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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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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家窝了半个多月,白天不是看书学认字就是看电视听新闻,钱温景倒是乐在其中,甚至经常熬夜看一些自然纪录片,何海里总是半夜爬起来抓他睡觉。虽说两个人天天住一起吃一起睡一起,但何海里对钱温景的了解也仅限于那一天一夜,只要他不主动问话,钱温景就基本不会开口。
不知不觉,暑假只剩下四分之一。刚放假那会儿,何海里为了考机动车和游艇驾驶证花了一些时间,他在兴趣上的学习能力是上课时的千百倍,所有考试全是一次过,比起同批次一起考试的人足足快了一倍。而他学这些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以后能自在随意地出门、出海,不用家里时刻派人盯着,那些同行的人会令他的心情大打折扣。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想要同行的人。
何海里不是爱宅家的人,这段时间拉着钱温景天天待在家里,说是保护,实则照他奶奶说的,恐是怕人跑给“软禁”了。他心里琢磨着,虽然确实担心钱温景的安全,但一直待在家里违背了当时留人的承诺,也容易把人憋坏,而且钱温景只是看起来需要保护,实际并不柔弱。思来想去,何海里还是决定趁剩下这点时间多带钱温景出去转转,至少带他了解一下家外面的日常生活,哪怕只是普通的逛街也行。
“温景,吃完早饭后想去逛街吗?”
“逛街?是什么?”
“就是可以买到牛奶、零食、马卡龙的地方,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街上也有。怎么样,想去吗?”
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剩下一小粒还没有化完的方糖黏在杯底,钱温景回味绵绵,这味道倒是值得一探究竟。
“去呗,迟早要出门入世的。”
“入世?是是是,入世。”
出门前,何海里给钱温景戴上墨镜和帽子,本来还想再加个口罩,被钱温景嫌闷给拒绝了。虽说没人认识他,但那模样一出去,想认识的人可不会少。
“少爷,要我送你们吗?”
“不了,今天不去多远,就在小区外面逛逛。”
“好的,您有需要再叫我。”
……
好在是个阴天,虽然热,但不晒。何海里领着钱温景慢悠悠走着,因为是工作日,街上人不算多,加上这边是高档住宅区,人流密度本就不高。看钱温景刘海被汗浸湿了,何海里就把帽子给他摘了。
“太热就不戴了吧,外面也没什么人,不过墨镜不能摘...”毕竟你那双桃花眼太招人。
“随你。”
钱温景穿着何海里的衣服,虽然已经是衣柜里能找到的最小件了,穿在他身上还是空落落的。明明已经一天五顿各种甜品喂着,还是不见长肉,一副仙气郁郁的样子。
“为什么?”
“什么?”
何海里看他直勾勾地盯着地上,可地上除了石砖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这个路要铺成两种颜色,纹路也不一样?”
“嗯?你是说这条黄色的道吗?”
“嗯。从出小区开始,我们走的地方都有,马路对面也有。”
何海里没想到他会观察得这么仔细,心里微微一热。
“这个是盲道,专门为盲人设计的,可以避免和一般行人冲撞。这些凹凸不平的纹路也是为了方便他们用盲杖探别,以免走错方向。”
“是吗...挺好的。”
他们就这样悠悠地走着,何海里走在离机动车道近的这一边,时不时有人从旁边经过,何海里就把钱温景往自己身边带,生怕谁碰着。
“温景,前面就是商场,我带你去买些衣服吧。我的你穿着不合身也不舒服,前些天没出门就将就下,今天出来了,索性一次买个够。”
何海里拉着他把商场五六楼的男装区挨着逛了个遍,只要是钱温景多看了两眼的,他都二话不说让售货员按照钱温景的尺码给包起来,最后他两只胳膊都挂满了,又舍不得让钱温景拿,还是打电话让钱洋来拿回去的。
“温景,七楼是餐饮区,逛了一上午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天天在家吃也腻了,带你尝尝其他的!”
