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褚红珠岁宫》素手阑珊

262、第 262 章 深宫白日，

　　深宫白日，日头正好。灵枢行过深宫一处马厩，忽见一名老马夫蹲在厩外，抱着膝，愁眉不展，连灵枢走近都没察觉。
　　灵枢停步，温声道："老人家，你蹲在这厩外，可是厩里出了什么事？"
　　老马夫猛然回神，慌忙起身行礼："老奴见过殿下！老奴失礼了，竟没瞧见殿下。"
　　"无妨。"灵枢道，"你蹲在这厩外，不敢进去，是为何？"
　　老马夫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殿下有所不知。这厩里有一匹老马，这些天夜里，总自己套上一辆旧空车，往深宫东边那处旧阁楼走一趟，走完又自己回来。老奴夜里不敢来看，白天进厩，只见车停在厩外、马在厩里，像是夜里谁赶过车，可这厩里除了老奴，再没别人。"
　　"自己套车？"灵枢问。
　　"老奴也说不清。"老马夫摇头，"那马认路，从不乱走。这些天夜里，它自己套上那辆旧车就走，走了又回，回了又一声不响地站着，像是没出去过。"
　　"那辆旧车，是什么来历？"灵枢问。
　　"是深宫旧时的一辆旧车。"老马夫道，"深宫诸宫早不用了，老奴也不知它为何还在厩里。老奴想把它挪走，可那马不让——老奴一动那车，那马就刨蹄子，老奴只好作罢。"
　　"老人家可曾夜里守着看过？"灵枢问。
　　老马夫点头："守过一夜。老奴远远跟着，见那车停在深宫东边那处旧阁楼底下，车座上有一个坐过的印子，像是有人坐着；不多时，便有人从那车上下来，上了那高阁，站了很久，才又下来，回车折返。"
　　"下来的是谁？"灵枢问。
　　"老奴离得远，看不清脸。"老马夫道，"只瞧着一个穿旧宫装的背影，瞧着……像是深宫东边那处，那位多年不得出宫门的人。"
　　"多年不得出宫门的人？"灵枢问。
　　"殿下不知道？"老马夫一怔，"深宫旧时处置过一个人，罚她终身不得迈出宫门一步。那人就守着深宫东边那处，一守多年。深宫诸宫都知道，可谁也不提她。"
　　"她为何被罚？"灵枢问。
　　"这老奴就不知道了。"老马夫摇头，"深宫诸宫都只说，那是深宫旧时的一桩旧事，谁也不肯多讲。"
　　灵枢沉默片刻，望向深宫东边那处高阁的方向，缓缓道："老人家，那高阁上，能望见什么？"
　　老马夫一怔："那高阁，是深宫最高的一处。站在上面，能望见深宫之外的方向。可深宫诸宫，谁也不许上去。"
　　"谁也不许上去，却有人每夜上去。"灵枢道。
　　老马夫脸色一变："殿下是说……"
　　"那辆空车，不是空的。"灵枢缓缓道，"每夜坐着它、上那高阁的，是那位被禁足多年的人。她每夜自己来套车，那匹马认她，才肯套车、才肯走。她每夜偷偷驾车出去，登上高阁，去望深宫之外的方向。"
　　"可她被罚终身不得迈出宫门啊。"老马夫道。
　　"她没迈出宫门。"灵枢道，"高阁在深宫之内。她要的不是出宫，是望。"
　　老马夫怔怔望着灵枢："殿下是说，她每夜上去，只是去望一眼宫外？"
　　"不是望景。"灵枢缓缓道，"是望深宫之外，有没有什么，变了。"
　　入夜，深宫灯火次第熄去。灵枢独自往深宫东边那处高阁去。
　　行至高阁下，那辆旧车果然停在那里。灵枢拾级而上，行至高阁之上，见一个穿旧宫装的背影，正立在栏杆前，望着深宫之外的方向，一动不动。
　　灵枢在栏杆前停下，轻声开口："你每夜上来，望的是什么？"
　　那背影缓缓转过身来。是一位年长的女子，面容清瘦，眼神却极静，静得像是望了很多年的人。
　　"殿下终于来了。"她道。
　　"你认得我？"灵枢问。
　　"深宫诸宫都说，深宫有一位执掌大局的殿下。"她缓缓道，"我守在这高阁上多年，望了多年，等的，就是有朝一日，有人上得来，问一句我望的是什么。"
　　"那你望见什么了？"灵枢问。
　　"殿下先答我一句。"她道，"这深宫，万古封闭，可殿下可知，深宫之外，是什么？"
　　"是人间。"灵枢道。
　　"是人间。"她缓缓点头，"我在这高阁上望了多年，望见的，从来只是一片天。可这些天，那片天，变了。"
　　"怎么变的？"灵枢问。
　　"风变了。"她道。
　　"风？"灵枢问。
