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不同 何海里牵着 ...

  •   何海里牵着钱温景的手心不断往外渗汗,他答应了要想办法糊弄过去,可现在不说清楚,爷爷和姥爷怕是不会放他走,偏偏钱洋这会儿又不在,他该怎么说才好呢...这时,钱温景突然贴近他的耳朵,轻声说道:
      “让我试试。”
      第一次见钱温景这么主动,何海里既高兴又忐忑,因为他实在猜不到钱温景会说些什么。
      “各位好,我叫钱温景。确实,不同于你们的组合,我和海里都是男的。生物在选择伴侣时,生育繁衍是一个重要目的,甚至是唯一目的,因为只有繁衍才能使基因得以延续。所有生物,生来死去不过是遗传信息从一个载体到了另一个载体。地上的蚂蚁、树上的蜜蜂,它们挖穴、造巢只为了供养蚁后、蜂后,然后孵化出新的蚁群、蜂群。鲑鱼生殖洄游、大雁南北迁徙,目的也都是为了繁衍。其实,雌性螳螂□□后不一定会吃掉雄性螳螂,关键看雌性螳螂饿不饿,如果饿了,那么吃掉雄性补充营养确保顺利产卵就是最佳选择。这些动物这么做,全都是出于本能,基于自私的基因。为了生存而牺牲,可敬又可笑。我说这些,是想问各位,你们和它们一样吗?人真的是为了繁衍而活的吗?你们的性冲动、性行为也只是为了生养一个孩子,然后再看着他孕育自己的后代吗?”
      全家人,包括何海里,被他这席话说得目瞪口呆,一时间没有人接话。
      “我想不全是吧?你们会避孕、流产,甚至绝育,不像猫猫狗狗会发情到处撒尿,哀嚎得茶不思饭不想,你们可以自控,决定自己欲望的排解方式。明明进化出了这么优越的基因,为什么还要对传统的生存范式执迷不悟呢?担心种群灭绝吗?你们以为任何生物只要不停止繁衍就不会灭绝吗?物竞天择,自然选择,自然、选择,自然才有选择的权力,自然界内的你、我,都逃不过被选择、被淘汰的结局,一切都是注定的,无非是早晚罢了。还有,个体停止繁衍行为没有那么大的威慑力,因为在所有生物的基因序列里,繁衍这一节始终是存在的,表达形式、影响程度不同罢了。我理解各位对何海里的爱,我的出现对他、对你们都只是一次意外,喜欢我也好、讨厌我也罢,只希望你们不要因为这件事情改变对何海里的看法,他如今所做的一切选择,自他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换句话说,让他做出选择的,不是他,是你们。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我,还会有其他人,与其担心他和谁在一起,不如问他开心吗?快乐吗?幸福吗?”
      钱温景说完之后,客厅里鸦雀无声,几位老人垂头若有所思,何海里愣愣地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面对落针可闻的沉默,钱温景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这些东西说从他一个外人,甚至不是人的口中说出来,不免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
      “抱歉,是我失言了。如果各位还是介意,我现在就离开。”
      他说完便转身要走,被何海里一把拦住。
      “温景,等等。”
      何海里终于意识到,钱温景最大的不同,不是外在或者物种的差异,而是思维方式完全不一样。他虽然很少主动说话,但只要一开口,无论说什么都让人难以反驳。对待既定的事实,钱温景从来不去争论,把一切因果看得很开,好像万事万物的结果在他眼里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即使面对同类被食,也只说那是弱肉强食,人之常情。明明不是人,却比任何人都看得通透。就连人与人之间最复杂的感情,也被他看得如此纯粹,明明最是人之常情的男欢女爱,在他眼里却是执迷不悟的表现。钱温景每天看似无欲无求、不争不抢,实际早已在心中树立起了自己的城墙。何海里知道,要想走进这样的心,难比登天。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是我不好,让你们担心了。但是有些事情,我现在也说不清楚。温景他和普通人不一样,和我至今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们刚才也听见了,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们。从小到大,我确实没有什么朋友,即使爸妈不在身边,我也不觉得孤独或者寂寞,因为我有你们。奶奶和姥姥会追着给我喂一日三餐,生怕我饿着、疼了,爷爷和姥爷会守着给我讲睡前故事,生怕我晚上一个人害怕、睡不着,只要是我想要的,你们从来都是面面俱到。今天爷爷和姥爷怪我,是我活该,是我贪心,要了自己不该要的东西,才让大家为难。可我真的真的真的...不想温景离开,哪怕最终要分开,至少现在能在一起,我也很知足。我不奢求你们能理解或者支持,但也请你们别反对,别让温景走。他在我眼里,和你们一样重要,你们就当他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好吗……”
      何海里上初中之后就没再哭过,现在却抑制不住心中强烈的酸涩感,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他面前,他却觉得好孤独,仿佛一切转瞬之间就会消失一空。白天的不安感再次袭来,他努力地控制呼吸,可强烈的窒息感和失重让他双眼发黑晕了过去。
      钱温景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在人倒地之前一把把人拉进怀里。何海里奶奶和姥姥直接被吓得叫出了声,一家人见状全部上前去扶。
      “海里!”