到了七楼,离电梯最近的就是一家海鲜大排档,还没等钱温景走近,何海里就把人往怀里一拉,推着钱温景的背往另一边去。家里那个水族箱一直空着,倒不是何海里忘了,只是想到如果钱温景看到本该在广阔海洋里畅游的鱼被圈束在那方寸之地,心里恐怕会难受吧...
“没关系,不用回避。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什么?”
何海里停下了步子,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海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谁都有可能被吃,不是被人吃,就是被其他动物吃,弱肉强食,人之常情。”
“温景,你...”
何海里听他一番话,明明道理无可厚非,但心里却很不舒服。倒不是说物竞天择、自然选择有什么不对,他就是觉得强者喰弱不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合理不一定无罪,惩罚只是早晚。他也不例外,人要死,就是赎罪的一种表现。
“海鲜好吃吗?”
“想听实话吗?”
“随你。”
“还可以...当然也有人不喜欢。”
“是吗...吃过才知道喜不喜欢吧?”
“温景,你会讨厌我吗?毕竟我也...”
“我说过,没关系,人之常情。走吧,不是要带我吃东西吗?”
“嗯...你想吃西餐还是中餐?”
何海里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即使知道回避不能解决问题,但他还能怎么样呢...反正最后不都要以死谢罪吗?何海里意识到,小时候那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最近又出现了,做什么都是错,什么都不做也是错,或许该找时间去海上静静了。
突然,钱温景像是感受到什么似的转过身,伸手摸了摸何海里的脸,像电视里主人安抚受伤的小狗那样,很轻、很温柔。
何海里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有些不知所措,等他回过神来,脸和耳朵已经熟透了。
“你没事吧?脸很烫。”
何海里摸了摸他刚才摸过的位置,不好意思道:
“啊没事...可能是商场里面有点闷。要不我们去吃火锅吧,你还没吃过。”
钱温景看他明明有事,心想人还是太复杂了,或许这就是书上说的口是心非。
等坐进火锅店里,何海里又开始后悔,自己一定是脑子抽了,大夏天带一个喜欢吃甜食的人来吃火锅。
“你真的没事吗?你看起来很煎熬。”
“啊,有吗?嗯...我就是怕你吃不惯。不好意思啊,说好带你吃好吃的。”
“火锅不好吃吗?我以为好吃,你才带我来的。”
“好吃是好吃,我看你平时都不怎么吃辣,所以...”
包厢冷气很足,但何海里额角的汗还是一颗接一颗,他自己也察觉到异常,从刚才开始,心慌、紧张,莫名其妙的不安一直纠缠着他,即使想冷静下来也止不住身体发出的抽离感。
“你总是这样吗?”
“什么?”
“你从刚才开始,就很在乎我的感受,完全忽略了自己。明明看起来很不好,却一直说没事,我想你应该是有事的。”
被看穿的何海里突然有些呼吸不畅,他微张着嘴,用力地挤压肺部迫使自己恢复正常的呼吸频率。钱温景见状愈发觉得不对劲,起身从对面坐到他身边,把人抱进怀里,照着自己呼吸的频率给他顺背。
“跟着我,闭上嘴,用鼻子吸——呼——吸——呼……”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钱温景感觉到怀里的人逐渐稳定下来,准备放开回到自己的位置,却被何海里抱着不松手。
