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疾风骤雨 “受台风外 ...

  •   “受台风外围环流影响,目前我市部分地区已出现短时暴雨天气,预计今天夜里全市大部分地区仍有明显雷阵雨天气,有雷雨地区局地可伴有短时暴雨、强雷电等强对流天气……第三区交通委提醒您,暴雨中驾驶应打开雾灯,减速慢行,尽量不要穿越水浸的道路,雨天低洼处熄火时,不要慌张,下车到高处安全地带躲避等待救援,莫要留在车内……”
      何海里听着车载广播,等着还剩59秒的红灯,食指一下接一下地敲着方向盘。钱温景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束粉佳人康乃馨,手肘撑着车窗,若有所思地看着闪烁的红色数字。今天是何海里奶奶出院的日子,术后这半个月,他们几乎每天都去医院陪床,假期在医院和家的两点一线间慢慢流逝。何海里还有10天就要去学校了,他有些烦躁,侧过头看钱温景静心。前些天才修理过的鬓角线条流畅,衬着光洁的侧脸更加夺目,造物主在设计和勾勒这张脸时一定是全神贯注、一丝不苟,不然怎么能生得如此迷人。
      滴!滴!滴!
      “绿灯了。”
      钱温景对他的视线很纵容,要是他看了开心,这张脸也算升华了存在的意义。自从上次何撷华找了他谈话,他就对何海里的感情抱有类似同情的态度,这是他目前能理解的感情里,自认为比较合适的表达,喜欢或者爱对他来说太过深奥,还需要花点时间学习。
      “好,小心手。”
      两人到了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时而有闪电劈开一道光缝,但很快又被乌云掩得严丝合缝,剩下隆隆雷声在空中示威。何撷华已经帮忙收拾好了东西,短短两周时间,鬓边的白发蔓延到了额角,而何如饴经过手术和化学药物的折磨,头发变得稀疏,皱纹夺走了曾经的神采,华丽的衣裙和她变得不相称。时间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深刻的、不可回溯的痕迹。荣华富贵终是输给了生老病死,病来如山倒,如今能用几根发丝、几条皱纹多换几年余生,他们都是心存感激,庆幸一切还没到回天无力的地步。
      “奶奶,祝贺你康复出院。”
      何海里从那束康乃馨里取出一支,撇去枝干,将花头别在何如饴左耳上。
      “谢谢海里。辛苦你和温景来回跑,今天有你爷爷在,你们两个人去放松一下。”
      何如饴摸摸耳边的花,想起这些日子何海里和钱温景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涩和愧疚,两个人正是青春昂扬、热恋恣意的年纪,她实在不忍心因为自己耽误了他们的美好时光。
      “奶奶,我俩日子还长着呢,今天接你最重要!”
      何海里说完心里难免苦笑,来日方长这句话放谁身上都合适,就是钱温景不行。现在看似时刻都在身边,往后却随时都有可能离开,而到那个时候,他恐怕就留不住了。
      “好,那我们现在就走吧,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何撷华牵着何如饴先去办了出院手续,何海里拎着东西与钱温景一起跟在后面。下楼的时候,因为电梯超载,他俩就让二老先下去,自己等下一班电梯。医院一共五层,他们恰好就在5楼,而医院的电梯几乎层层都停,两个人并排着等待,又是一阵沉默。
      自从上次晕倒之后,他们之间的沉默就变多了。何海里很矛盾,很想和钱温景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感情挑明之后,何海里总是想太多,在照顾奶奶这段时间里,他逐渐冷静下来,与其没话找话,还不如就这样静静地待着,至少钱温景还在身边,没有离开。
      叮咚。
      他们进了电梯,人很多、很拥挤,同时掺杂着各种药味,何海里习惯性地把钱温景护在怀里。手术之前,为了保证手术的成功率,何老太太转到了这家肿瘤医院。这里的病人几乎都被不同类型的癌细胞侵蚀着,他们头发稀疏、面色蜡黄,即使是陪同家属,也是一脸疲态。何海里看着他们,心想医院或许是世界上最压抑的地方了,生老病死全都聚集在这里,即使康复也是大病一场、劫后余生,实在难以让人变得开朗起来。靠在他怀里的钱温景皱着眉头,每次进医院遇到人多的地方都有些排斥,空气中弥漫的衰败气息让他不适。在他看来,逐个衰亡比覆灭更剐人心,看着身边的人一点一点变得干瘪直到生气被抽干,留下来的人被迫继承所有痛苦,明明还活着却比死了还煎熬。
      想到这,钱温景忽然转过身面对着何海里,心里有些不忍,眼前这个人也无可避免地要经历这些痛苦。何海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被他的举动弄得脸颊发烫、心跳加速,因为拥挤,他们几乎贴在一起。此刻,何海里突然希望电梯能再慢一点。
      到了一楼,何撷华和何如饴正在大厅等他俩,看到何海里泛红的脸,老两口相视一笑,没有多问。四人一起出了大厅,外面的风很大,狂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
      “我也去。”
      “风太大了,你在这和爷爷奶奶一起,我很快就过来。”