      “海里,我的宝贝,你快醒醒!”
      何海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嘴唇也变成了不正常的紫红色。
      “叫救护车!”
      何撷华急得声音发颤,双手发抖,一边打电话,一边心中不停地自责。安福年一张笑脸上也是笑意全无,额角不断渗出冷汗。明明可以好好和孩子沟通,却被他们弄成了这样,要是孩子出了什么问题,他们还有什么资格说爱何海里。
      钱温景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平常舒坦的眉头微微蹙起,何海里呼吸太弱,心跳太快,必须急救。
      “请你们让一下。”
      “什么?”
      何撷华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就被何老太太拉到了一边。
      钱温景把人放平在地,摆正头部,自己跪在何海里右侧,解开他衬衫领口的扣子,然后双手交叉互扣,双臂绷紧垂直,摁在胸部正中,学着电视里的样子,给何海里做心肺复苏。按压三十次之后,他捏着何海里鼻子,给他做人工呼吸。就这样反反复复过去了五分钟,何海里脸上逐渐有了血色,嘴唇的紫也慢慢淡去,眼皮微微颤动。
      “海里,何海里,快醒醒...”
      钱温景轻轻地拍拍脸,小心地唤着他。慢慢的,何海里睁开眼,朦胧之中看到了钱温景那张赏心悦目的脸,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温景?温...”
      “我在。”
      钱温景把何海里伸出来找他的手握住放回了被窝,然后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来,喝点水吧。”
      他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捧在何海里后脑勺,看着他一点一点把水喝进嘴里,等他喝好之后,又用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水。钱温景重新坐下,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何海里。
      “温景,我爷爷他们...”
      “别担心。爷爷陪奶奶去做检查了,姥姥和姥爷刚走,回家给你炖汤去了。”
      “哦...抱歉,我让你们担心了。”
      “确实,尤其是你家人,直到医院再三强调你没有大碍才肯离开。”
      何海里心里有愧,最不舍得伤害他的人却被他伤害得最深。回想起以前,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是多么任性。如今长大成人了,依旧不让人不省心,反而次次让他们为难。过去,他一郁闷就往海上跑,只要手里握着鱼竿,眼睛看着蓝海,心情就会放松很多,从来没有意识到,每次出海,家里人都在为他担心。现在他终于意识到了,希望时间不晚。
      “嗯...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情况,但没有这么严重。而且那个时候年纪小,大声哭过就没事了。今天我明明不想哭,却止不住难过,还有很强的不安。”
      “要坚强一些,很多事迟早会来的。”
      钱温景静静地看着何海里,心里忽然有些怜悯。他清清楚楚知道,未来对何海里来说,并不值得期待,但也无法改变。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对无法改变的事不抱有任何同情、怜惜之心,因为他明白,对于注定要发生的事情,一切都无济于事。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你说你和我在一起很开心,但我并不觉得。你太在乎我的感受,总是很紧张,因为害怕我不开心,而总想着让我开心。今天逛商场吃午饭的时候是,回家路上你执着于自己拿东西的时候也是,全都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如果这就是你们人类说得喜欢的话,我觉得太不公平了,尤其是对你。”
      何海里心事被看穿,仿佛浑身赤裸,本该羞愧难当,可钱温景却说,这对他不公平。
      “温景,这种感情你可能不了解,但我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你们人类的感情太复杂了,我确实不懂。但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健康开心的吗?而你却变得郁郁寡欢。”
      何海里虽然心酸,却被他的话逗笑了。
      “那得是互相喜欢的喜欢,才像你说的那样。”像我这样一厢情愿的单相思,在等到回答之前,是饶不了自己的。
      何海里想起之前在学校见到那些爱得死去活来的小情侣时还会唾弃一番,怎么也不理解他们你侬我侬的意义。如今轮到自己了,竟有些怀念以前当单身狗的日子,要是早知道喜欢个人这么抓心挠肝、肺疼心痒,还不如当个清心寡欲的傻和尚好。可那样的话,他又该后悔错失了钱温景这个海里的宝贝。
      “你为什么要喜欢我?你明明知道我和你不是同类。”
      钱温景能看出来什么是喜欢,但他不明白人类口中喜欢由何而来,毕竟动物之间没有这么复杂的感情。信天翁一生只寻一位伴侣,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为了更忠诚地哺育后代而已。何海里为什么要喜欢他呢?他们不是同类,也不能一起生养后代,甚至他都没有为何海里做过什么,他这样的,有什么好喜欢的。
      “我说你贪心、自私,你不生气吗?”