“再抱一会儿可以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以前也没有过。或许你是对的,我真的出事了...”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何海里该怎么办才好呢?一开始不明确的答案,在呼吸间确认。从来也没有喜欢过谁,本以为喜欢会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可遇上钱温景却是这么简单。这突如其来的喜欢,像是与生俱来。
“你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你们人类医术很高,可以治好的。”
“好,我改天就去。”
何海里知道,这病谁人也治不了。不过,治不了就算了,他不能成为束缚钱温景的理由,他那么向往自由,钱温景又何尝不是呢。现在愿意留在他身边,不代表以后一直在,更何况是他强行挽留,没被拒绝罢了。何海里松开钱温景,让他回到座位,现在能做的就是珍惜当下,只要积攒的回忆足够多,往后的日子就能撑得越久。至此,何海里知道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源自何处了。
火锅最后还是吃了,出乎意料的是,钱温景格外能吃辣,反倒是何海里被辣到连连灌水。吃完午饭,他们又去看了电影、逛了书店,过程中虽然没说什么话,但之前的紧张不安感也渐渐淡去了。
在书店里还发生了小插曲,一位女生拿着手机问钱温景要联系方式,说是帮自己朋友要的。何海里本以为是无中生友,却发现不远处还真站着一个寸头男生紧张兮兮地看着这边,他立马以男朋友身份毫不留情地拒绝了那位女生,边说边看那边的男生,眼中的警告快要夺眶而出。何海里心想,都捂得这么严实了,怎么还有人觊觎?他看了看钱温景,白皙的小腿、净润的脖颈,还有那露在外面勾人的嘴唇,倒也不怪旁人馋,自己也馋了不止一次。看来下次出门得换成长裤,再不然冬天早点来也行,得把人捂严实了。
晚餐他们吃了披萨和意面,何海里还给钱温景点了一份超大杯的奶茶。这东西他初中喝过一次,觉得太甜就没再试过,但看钱温景喝得美滋滋的样子,心里还是默默感谢了发明奶茶的人。出商场之前,何海里带钱温景去买了手机、办了卡,在通讯录里存了他和钱洋的电话,这样好歹有个联系方式,等之后上学了还可以打电话。如果那时候钱温景还没离开的话。
回家路上,何海里又买了很多甜品和零食,全是钱温景平常在家爱吃的,什么马卡龙、拿破仑、蒙布朗、可颂、蛋挞、泡芙,还有巧克力、薯片、虾条、蜜饯、溜溜梅、□□糖等等一大堆,结账的时候恨不得把收银台小架子上的巧克力豆全搬走,被钱温景当场制止了。
借着路灯,两个人慢悠悠地回家。小区很大,绿化也做得好,晚上还有灯光喷泉,湿润的空气伴着晚间的凉意,让人暂时忘记了夏日的炎热。何海里双手抱着那一堆甜品和零食,钱温景吃着棒棒糖走在他右边。虽然期间钱温景多次提议让他拿会儿,甚至伸手去抢,何海里也死活不让,任钱温景如何强调自己力气大也不答应。钱温景拿他没办法,只好在旁边待命。吃完棒棒糖又走了一会儿,钱温景突然把手机看出来问何海里:
“这个东西有辐射你们知道吗?”
“知道啊,现在的电子设备多多少少都有,但危害性不是很强。”
“是吗...你还是小心点。”
“好。”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河海里觉得就是手里再来十个哑铃他也能健步如飞,或许心意相通也不是游思妄想、一枕黄粱。
“温景,你是怎么知道手机有辐射的?”
“电视里看到的。”
钱温景知道,即使现在他不说开,迟早有一天,何海里会明白,这个世界有多危险。
等到家,何海里奶奶和姥姥,还有快一个月没回这栋别墅的爷爷和姥爷,正在客厅谈论着什么,见两人进屋,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们。此情此景,何海里仿佛回到了那天早上,他再次先发制人,不动声色地把钱温景挡在身后。
“爷爷,姥爷,你们怎么回来了?”
