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里的鱼》0cean

2、漂亮娃娃 回家之前，

　　回家之前，钱管家已经把一切准备妥当，他向来可靠，何海里遇事也会第一时间找他。钱洋早年与何海里父亲何净衡一起在何老爷子的船舶公司历练，同是海事大学高材生，能力出众，学识广博，深得何老爷子和何净衡信任，也因此邀请他担任何家总管，负责家里大小事，一干就是20年。何海里第一次去海洋馆，就是他带着去的。可他没有娶妻生子，兢兢业业前半生，为人处事总是周到，看不清情绪起伏，家里的阿姨、临时工多少有些畏顾他。习惯了和人保持距离，在面对太热情了的亲近时难免有些手足无措。何海里第一次见他就主动伸手让他抱，一有机会就攥着他裤腿支棱着圆溜溜脑袋望着他，咯咯傻笑。对于这样的何海里，钱洋虽然喜欢，但依旧懂得保持主仆的距离，即使没有资格把何海里当孩子疼爱，也希望这个孩子能永远幸福。
　　叮铃铃——
　　“叔，准备好了吗？”
　　何海里用左肩撑着手机，双手端着水箱进了地下室电梯，直奔三楼他的房间。
　　“都准备好了，张馆和兽医小林也到了，您现在在哪里？”
　　钱洋略有些担心，他听得出何海里语气里的在意和急切，万一他的准备帮不上忙，何海里肯定会难过。
　　“我这这儿！”
　　何海里挂断电话，出了电梯，指了指地上的水箱，
　　“叔，帮我。”
　　见状，钱洋立马收起手机，小跑着前去和他一起搬水箱。一个没说，一个也没问。
　　“钱叔，把张馆和兽医叫上来吧，箱里的东西需要请他们帮忙。”
　　“好，您稍等。”
　　何海里打开盖子，准备取出小鱼，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小跑着拉上了窗帘。借着暗光，他发现水箱的水位明显升高了，裹着小鱼的毛巾球好像也变大了一些，疑惑让他加快了手上的速度。解开最后一圈毛巾时，原本的灰黑成了嫩粉色，吓得何海里立马甩开毛巾踉跄后退...
　　“我鱼呢？”
　　他瞪大眼睛，盯着水里那坨粉球，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这时，钱洋领着张馆和兽医上来了。
　　“少爷，您怎么了？”
　　钱洋上前关切，又顺着何海里的视线看向水箱：
　　“这...？！”
　　这时张馆和兽医也注意到了箱子里的粉色生物，多年研究海洋生物的张馆推了推鼻梁上滴流圆的眼镜，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何海里，不解道：
　　“海里，这是哪里来的？”
　　“海里捡的，本来不是这样的....”
　　何海里稍微回过神，缓缓走近水箱道：
　　“本来是背部是灰黑色的，腹部雪白，没有腮，头顶有出气孔，我以为是某种鲸鱼，但体形比现在还小，觉得不太对，就带回来了...”
　　他伸手准备去摸水里的东西，却被钱洋制止了：
　　“少爷，让我来吧。”
　　“先别动！”
　　张馆转头示意兽医去检查。
　　“让我来吧，我戴着手套。”
　　其实兽医心里也有些害怕，但好奇心更重，他觉得这里面...
　　“应该是人。”
　　张馆看着何海里，语气有些凝重：
　　“准确来说是婴儿...海里，你再说说最开始看到的特征。”
　　兽医把水里的粉肉轻轻捧起，这东西缩成一个球，头和前后肢都缩在一起。翻出正面，俨然一副人类幼崽模样，五指牢牢蒙住脸颊，与何海里成长相册首页那张B超照片里的自己一样，紧巴巴的，有些难看。
　　“...我只记得它头较身体偏小，吻部窄而尖，形似等腰三角形...眼睛也很小...对了，它首身相连的地方还有浅色的人字纹，阳光下有水光的时候不明显...暂时只记得这些了。”
　　“按照你说的特征，可能是小鳁鲸。我回头找些图片和视频给你看。但是眼下，这个孩子得想办法处理。”
　　张馆眉头紧蹙，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孩，再听何海里的描述，纵使有几十年的研究经验也让他摸不着头脑。
　　“馆长，这孩子怎么不哭不闹啊？我掌心能感受到还有心跳，应该是活着的...但温度很不正常，太凉了！”
　　“我去拿干毛巾！”
　　何海里转头就去洗手间扯了自己的浴巾，递给兽医时手还在发抖，他仍不敢相信，好好的鱼怎么会变成人？同时，钱洋把房间的空调关了，炎炎夏日，没了冷气，房间一下子就闷热起来。
　　众人都没有再说话，额头渗出热汗，心里各有疑惑，一时半会儿也得不到解答。他们用裹襁褓的方式把娃娃包进干燥柔软的毛巾里，包好后放到了何海里床上。钱洋打开了房间的灯，把白光调成了暖光，灯光下襁褓里的娃娃紧闭着眼，肉乎乎的手依旧攥成球支在脸颊两侧，一时间，何海里竟觉得这娃娃有些可爱。就这样，房里四个大头围着一个小头，默默地看了好一会儿...