      何海里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不可名状的感情,最令人疯狂。
      “算了...你的感情你说了算。休息吧,等点滴结束了我叫你。”
      “好。”
      医院的冷气很足,钱温景替他掖好被子,取了病房书架上的医疗杂志,守在床边安静地看着。这一晚,何海里做了一个很长很怪的梦。
      梦里,他先是坐在自己游艇的甲板上,手里拿着路亚竿,但很长时间过去了,太阳从东走到西,一条鱼也没有上钩。当他准备提起鱼竿检查时,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入水中,还没来得及挣扎,他感觉脚下一空,重心由下至上,整个人像倒挂在了空中。意外的是,口鼻里并没有传来咸湿的窒息感,反而迎面吹来一阵甜腥的冷风。他缓缓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幽黑一片、深不见底的海,相反,金光万道穿过瞳孔,云蒸霞蔚映入眼帘,他没有沉入海底,而是到了天上。他瞪大眼睛,看向脚下,一群像水晶一样透明、体内透着橙红荧光形似蝴蝶的生物正托着他向前飞行。忽然,云层里传来一段低沉幽冥的吟唱,一群庞然大物破云泳出,头顶尖锥的章鱼脸鹦鹉螺、长了巨螯和叶片的大眼虾、甩着蝎尾的鬼面板足鲎、拥有鱼鳃手脚如鳍的斑蜥蜴、一口迷乱尖牙的扁头胖鳄鱼、满嘴内卷螺旋铣刀齿的大白鲨……巨物浮游之间,还有几只蜜蜂大小纺锤似的圆嘴小花鱼,它们和这群大而无当的生物一起穿梭在云间,似乎正朝着太阳的方向前进。飘渺悬云间,一条小花鱼游了过来,鱼儿围着他转了一圈,他视线追随,伸出双手想去触碰,却扑了个空。小花鱼从他胸口穿过,他转身去寻,却不见鱼儿的踪影。他回过头,发现刚才那群庞然大物也消失不见,太阳从西边走到了东边,天光暗下,繁星闪出。脚下的蝶状生物纷纷散开,虚无的身体开始疯狂下坠,起风提云间,熠熠星光织纤纤,皎皎银河舞翩翩,他想,纵使碎在这天地间,也是为美心甘情愿。
      扑通一声,明月与他共沉沦,真正的窒息感袭来,眼泪溶进海水,身体沉入海底,他伸出手,朝着天空的方向,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何海里!”
      他睁开眼,钱温景正握着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
      另一边,何老爷子正陪着何老太太在化验室门口等检查报告,医生触诊时在她颈部下方发现了一个小型硬块,因为不是很明显,需要抽血化验和超声检查才能确认。何撷华握着何如饴的手,拇指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手背,心中默默祈祷着,祈祷那个最坏的结果不要出现。
      “何如饴女士,您的报告。”
      没等何如饴起身,何撷华一把接过检查报告,可上面的专业术语他也看不懂,转身扶起何如饴去找主治医生。
      “医生,我爱人情况怎么样了?”
      “ TI-RADS四级,存在恶性肿瘤的可能,需要甲状腺穿刺活检来明确结节性质。两位别太担心,这方面的诊疗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加上发现也比较及时,建议先预约一下活检。”
      “医生,请问恶性的可能性有多大?”
      “50%左右,具体还是要看活检结果。”
      “50%...”
      何撷华向来注重仪容仪表,经过一夜折腾,发胶牵不住凌乱的发丝,歪掉的领结挂在脖子上,后腰的衬衫也脱离了皮带的束缚,纵使再清高,也抑制不住一身疲态。何如饴靠在他怀里,默默地揩去眼角的泪,哽咽道:
      “撷华,我们先预约检查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