      “不,我也去。”
      钱温景很少会这么强硬地要求做某件事,何海里担心他的安全,又舍不得拒绝他。
      “好吧。那爷爷和奶奶先进去等,我和温景很快过来。”
      “好,你们小心点。”
      何海里让钱温景跟在他后面,风太大了,推得人站不稳,风里还有各种灰尘、草屑,打在脸上直生疼,他走在前面,好歹能给身后的人挡着点。医院停车场周围种了很多树,一些车上已经落满了树叶、树枝,好在何海里的车没停多久,挡风玻璃上并没有积太多,他用手捡着粘在上面的落叶。钱温景正准备去帮忙,就听见“咔嚓”一声,他直觉危险,还没来得及摸清声音的来源,下意识地把何海里推到了离树较远的一边,自己则被掉落的树枝狠狠地砸中了右肩。
      “温景!”
      何海里被吓出一身冷汗,迅速上前检查钱温景的伤势,眼里抑制不住的担忧和自责。
      “肩膀怎么样了?疼不疼,还能动吗?”
      钱温景试着动了下,疼得他直咬牙,本来想嘴硬,却实在痛得说不出话。他虽然力气大,但还是怕疼的。
      何海里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避开右肩,把人拦腰抱起放进副驾驶,自己再去开车。看着地上那根小臂粗的树枝,他心生怒火,一脚将其踹出了停车场,大骂了一声:
      “操!”
      何海里快速把车开到医院门口,下车又把人从副驾驶抱出来,看着钱温景疼得脸都白了,他简直要疯了,索性直接把人抱进了医院。在大厅等候的老两口见到这幅画面时,心都吓到嗓子眼了。
      “天呐!海里,这是怎么了!”
      “被树枝砸伤了。不说了奶奶,钥匙还在车上,爷爷带奶奶先回去,我带温景去看医生。”
      “我们和你——”
      “不用,要下雨了,你们先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何海里说完就抱着人跑去找护士,老太太看着远去的背影,还是没忍住泪水。何撷华把她耳朵上歪掉的粉佳人重新别好,然后望着何海里的方向,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感慨,揽着何如饴的手默默加紧了力道,说道:
      “走吧。海里长大了,我们要学会相信他。”
      何海里先在肿瘤医院给钱温景拍了片,结果比预想的严重,除了右侧肩关节脱位,还有锁骨粉碎性骨折,需要尽快手术,医生建议转到综合医院或者骨科医院进行专业治疗,最后他们选择去最近的骨科医院。救护车上,何海里合着双手抵在自己额头上,回想起刚才的画面,还是忍不住发抖。如果砸中的不是肩膀,如果砸到的是头,他不敢想象,更不知道如何面对。如果钱温景为了保护自己出了什么意外,他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不要皱眉,会好的。”
      钱温景知道何海里肯定在自责,但他当时根本没多想,身体自己就行动了,这一点他也很意外。
      “对不起...”
      “你不用对我说这个,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三个字。还有抱歉,也不允许。”
      “可是——”
      “算我求你。”
      似乎越是善良的人越容易感到亏欠,生怕别人因为自己受到伤害,总是忽略自己对他人的好,把自己的恶看得太重,常常无法饶恕自己。钱温景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因为在他看来,善良的人是最值得一切美好的人,而何海里就是一个善良的人。内耗无疑是一种看不见刀刃的慢性自杀,他不希望何海里这样。
      “好...你好像很久没对我翻白眼了。”
      何海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似乎钱温景和他都有些不一样了。比起初见,他们逐渐变得小心翼翼,他是因为喜欢,钱温景又是因为什么呢……
      “你喜欢?我现在可以翻给你看。”
      何海里被他逗笑,忽然又搞不清钱温景变没变了,真是让人心痒。
      “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好吧,你赢了。”
      钱温景真的给了他一个白眼,人类的情话杀伤力真大,比这断掉的骨头还可怕,他就是一条鱼,又不是蜘蛛和蚕,这些情丝处理起来太难了。好在经过这么一闹,气氛慢慢缓和,何海里没有再抵着额头自责,钱温景也逐渐开始掌握安慰他的办法了。
      几分钟后,他们到了骨科医院,因为提前做了X光和CT检查,给医生看了片子后就直接预约了第二天的手术。紧接着何海里给钱温景办了住院手续,刚从一个医院出来,现在又进了另一个,他有些疲惫,甚至有些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自己做的一个噩梦。看着疼得难以入眠的钱温景,他多么希望真的就只是一场噩梦。
      这时,窗外下起了暴雨,密密麻麻的雨滴用力地拍打着玻璃。何海里看着碎裂的水痕,心里有些担忧。他掏出手机给奶奶打电话,语音却说暂时无法接通,想来是下雨信号不好,又打了家里的电话。
      “喂,钱叔,爷爷奶奶到家了吗?”
