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褚红珠岁宫》素手阑珊

264、第 264 章 深宫白日，

　　深宫白日，日影斜落在旧棋室的窗上。灵枢行过棋室，见一名老宫人俯身在一方旧棋盘前，手指停在半空，愁眉不展。
　　灵枢停在门口："老人家，你对着这盘棋，发什么愁？"
　　老宫人直起身行礼："老奴见过殿下。老奴失礼了。"
　　"不必。"灵枢走近，"这盘棋，怎么了？"
　　老宫人迟疑了一下："殿下若是有闲，且看这盘棋。"
　　灵枢低头看棋。棋盘上，黑白子布局凌乱，不似整齐。她看得出，这是下到一半的局。
　　"这是一盘残棋。"老宫人道。
　　"深宫旧时留下的？"灵枢问。
　　"深宫旧时留下的一盘残棋。"老宫人道，"摆了多年，从没人动过。可这些天，它自己动了。"
　　"自己动？"灵枢问。
　　"昨夜老奴把它摆正了，今早来看，黑白子都换了一处。"老宫人指着棋盘，"老奴摆回去，次日再来看，又变了。"
　　"如何变？"灵枢问。
　　"一夜变一处。"老宫人道，"不是乱变，是有序地变——像是有人，在往下走。"
　　"你守了多少年？"灵枢问。
　　"老奴守这棋室，快一辈子了。"老宫人道，"从年轻时洒扫，到如今看这棋，都在这棋室里。"
　　"这些年，它动过吗？"灵枢问。
　　"没有。"老宫人摇头，"一年一年，都是那副样子。老奴擦了半辈子棋盘，棋子一颗都没动过。"
　　"那这些天，是从哪一夜起动的？"灵枢问。
　　老宫人想了想："老奴记不清是哪一夜。只记得有一日清早来，棋子挪了。老奴还当自己昨夜摆偏了，摆回去；第二日再来看，又挪了。"
　　"挪了多少日？"灵枢问。
　　"老奴数不清。"老宫人道，"老奴摆回去多少回，它挪多少回。老奴索性不摆了，看它怎么挪。这些天，它一夜挪一处，一夜挪一处，从没断过。"
　　"这棋，是谁摆的？"灵枢问。
　　"不知。"老宫人摇头，"深宫旧时就摆在这里。老奴只听说，这是一盘没下完的棋。"
　　"没下完？"灵枢问。
　　"深宫旧时有人说，这棋下到一半，下棋的人就走了，棋便搁在这里。"老宫人道，"搁了多年，没人动。"
　　"如今却动了。"灵枢道。
　　"动了。"老宫人点头，"老奴起先只当是老鼠，可棋盘摆在高案上，老鼠上不去。老奴又当是风，可这棋室没窗缝。"
　　"你夜夜守着？"灵枢问。
　　"守了。"老宫人道，"老奴守了三夜。头一夜，什么也没见着。第二夜，也没见着。第三夜，老奴打了个盹，醒来一看，棋子又变了。"
　　"你打盹那夜，可听见什么？"灵枢问。
　　"没有。"老宫人摇头，"一点声都没有。这棋室里，除了老奴，没别人。"
　　"可有人进来过？"灵枢问。
　　"门从里头闩着。"老宫人道，"老奴守夜，自己闩的门。钥匙只一把，在老奴手里。"
　　灵枢没有再问，俯身看那棋盘，看了很久。
　　"老人家，"她缓缓道，"这棋，不是在下。"
　　老宫人一怔："不是在下？"
　　"若是在下，一夜走一步，那么多年走下来，这局早该下完了。"灵枢道，"可你看这局，还是下到一半的样子。白子势厚，黑子孤悬，与多年前一样。"
　　"那……那它为何动？"老宫人问。
　　灵枢指着棋盘："不是在下。是有人，把棋子挪回原位，重新再下。"
　　老宫人愣住："挪回原位？"
　　"你看这白子的势。"灵枢道，"白子这几步，走得太急，不像赢棋的人下的。黑子这几步，退得太巧，不像输棋的人下的。这局下到一半，白子本可以赢，可白子偏偏在最该落子的地方，让了一步。"
　　"让了一步？"老宫人问。
　　"让了一步。"灵枢道，"这一让，黑子就活了。"
　　老宫人听得发怔："这……这谁会这么下棋？"
　　"输的那一方，不肯认输。"灵枢道。
　　"输的？"老宫人问，"哪一方输了？"
　　"白子。"灵枢道，"白子本可赢，却让了一步；一步让出，整局就翻了过来。可这局翻过来之后，白子又一夜一夜地把棋子挪回去，重新再下——一夜挪一步，一夜挪一步，挪到这局，又回到下到一半的样子。"
　　"可它挪回去了，下到一半，又让一步，又输，又挪回去——"灵枢缓缓道，"这盘棋，就这样，一夜一夜，重下了多年。"
　　老宫人怔怔望着棋盘："殿下是说，有人一夜一夜，重下这盘棋？"
　　"是。"灵枢道。
　　"可这棋室里，没有别人。"老宫人道。
　　"没有别人，却有棋子动。"灵枢道，"那么下棋的那个人，要么在这棋室里，我们看不见；要么，他不在这棋室里。"
　　老宫人打了个寒噤："殿下，这话老奴不敢接。"
　　"我接了。"灵枢道，"老人家，这盘棋，下棋的有两个。一个执白，一个执黑。"
　　"谁是白？"老宫人问。
　　"输的那个，执白。"灵枢道。
　　"那赢的呢？"
　　"赢的执黑。"灵枢道，"可这局里，赢的那个，不曾主动落子。"
　　"不曾落子？"老宫人问。
　　"黑子每一处，都是应。"灵枢道，"白子落一子，黑子应一子；白子让一步，黑子便活一步。这局里，黑子从不主动。"