　　“我需要回去查查资料，后续有情况再通知我们...但保险起见，最好带着这孩子去儿童医院检查看有没有先天性疾病或者传染病。另外，这是海里捡回来的，为了海里的清白和安全考虑，最好还是报警，看近期是否有婴幼儿失踪的案例。对了，我建议暂时不要和警方交代鱼的事情，一方面，如果真的是小鳁鲸，那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海里私自带回是不妥的；另一方面，虽然现在鱼没了，但这小孩来历不明，且不说鲸鱼变成人类这种事情非常荒谬，就算是真的，说出去也没有人会相信，要是被媒体加油添醋的报道一番，对海里和何家都不是什么好事。”
　　张馆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对着床上的娃娃拍照，拍完收起手机，转身把兽医带过来的医疗箱递给了钱洋。
　　“这里面有麻醉剂和一些消毒、止血的常用药，分人用和兽用，要是这孩子又发生什么变化说不定能派上用场。注意，千万不要让他咬伤或者留下创口，现在一切都是未知，一定要注意防护。一有问题，可以打电话给我和小林。我们得先回去了，这件事情或许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走之前，他拍了拍何海里的肩膀，安抚道：
　　“海里也不要害怕，仔细想想今天在海上发生的事情，要是回忆起新的情况尽快转告我，说不定这将是一项震惊人类世界的重大发现。”
　　张馆暗暗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娃娃，心里若有所思，停留几秒后，就转身就示意兽医下楼。钱洋放下医疗箱准备去送，被他制止，钱洋转头看了看床边的何海里，便对二人微微鞠躬：
　　“今天辛苦二位，慢走。”
　　何海里看着床上的娃娃，愈发觉得神奇。这娃娃皮肤粉嫩，仿佛比刚取出来的时候饱满了许多，经闭的双眼被浓密的睫毛勾勒出月牙的弧度，小巧的嘴巴被小手挤得微微嘟起，像是金鱼噘嘴吐泡泡，看到这里，何海里忍不住想去戳戳。忽然，钱洋打断了他：
　　“少爷，您刚出海回来，先去洗漱吧。以防万一，我现在带这孩子去医院检查。”
　　钱洋看他看得出神，心里袭来一股暖意，本不想打扰他，但看到防晒服上斑驳的水渍时，又忍不住提醒。
　　何海里依依不舍，但考虑到娃娃的情况，现在也不是任性的时候，他隔着毛巾轻轻地拍了拍：
　　“小鱼，要健康啊，一会我们再见！”
　　他小心地抱起娃娃转身递给钱洋，钱洋温柔地接过，见何海里下意识抿嘴，钱洋知道这是他紧张或者不安的表现，随即安抚道：
　　“少爷别担心，检查完我会尽快带他回家的。”
　　何海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目送钱洋带着娃娃离开。在原地呆滞了一会儿后，转身进了浴室。
　　回海洋馆的路上，小林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老师，这...真的是有可能的吗？会不会是何海里记错了？”
　　张馆盯着手机里的照片，扶了扶眼镜，语气缓慢地说道：
　　“这个世界有很多事情超出人类的认知。不管海里有没有记错，你可是亲自把他从海水里面捞出来的，且不说鱼能不能变成人，能在海水里待那么久，没有呼吸设备，还裹着毛巾，换作是老练的水手也很难做到，况且...那还是一个婴儿...”
