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孤注一掷 葬礼安排在 ...

  •   葬礼安排在钱温景手术后第二天,也就是8月24日。
      何海里一身黑色西装,白色衬衣上系着一条黑色领带,面前是黑色的相框、白色的鲜花。他跪在灵前,面无表情、神色呆滞,红肿的眼睛是脸上唯一可见的颜色。身边的钱温景穿着一件黑色衬衣,看大小应该是何海里的,在他身上显得很宽松,看不出右肩还缠着绷带。前来吊唁的人一波又一波,大多是公司的人,何海里都不认识。说是不认识,其实是他根本看不见他们。自进入灵堂,何海里就一直跪着,目不转睛地盯着何撷华和何如饴的遗像。钱温景没有劝他,只是默默地陪在他身边。
      何净衡和安茵落负责接待前来吊唁的人,吴老太太在遗体火化后悲伤过度已经住院了,钱洋陪在她身边。在日本出差的安福年虽然第一时间安排了回国的行程,但因为恶劣的台风天气航班一直被取消,接连三天,他每买一次就会被取消一次,即使台风已经过境,还是没能登上回国的班机。做生意的人,多少有些迷信,航班一直受阻,安福年和秘书都心觉有异,最后迫于无奈选择乘船回国,预计今天傍晚靠岸。
      转眼间,曾经羡煞旁人的家庭一下子成了众人唏嘘的对象,以往多意气风发,现在就多令人惋惜。送走最后一批人,何净衡和安茵落一起在长凳上坐下,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他头靠着墙,她扶着眉心,没说什么话,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们很久没有交流过了。何净衡偏头看向跪在父母灵前的何海里和钱温景,背影一高一低,和当时的他们一模一样。
      十八岁的何净衡比谁都有野心,他富裕、聪明、帅气、高挑,在人堆里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一个。入校第一天,就以“河海奖学金”资助人独生子的来历受到校方、学院的特别优待。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何净衡却从来没有张扬炫耀过自己的出身,他有自己的事业目标,不想永远活在父辈的光环下,所以面对校方单独派来接他的大白宝马,他毅然决然挤上了堆满人和行李的泥巴黄小破校车。而这一挤,势不可挡的何净衡径直地闯进了钱洋毫无防备的心。何净衡单手撑着车顶,钱洋被他半围在怀里,前后都是人,根本无处可让,只能收着肩膀调整重心牢牢定在原地。何净衡低头看着他,挨着下巴的头发挠得他心痒痒,清新的发香掩盖了车里其他味道,他侧下头,靠近钱洋耳朵,小声地说了句:
      “下车等我。”
      何净衡第一次使用身份特权是为了换宿舍。海事大学的住宿条件本身是很好的,本科生一般是双人间或者四人间。若是分到了四人间他还不会提议更换,但钱洋分到的是双人间,孤男寡男,他实在不放心,跌破底线找了学生处宿管中心的领导帮忙,换到了钱洋对铺。
      他们朝夕相处度过了大学四年,大三的时候一起进了河海船舶实习,同样聪明但比何净衡多一分稳重的钱洋被何撷华看重。那年钱洋家里出了变故,何撷华二话没说出手帮忙解决了,钱洋对此也一直心存感激。大四毕业典礼这一晚,他们参加完谢师宴,最后一次一起回宿舍。月光清清,少年卿卿,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低,何净衡借着酒劲闹他,钱洋也迁就着,过了今夜,一切都要结束了。看似心照不宣的感情本质还是模糊不清的暧昧,图书馆的质问,钱洋至今没有正面回复他,而何净衡也彻底丧失了索要答案的机会。钱洋说何海里对待感情和他不一样,他无法否认,不然他和钱洋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们离婚吧。”
      一旁的安茵落开了口,打破了许久的沉默。
      “好。”
      何净衡并不意外,他们之前确实没有生出任何感情,一直都只是在家人面前维持表面夫妻关系。当初结婚,也不过是两家长辈一厢情愿,他们也把婚姻当作交易,各取所需,根本没有倾注真心,如果不是意外怀上了何海里,他们也没有要孩子的打算。自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同睡一张床,即使在家,何净衡也是睡在书房。何净衡虽然想过另买一套房子搬出去住,但这个家有钱洋,他又舍不得。何海里的出生解开了他们的束缚,在家人面前不再强装亲热,父母问起就找各种理由搪塞,最后没等孩子满周岁,两人就纷纷出国忙自己的事业了。这么多年,夫妻俩对何海里除了物质上的关切,没有尽到几分父母的责任,更别说亲情了。
      “你当初是不是知道我心里有人?”