　　老宫人："那黑子是谁在下？"
　　"不知道。"灵枢道，"只知道，这盘棋下到一半，白子让了一步，黑子活了；白子不肯认输，一夜一夜把棋子挪回去，重下。"
　　"重下到今？"老宫人问。
　　"重下到今。"灵枢道。
　　老宫人望着棋盘，忽然道："殿下，老奴想起一件事。"
　　"你说。"
　　"这盘棋，老奴看了多少年，从没细看过。"老宫人道，"可老奴记得，这棋摆上的那一日，老奴还年轻。那一日，深宫里来了一个人。"
　　"来了一个人？"灵枢问。
　　"来了一个人。"老宫人缓缓道，"深宫诸宫都去迎。那人来的第二日，这盘棋，就摆在这儿了。"
　　"那人一来，棋就摆上了？"灵枢问。
　　"是老奴听说的。"老宫人道，"老奴那时年轻，只管洒扫，只听人说，有一位来了深宫，深宫诸宫都去了；第二日，这棋室便有了这盘棋。"
　　"摆上这盘棋的人，是谁？"灵枢问。
　　"老奴不知。"老宫人摇头，"只听人说，是一位执掌深宫的。"
　　"那人是谁？"灵枢问。
　　老宫人抬眼，望着灵枢，缓缓道："那人，就是殿下。"
　　灵枢："我？"
　　"殿下。"老宫人道，"这盘棋摆上的那一日，正是殿下入主深宫的那一日。"
　　灵枢细看那盘"多年没下完"的残棋，推断此局早已下完——白子在最该落子的地方让了一步，黑子便活；白子不肯认输，一夜一夜把棋子挪回原位，一夜挪一步，重下到今，重下了多年。老宫人想起旧事：这盘棋摆上的那一日，正是殿下入主深宫的那一日。灵枢立于棋盘前，望着那局，缓缓道："这盘棋，白子是我。黑子，也是我。"老宫人惊道："殿下？"灵枢道："白子让的那一步，是我下的；黑子应的每一步，也是我下的。这盘棋，是我自己与自己下的。可我不记得。"老宫人不解："殿下不记得？"灵枢道："我不记得。可这棋记得。这棋一夜一夜地重下，重下了多年——是我自己，在夜里，回来重下这盘棋。"话音落下，棋盘上，一枚白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就在她眼前，从一个位置，挪到了旁边一个位置。而棋室的门，还从里头闩着，钥匙，还在老宫人手里。
　　灵枢伸出手，指尖落在那枚挪了位置的白子上。
　　棋子是温的。
　　这棋室冷，案上落了薄尘，可那枚白子，触手竟带着一点暖，像是片刻之前，还被人捏在指间。
　　"老人家。"灵枢缓缓道，"你守了三夜，第三夜打了个盹。"
　　"是。"老宫人道。
　　"你打盹之前，这棋室里，可有别的东西？"灵枢问。
　　老宫人怔了怔，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殿下……老奴不敢说。"
　　"说。"
　　"老奴打盹前，是掌了灯的。"老宫人声音发抖，"老奴记得清清楚楚，灯芯剪了三回，油添了两回。可老奴醒过来，灯是灭的。"
　　"灯灭了？"灵枢问。
　　"灭了。"老宫人道，"老奴闩着门，窗也关着，可灯灭了。老奴起先只当灯油耗尽，可凑近一看，灯盏里还有油，灯芯也是好的——是有人，把灯捻灭了。"
　　"你醒时，可看见什么？"灵枢问。
　　老宫人垂头，很久，才低声道："老奴不敢说。"
　　"你看见什么了？"灵枢问。
　　"一个背影。"老宫人声音极轻，"老奴醒时，眼还没睁全，只看见一个背影，立在案前，低着头，在看这盘棋。穿的是素衣，衣袂很长。"
　　灵枢："素衣？"
　　"素衣。"老宫人道，"老奴以为自己眼花，又不敢动，闭了眼，再睁开，案前就没人了。棋却挪了一处。"
　　"你为何不早说？"灵枢问。
　　"老奴怕。"老宫人低声道，"老奴怕说出去，深宫诸宫说老奴夜里见了不该见的，把老奴赶出这棋室。这棋室，老奴守了一辈子。"
　　灵枢立于案前，久久没有开口。
　　"殿下。"老宫人忽然抬头，"老奴这半辈子，只在这棋室里。老奴见过深宫诸宫的人来来去去，可那个背影，老奴瞧着……瞧着像是殿下。"
　　灵枢缓缓道："像我？"
　　"像。"老宫人道，"可老奴不敢相信。殿下白日里也来过这棋室几回，老奴认得殿下的身量。那背影，与殿下一模一样。"
　　灵枢垂目，望着案上那局残棋，缓缓道："那便不是我像他。"
　　老宫人一怔："殿下？"
　　"是他像我。"灵枢道，"这盘棋，是我自己与自己下的。夜里的那个我，穿着素衣，捻灭灯，坐下来，把这盘棋，重下一遍。"
　　"殿下为何要重下？"老宫人问。
　　"因为那一局，我输了。"灵枢缓缓道。
　　老宫人："殿下输了？"
　　"我执白，我让了那一步，我就输了。"灵枢道，"输了，便不肯认。于是每一夜，我都回来，把棋子一颗一颗挪回原位，从头再下——下到那一手，再让那一步，再输一次，再挪回去。"
　　"下到哪一日为止？"老宫人声音发颤。
　　灵枢没有答。她只是抬起手，把指尖那枚温着的白子，轻轻放回它昨夜该在的位置。
　　棋子落下的一瞬，棋室里，灯芯自己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