      “没有。少爷,您没和老爷夫人一起吗?”
      “温景受了伤,我们在骨科医院,暂时不回去了。”
      “受伤?严重吗?需不需要我过来帮忙?”
      “严重...不用了叔,我在这里就行。等爷爷奶奶回来了给我打个电话,我刚才没拨通。”
      “好。您小心身体,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谢谢叔。”
      十五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何海里看着墙壁上的挂钟,从肿瘤医院回家不过二十来分钟的车程,纵使雨天开得慢些,用时也太长了。爷爷奶奶的电话依旧打不通,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往坏处想,吃了止痛药的钱温景也还没醒,昏暗的病房里,除了窗外的疾风骤雨,他什么也听不见。他趴在床边,头脑愈发昏沉,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确认何海里睡下之后,钱温景从床上坐了起来,活动了下受伤的右肩,骨头已经接上,皮下瘀青也已散去,仿佛不曾受过伤。钱温景起身下床,挽着腰和膝窝把何海里抱到床上,给他脱了鞋子盖好被子,用手抚平了他眉间的愁绪。被窝里还有余温,何海里似有所感地蹭了蹭掖在颈下的被边,钱温景看着他,小声地说道;
      “这一觉醒来,你的世界就变了。”
      说完便消失在病房,门窗依旧关着,无人进出。
      某高架上,漫灌急流的雨水洗不净地上刺目的划痕,痕迹的尽头,一辆黑色的奔驰SUV仰翻在地。碎裂的玻璃四处可见,在飞溅的残骸中,一朵粉佳人被雨打碎,破裂的花瓣没有随水而走,被一副银边圆框眼镜牢牢圈住,而花瓣刚好遮住了镜片的裂纹。他们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任凭风吹雨打,还是静静地躺着,没有呼吸,没有生气。
      钱温景站在雨里,雨滴穿过身体。他看着副驾驶,白天撑过的车窗面目全非,只剩紧紧抱着何如饴的何撷华,血液染红了惨白的脸,时间也停止了镌刻,再也无法在他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抬头望着天,倾泻的大雨不是悲天悯人的忏悔,是对命运弄人的嘲笑。这个世界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残忍。
      这场车祸,阴差阳错,何海里逃过一劫。他本无意干涉这一家人的命运,但那根坠落的树枝确实成了扭转结局的一个意外,自己下意识的行为也是迄今为止不曾出现过的。如果是何海里被砸中,会只是肩膀和锁骨损伤吗?会是和现在一样,只是走向结局的方式不一样吗?他猜不出,但心里有些庆幸,至少何海里还活着。
      他掏出手机报了警,离开前,朝着何撷华和何如饴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沉声道:
      “走好。”
      警铃响起的同时,钱温景消失在雨里。
      第一个接到警方电话的是作为儿子的何净衡,噩耗传来时他正在公司开会,所有人看着他冲出会议室,喊着让秘书买回国的机票。然后是管家钱洋,安福年正在出差,在家的吴老太太从钱洋那里得知了消息,和他一起连夜赶到了医院。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是何海里。
      病房里,钱温景恢复了离开前的模样,重新躺在了病床上,右肩的痛感和瘀青都还在,何海里依旧趴在床边,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电话铃响时,钱温景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何海里被铃声叫醒,朦胧间接起了电话。电话里的人缓慢地陈述着,他惊醒,迅速站了起来,慌张地跑到门边,又折回来看着钱温景,停顿几秒后,冲出了病房。伴随着轻柔的关门声,钱温景睁开眼睛,小声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