　　"深宫万古封闭，宫中无风。"她缓缓道，"可这些天，我每夜站在这高阁上，能觉出宫外的风，改了向——从前，宫外的风绕着深宫刮，刮不进来；这些天，那风却直直地，往深宫里面灌。"
　　灵枢心头微凛："你的意思是……"
　　"深宫与人间的界限，松了。"她一字一句道，"那道封了万古的界，这些天，松了。"
　　"你守在这高阁上多年，就为等这一日？"灵枢问。
　　"不是等这一日。"她缓缓摇头，"是等一个人。"
　　"等谁？"灵枢问。
　　"等能上这高阁来、问一句我望的是什么的人。"她望着灵枢，"殿下，你上来了。"
　　灵枢沉默片刻："那你要告诉我什么？"
　　"殿下，这风一变，深宫之外，便要出事。"她缓缓道，"我望了多年，只为在那一日到来之前，把一句话，交给上得来这高阁的人。"
　　"什么话？"灵枢问。
　　"深宫那道封了万古的界，"她一字一句道，"不是被人从外面破的。"
　　"那是……"
　　"是从里面，先松的。"
　　灵枢心头一沉："从里面先松的？"
　　"殿下可知道，深宫为何万古封闭？"她问。
　　"深宫诸宫都说，是先帝封的。"灵枢道。
　　她缓缓摇头："不是先帝。是先帝之前，深宫第一代执掌之人封的。"
　　"为何封？"灵枢问。
　　"因为深宫里面，封着一样东西。"她道，"那样东西，不能出去。可这些天，那样东西，在往外走。"
　　"什么东西？"灵枢问。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她缓缓道，"我只知道，我当年被罚不得出宫门，罚我的那个人，临去前告诉我一句话——'你守在这高阁上，若有一日，你觉出宫外的风灌进来了，那便是深宫里的那样东西，要出去了。到那一日，你把这句话，交给上得来这高阁的人。'"
　　"什么话？"灵枢问。
　　她望着灵枢，缓缓道："'深宫封的不是那样东西，是守着那样东西的人。那样东西一走，守着它的人，便也留不住了。'"
　　灵枢立于栏杆前，良久，才缓缓道："守着那样东西的人？"
　　"殿下，深宫诸宫，人人都说自己是深宫之人。"她缓缓道，"可深宫真正要守的，从来不是这座宫，是宫里那样东西。守着那样东西的人，一代一代，都在这深宫里。"
　　"那如今守着那样东西的人，是谁？"灵枢问。
　　她没有答，只是缓缓转身，望向深宫之外的方向："殿下，风又紧了。你听——"
　　高阁之上，果然起了一阵风，从深宫之外的方向，直直地灌进来。
　　灵枢立于高阁之上，望着那阵风来的方向，缓缓道："那风，从哪里来？"
　　"从深宫之外。"她道。
　　"深宫之外，是什么在刮这阵风？"灵枢问。
　　"我不知道。"她缓缓道，"我只知道，这阵风，不是天风。"
　　"不是天风？"灵枢问。
　　"天风无向。"她道，"这阵风，有向。它是朝着一个地方刮的。"
　　"朝着哪里？"灵枢问。
　　她缓缓抬手，指向深宫深处。
　　灵枢顺着她所指望去——那方向，是深宫最深处。
　　"殿下，风朝着那里刮。"她道，"那里，便是深宫封着的那样东西所在。"
　　话音落下，那阵风绕着高阁打了个旋，忽然转了向，不再朝深宫深处去，而是直直地，扑向了灵枢自己。
　　灵枢在深宫东边那处从不许人登的旧高阁上，寻见那位被深宫禁足多年、不得迈出宫门一步的清瘦女子。她道出：这些天，宫外的风改了向，直直往深宫灌——深宫与人间的万古界限，松了；而松，是从里面先松的。深宫第一代执掌之人封住的，从来不只是这座宫，是宫里那样东西；而那样东西，正往外走。罚她禁足的那个人临去前留给她一句要交给"上得来这高阁之人"的话——"深宫封的不是那样东西，是守着那样东西的人。那样东西一走，守着它的人，便也留不住了。"话音落下，高阁上果然起了一阵有向的风，从深宫之外的方向直直灌入，那阵风所指的方向，正是深宫最深处。灵枢立于高阁之上，望着那阵风去的方向，缓缓道："风朝着那里去，那里，便是深宫封着的那样东西所在。"而她话音落下，那阵风忽然转了——不再是朝深宫深处刮，而是绕着高阁打了个旋，直直地，扑向了她自己。灵枢立于栏杆前，衣袂被那阵风掀动，缓缓抬眼，望着那女子："这阵风，为什么扑向我？"那女子望着灵枢，久久没有答，良久，才缓缓道："因为殿下，就是守着那样东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