　　张馆不再说话，小林看着陷入沉思的老师，握着方向盘的手也不自然地加紧，心里疑惑和好奇越来越沉。
　　到了晚上十点，何海里开始在卧室露台上打转，时不时弯腰看看楼下，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了，钱洋还没回来，他有些着急。傍晚阿姨叫他吃饭也只随便糊弄了两口，遮遮掩掩说今天出海吃太饱还没饿。晚饭后，回到房间，他看了张馆发给他的小鳁鲸资料，作为须鲸中分布最广的一种，在我国东、南海域均有分布，并不是罕见的鲸鱼，而且从外貌特征来看，确实和他最开始看到的相吻合，但个头实在差太多了，现在没了参照物，他也不能断定就是小鳁鲸。看完资料，他又开始在网上搜索“鱼变成人”的相关话题，天马行空的答案看得他脑瓜子疼。何海里功课并不好，本来今年该高中毕业考大学，但成绩实在有辱何家颜面。何老爷子疼爱归疼爱，但每次看到孩子成绩单时，心还是会痛，加之他也希望海里到大学里多交些朋友，或者谈个女朋友也好，而且他知道自己孙子其实很聪明，只是不喜欢去学校。在全家好说歹说之下，何海里最终同意去念高四，本来暑假也被安排了补习，被他“再逼我，我就高四也不念了！”给打消了。
　　何海里滚动着鼠标，刷着电脑上的词条，突然看到来自某乎的一个回答：
　　有可能。人类始祖并不是猴子，亿万年前，地球一片汪洋，从单细胞到多细胞，漫长的进化中，鱼是最早的脊椎动物（PS：不要代入你现在所能见到鱼，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澄江生物群和潇湘生物群，科学家已经发现了来自志留纪的有颌脊椎动物化石，带你见识远古的鱼类。再不然，去搜一下提塔利克鱼，了解一下最早登上陆地的一批老祖宗）。这一演说虽然并未被完全证实，演化链条的拼图也还有残缺，但不可否认的是，海洋孕育了地球，孕育了人类，为了老祖宗，为了你自己，保护海洋吧！Love&Peace！
　　——8月28日更新——
　　阿喏！鱼是不可能一夜之间变成人的！提问的小伙伴怎么回事，当我傻么！还有，不要梦游提问！
　　何海里严肃地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博主，请问有白天是鱼，晚上是人的鱼吗？
　　十分钟后，没有回答。
　　他退出词条，坐立难安，便起身去了露台。
　　……
　　等到了凌晨两点，楼下传来了车声。何海里立马从床上弹起来，跑到露台去看，果然是钱洋回来了。这个时候两位老人已经休息了，他直接光着脚从楼梯下去，刚到客厅，就看见钱洋抱着孩子进来，他连忙问道：
　　“怎么样，他还健康吗？”
　　钱洋见他还没休息，鞋也没穿，赶紧抱着孩子把他往楼上带：
　　“少爷，您还是先跟我上楼吧。”
　　二人到了楼上，钱洋先嘱咐何海里把鞋穿上，后把孩子放到床上，又转身去把露台窗户和窗帘通通关上。他回头看着何海里，神色有些凝重。何海里看他这个样子，心窝子都要跳穿了，语气有些急切道：
　　“钱叔，怎了啦？娃娃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警察那边说什么了？”
　　“少爷...这孩子明天得送走。”
　　“什么？我不同意！”
　　何海里果断的否定倒在钱洋的意料之中。
　　“我担心普通医院不利于保密，就去了老爷公司资助的私人医院。检查没有大问题，就是肺...比一般人要大很多，而且他的呼吸道内有普通人没有的类似阀门的东西，不仅可以阻留空气，液体、固体也是可以屏蔽的，我想这可能就是他能在水箱里待那么长时间的原因。另外，公安那边我也联系过了，近期的儿童失踪案例没有符合这个孩子特征的，排除丢失的情况。而这样一来，这孩子就会被认定为弃婴。按照规定，捡到弃婴不能自行收留和擅自处理，需要上报，然后送到指定的福利院代养。所以，少爷，最迟明天就得把这孩子送到公安局。”
　　何海里本来听到说娃娃没问题还很开心，结果现在却要把娃娃送走，他一时难以接受，默默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熟睡的漂亮娃娃。经过检查，已经换上了婴儿服，棉绒绒的布料在灯光下衬得娃娃更加可爱，忍不住让人想吸一口。
　　“就没有其他办法么，叔...”
　　叫单字就是何海里在撒娇。钱洋仿佛早有预料，上前递给他一份资料。何海里伸手接过，看着“收养能力评估报告”几个大字，惊讶道：
　　“叔，你这是？”
　　“抱歉，因为这个回来得有些晚。我想...可以由我来收养这个孩子。跟公安了解情况后，我咨询了律师，根据民法典，目前家里只有我符合收养条件。知道少爷珍惜这个孩子，不管是鱼，还是人，您辛苦带回来，自然不能再让其他人带走。希望您原谅我自作主张，眼下，我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合适的办法了...”
　　何海里听到这里，久违地抱住了钱洋，略带哭腔说道：
　　“谢谢叔！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从前的小不点，现在已经和他一般高了。钱洋忍住了去拍何海里背的手，就任由他抱着，眉上却有了一丝欣喜。想起二十年前，他也会这样抱着他，而他一定会紧紧揽着他。回过神，钱洋答道：
　　“不麻烦。少爷，您该休息了。孩子就交给我吧，我买了奶粉和尿不湿，医生说这么小还需要喂奶，半夜饿了可能会吵闹，影响您休息。”
　　何海里松开钱洋，退半步犹豫道：
　　“叔，今晚上可不可以先留在我这里啊？反正我现在也兴奋得睡不着，而且娃娃还没醒，我想看看他。你把奶粉给我，要是晚上饿了，我就给他冲奶粉，可以吗？”
　　受不了他央求的语气，钱洋便点头答应了。交代好奶粉和尿不湿等注意事项后，钱洋就下楼了，虽然有些担心，但还是选择相信何海里。自己在慢慢变老，不能一直为他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