七十四的那一夜，就轮到你了"。话音落下，那第七十四处空位上，忽然亮起一点极微的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正一步一步往这座殿走来；老宫人惊得叩首在地："殿下，那第七十四处……有人了。"灵枢缓缓回头，望向殿门之外——深宫那条宫道上，正有一个人，一步一步，往这座殿走来。而这座殿，白日里根本不在深宫之中。
　　灵枢立在殿门内侧，望着那条宫道上走来的人影，缓缓道："那走来的，是第七十四处的人。"
　　老宫人伏在地上，声音细细的："殿下……老奴不该说。"
　　"说。"灵枢道。
　　"老奴巡夜这些年，深宫的殿，老奴一座一座都认得。"老宫人声音发抖，"可这殿，老奴白日里从来没见过。老奴原也只当是自己眼花，直到那几夜听着数声，一夜多一座，一夜多一座，老奴才怕了。"
　　"怕什么？"灵枢问。
　　"怕这数声，数的不是殿。"老宫人抬起头，脸上全是冷汗，"是数这深宫里，该有几个人。"
　　"该有几个人？"灵枢问。
　　"深宫诸宫，宫人、宫卫、杂役、老奴这样的人，加起来，正好是七十二殿之数。"老宫人道，"老奴数过。老奴在这深宫巡了一辈子夜，人数得清。"
　　灵枢沉默片刻："七十二殿之数，是多少人？"
　　"老奴说不清确数。"老宫人摇头，"老奴只记得，深宫诸宫的花名册上，人数与殿数，向来是对得上的。一座殿，一个人守；一个人，守一座殿。这是深宫的旧规。"
　　"那第七十三座殿，第七十三个守殿的人呢？"灵枢问。
　　老宫人张了张嘴，没有答。
　　殿中，那第七十三处的背影立在原处，缓缓开口："第七十三个守殿的人，已经来了。"
　　灵枢转头，望向那处背影："你？"
　　"不是我。"那人缓缓摇头，"我只是数数的。数到第七十三个，那第七十三个守殿的人，就该在这殿里了。"
　　"那他在哪里？"灵枢问。
　　那人抬起手，指向殿内深处那一排排空位，缓缓道："殿下再往里数。"
　　灵枢抬眼望去。殿深处黑洞洞的，月亮的一线白光照不到那里。可她数过去——第七十三处之后，那第七十四处、第七十五处，往后一直排下去，每一处都空着，一直排到看不见的深处。
　　"第七十四处之后，还有。"灵枢缓缓道。
　　"一直有。"那人道。
　　"那要数到几时？"灵枢问。
　　"数到数满。"那人道，"数满了，这殿里，便再没有空着的位子。"
　　"数满之后，如何？"灵枢问。
　　那人望着灵枢，缓缓道："数满之后，这殿里坐满的人，就该一起，往深宫之外，坐一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