      “大概知道。”
      “我亏欠那个人,也亏欠海里。”
      “我不配做海里的母亲,你也不配做海里的父亲。这辈子为了不亏欠自己,有些选择注定是要伤人的。现在也还不晚,我或许比你想得开,毕竟爱情在我眼里就是一坨狗屎。”
      何净衡苦笑。确实,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安茵落对男男女女有过兴趣,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大学里旁听,时而找几个同事一起骑马、打球,或者投资一些科研项目,搞一些旁人不了解的研究,对情爱总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态度。
      “真是神奇,除了模样,海里和我们一点也不像。他重情重义,敢爱敢恨,比我们,至少比我强太多。”
      安茵落也看向了灵前的两个人。何海里虽然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但她生性凉薄,对这个孩子唯一的情感就是可怜。被不相爱的父母生下,得不到普通孩子拥有的来自爸爸妈妈的宠爱,即使有了心爱的人,也是不被广泛认可的取向,还得低声下气哭着求家里人原谅。她想,自己要是何海里,恐怕无法成长地这么好。
      “爸妈对他很好,他自己也成长地很好。或许没有我们,才是他的福气。”
      “也许吧。离婚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移民,看爸妈愿不愿意和我一起,不愿意的话,我就自己过去。你呢?”
      “和你相反。爸妈不在了,家里总要有人。”
      “公司呢?”
      “出让股权,回国再来吧。”
      “佩服。”
      “我爸我妈把遗产全部留给了海里,我在想我能给海里留下什么。”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物质上,他已经自由了,但精神上,我不知道能给他什么。不过,现在比起立遗嘱,我们更该考虑他的安全问题。”
      “哦?你看出什么了?”
      “他身边的人来历不明,这一点你恐怕比我清楚。我在国外听课的时候认识了一位教授,打点之后,了解到他们实验室似乎正在研究某种新物种,或者说外来生命,本来想投资参与,但他们不接受外人,最终也没能目睹。自从上次回国,我总觉得海里身边那个人跟我们很不一样,但具体又看不出任何区别。”
      何净衡把视线从何海里身上转移到钱温景身上。虽然他确实怀疑过钱温景的身世,但从来没有质疑过人的好坏,更别说是不是人这样荒唐的猜测。而且钱洋一再庇护,他也下意识地认为钱温景不会带来什么危害。
      “我确实是怀疑过他的身份,但你说的新物种应该不是人样吧?别人我可能不信,但钱洋总是护着他,我不觉得他会伤害海里,而且他的肩膀也是为了保护海里才受的伤。我不管你研究什么,最好别动他,一是海里不同意,二是钱洋和我也不同意。”
      安茵落被他明目张胆的偏向弄得有些无语。不过,何净衡说的也没错,钱温景除了话少一些,确实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她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你倒真是坦诚。放心吧,再不济他是我儿子,旁边那个是我...呃...儿媳,我犯不着和自己人过意不去。不过,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分得清轻重。”
      “我或许分得清,关键是海里能分得清吗?”
      “那就要看他自己了。我没爱过谁,不懂其中难处,他要是把自己陷进去了,我们想救也难了。”
      何净衡没接话,盯着灵前的两人,想着不在场的那人,比起爱到让人沦陷的难处,爱而不得才更戳人心肺。
      “我先走了,去医院看看我妈。”
      安茵落出了灵堂,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她转头看了眼背后的灵堂,一种诡异的不安侵入后背,眼前也总是浮现灵堂里那个黑白“奠”字的残影。直觉在她眼里是可怕但可信的,她熄了还没抽到一半的烟,扔进了垃圾桶后快步去了停车场,直觉告诉她必须尽快去医院。
      灵堂里,何净衡把何海里和钱温景扶了起来,让他们先回去休息,何海里没说什么,牵着钱温景就走了。其实,何海里长大之后,父子俩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何净衡也从不强求,是他做父亲的先失了职,何海里怨他、疏离他,都是他自找的。
      回到家,一片沉寂。偌大的别墅,布满了家的痕迹,却听不见家的声音。何海里强忍着泪水,不想自己看起来很懦弱,钱温景和他说过,要坚强一些,很多事情迟早会来。
      “饿不饿?”
      钱温景没等他回答,直接把人牵到餐厅,摁在了座椅上。
      “等我,很快就做好了。”
      何海里看着他打开冰箱,取出两个鸡蛋,点燃炉灶,放上奶锅,倒进一点橄榄油,单手把鸡蛋敲进锅里,煎了一会儿,倒进热水,咕噜咕噜煮着,水开了,下入面条,煮了一会儿,加了一点盐、一点醋,关火焖了一会儿,面和汤被倒进碗里,碗里加了一大勺老干妈,随着筷子一起到了他的面前。
      “小心烫。”
      何海里盯着眼前的这碗面,眼泪被热气蒸着,还是没忍住流了下来。他哽咽着挑起面条放进嘴里,没有什么珍稀名贵的食材,也不是顶尖大厨的料理,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鸡蛋面,却是如此温人口舌、暖人脾胃。他不爱吃溏心蛋,所以鸡蛋是全熟的;他不爱吃糊物,所以面条是劲道的;他不爱吃酱油,所以汤里只有盐和醋;他爱吃辣,所以碗里放了很多老干妈。他的喜恶,钱温景记得,即使他从来没有说过,钱温景也都看到了、记住了。
      何海里安静地吃着,脑海里还是钱温景刚才煮面的画面。因为葬礼的日期不好随意更改,钱温景是提前出院,伤口还没有长好,他就忍着痛用一只左手,一会儿又一会儿,有条不紊地做着,看不出第一次下厨的紧张,现在也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何海里认真品尝,直到把最后一口汤喝光,明明没有人说话,他却听见了家的声音。
      “哇,这么给面子。我第一次做,客官可还满意?”