“哼!再不回来,我怕哪天你要让我抱重孙了。”
何撷华是河海船舶重工有限公司的董事兼总经理,戴了副银边圆框眼镜,西装革履,气质儒雅,在公司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行事风格被一众下属敬畏着。何海里对公司的事情不关心,只知道过往爷爷回家第一时间就问他“海里,想不想爷爷呀?”,从来没见老爷子语气这么重,不免有些心虚。
“海里,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我和你爷爷是老了,不是瞎了。”
何海里姥爷安福年也在河海船舶公司担任董事,不同于何老爷子,他天生一副笑脸,不说话的时候看不出任何负面情绪,实际也是非常和蔼可亲的人。虽然何海里第一次面壁思过就出自姥爷的管教,但那也是因为他把老爷子一缸血鹦鹉和花罗汉全部撑死了,一柜子的丰年虾让他一次性喂个精光。老爷子回家看到一缸飘差点气背过去,结果何海里哭得比他还伤心,那时候也才不到三岁,就只是让反思了三分钟,说是面壁思过,不如说是给鱼儿默哀。
何海里心想要完,这俩人脸色和语气都不同以往的严肃,这一天真够刺激的。
“姥爷,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是刚回家没来得及介绍么...”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手里东西不沉啊?还不快把人带过来!”
何老爷子看他手里那一大堆东西,又气又怜。家里的东西都是管家和两位老太太买的,每样买点,看何海里喜欢哪样下次就多买点,从来没让这个祖宗自己动手过。而且这孩子从小对这些也没兴趣,就是让他拿着零食去找人分享,最后还是喂了别人院里的狗。
何海里把那一堆吃的放到厨房,然后牵着钱温景走到客厅,站在四位老人视线的正前方,手一直没松开。钱温景也由着他,反正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损失,何海里牵着开心就让他牵着。
“爷爷、姥爷,奶奶和姥姥肯定也和你们说了,事实就是你们听到的那样,我已经无法自拔了。”
“你!”
何撷华恨不得真是抱个重孙,也比这断子绝孙强。
“你瞧瞧你!要你读个高四,补习不乐意去就算了,现在还招个人在家里!你以前不是不乐意和别人一起玩吗?怎么?这下想开了,把人往家里带,还是个男的!你奶奶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你倒好,坦坦荡荡在我们一帮老骨头面前手牵手,生怕气不死我!”
“哎哟,我不是让你不要动气吗?谈男谈女,不都是你孙子么!”
何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给说得大喘气的何撷华顺背,生怕他气糊涂要动手。
“何如饴!我还没说你呢!脖子疼怎么不早点和我说?明天跟我去医院检查!”
“奶奶怎么了?”
何海里最近一直和钱温景窝在一起,都没关注到奶奶有哪里不舒服,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海里,奶奶没事。可能是前几天练瑜伽把脖子扭了,你别听你爷爷小题大做!”
说完,何老太太瞪了眼何撷华,示意他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可何老爷子不买账,火气更胜一筹。
“我小题大做?何海里,你看看你!放假在家不知道陪陪你奶奶和姥姥,天天往海上跑!如今还找个男朋友回来,天天围着他转,家里人你愣是一点不关心,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何撷华本来没有那么大火气,一想到从来没出过什么毛病的何海里奶奶居然说脖子疼,心里更是烦躁,甚至开始后悔不该对何海里如此放纵。
“老何,消消火。我明天陪如饴去医院检查,你别拿孩子出气,海里只是不知道,实际心里也担心的。”
“对对对,明天我和訚訚去就行了。你别操心了,就是脖子疼了点,又不是什么严重的毛病,别对海里大喊大叫。”
吴訚訚和何如饴成为亲家之前就是要好的姐妹,两个人宝贝何海里宝贝得不得了,谁也不能当着她们的面这么教训孩子。这次叫人回来,本想着给家里两个主事的提前打个预防针,不曾想两个老头子会有这么大反应,真不如她俩想得开。
“明天我也去。对不起奶奶,我...”
“哎呀,我都说了没事,不用你去!什么毛病要一堆人陪着去,别折煞我。你和爷爷、姥爷好好说,他们都是最疼你的人,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是啊,海里。姥姥知道你珍惜温景,我们也不会欺负他。你就和我们说清楚,免得大家误会。”
俩老太太都发话了,俩老爷子有气也不好发了。胳膊拧不过大腿,谁让他俩都惧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