      “谢谢你,面很好吃。”
      “再加一条,谢谢你也免了,以后不用跟我道谢。好了,既然面也吃了,话也说了,我也放心了,接下来就上楼好好休息吧。”
      钱温景伸手准备去收他的碗筷,却被何海里一把抓住。
      “可以不走吗?”
      突如其来的挽留让钱温景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总说着要走,何海里一直都是在知道他要走的情况下一心一意对他好,即使知道眼前的人终究要走,还是挑明心思一股脑地对他好。这种感觉,就像他能预感到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面对已知,他选择束手漠视,而何海里选择孤注一掷。
      “或者可以告诉我,你必须走的理由吗?”
      其实,是何海里找不到留人的理由了,他做不到因为自己喜欢而束缚钱温景,这样就真的太贪心、太自私了。
      “可以。”
      “嗯?理由是——”
      “我说,可以不走。”
      钱温景截断了他的话,也扰乱了他的心。
      “喜欢我,是不是很辛苦?”
      “不,不辛苦,很高兴能喜欢你。”
      “那请你继续喜欢我,直到我也喜欢你。”
      钱温景遇到的第一件不确定之事,就是喜不喜欢何海里。对他一条鱼来说,学会读书认字并不难,学会喜欢一个人却很不简单。
      “我问你,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何海里脑子还是懵的,彼伏此起的生活对他来说太过刺激,真怕自己疯了。他分不清钱温景是出于真心,还是为了安慰他才答应留下,而现有又问他喜欢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别人我不知道,喜欢你的感觉就是想对你好,想所有人都对你好,但又不想别人对你太好,至少不能比我好,因为我应该对你最好。”
      “你的意思是,喜欢就是对人好。”
      “是,但不全是。你可以对谁都好,但不能比我好,这样...我会吃醋。”
      “哦...所以要你对我是最好的,我对你也是最好的,才能叫喜欢?”
      “嗯...差不多是这样的。”
      “好!那我以后对别人差一点。”
      何海里被他逗笑,明明那么聪明的人,这个时候却傻乎乎的很可爱。彼此都是最好的,是互相喜欢。
      “不要为难,我喜欢你不是为了让你喜欢我,你喜欢或者不喜欢我,我都喜欢你。”
      “这你可说了不算。如你所说,喜欢我是你的事,那喜不喜欢你就是我的事,我要是喜欢你了怎么办?你难道要拒绝吗?”
      天啊!他怎么可能拒绝!他要跪在爷爷奶奶灵前号啕大哭,感谢上天没有把他逼上绝路,还给他开了一扇能见日月天窗。
      “那我就守海待鱼~”
      时隔这么久,钱温景终于又看到了何海里的酒窝,圆圆的小酒杯,盛着开心和喜欢。
      “那你可要守好了!”
      何海里很少见钱温景这么主动又活泼地跟他说话,但想来钱温景原本就是这样活泼且带点小性子的。回想起刚见面还是娃娃的那会儿,他说话总带点小脾气,会反驳、会生气,像个不好伺候的主。变成大人之后,因为没穿衣服,也使过坏、斗过嘴,甚至因为自己不愿意让他走又说不出让他满意的理由,还嘲讽、威胁过自己。可是后来相处久了,不知不觉间,他们都变得少言寡语、小心翼翼。钱温景不再跟他闹脾气、开玩笑,自己也不再敢亲吻他的额头,不管是乘虚而入,还是逢场作戏,他不想因为一时兴起坏了真心。自己为什么改变,何海里很清楚,因为心思变了,碰一下、亲一下的意义就不一样了,或许钱温景的变化,不能说和自己一样是出于喜欢,但至少自己不再是他随意对待的局外人了。
      医院里,安茵落接了钱洋的班,让他回去照顾家里。钱洋心里也担心何海里和钱温景,转达了医生的叮嘱之后就开车回去了。安茵落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母亲,心里五味杂陈,面对好的父母,没有人不想当孝子。她爱自己的父母,也恨他们干扰她的人生,因为一直很听话,所以要一直听话,不然就是变了、学坏了。结婚之后,她不再装作好孩子,成了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之后,她确实快活多了。
      凌晨三点,安茵落还是没有接到安福年靠岸的消息,因为不安,她到医院守着吴訚訚,但危险似乎不在这边。电话打过去一直占线,秘书的手机甚至是关机状态,这些征兆在安茵落看来,已经是危险降临之后的暗示。
      早上六点,一夜没睡的安茵落看到了新闻,一艘从日本下关出发的轮船在离岸8小时后失联,期间航管中心并未接收到求助信号,目前中日双方海警正在联合搜寻,暂时无法确定轮船位置。很快,安茵落接到了失联人员家属确认电话,她不停地揉着眉心,五脏六腑一阵刺痛,她该如何告知母亲吴訚訚,父亲安福年就在这艘船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