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荒漠（三） 何海里不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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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海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倒不是因为姚望水喜欢卢绾风，而是这话是从钱温景嘴里说出来的，太不可置信了！
“那他之前为什么要？”
“故意的，有恃无恐。”
“真有他的！”
何海里和钱温景已经追上了卢绾风，两人拍上了他的肩膀：
“你，倒下！”
“什么？”
“想追上，就倒下！”
卢绾风认出了他俩，虽然心里纳闷，但姚望水越跑越远，何海里和钱温景看起来也不像是来帮倒忙的，只能硬着头皮先照做。他刹住脚步，双手撑着膝头喘气。何海里和钱温景也停下了，他们一起转身，一人一个肩膀把卢绾风摁仰翻在地上。
“喊！快！”
卢绾风在人缝间看到了姚望水的背影，没时间尴尬，摘下眼镜开始“呼救”：
“望水！望水！姚——望——水——”
短短几秒，甚至何海里和钱温景还没有做出要动手的假动作，背后一股强大的拉力就把何海里从卢绾风肩膀上扯开了，他一个踉跄差点倒在地上。钱温景靠着强大的臂力没有被拉开，他一手抓着卢绾风的肩膀，一手钳着姚望水的手。忽然，钱温景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浓墨之中，眼前一片漆黑，全身被黏稠的浆液裹住，无法动弹，鼻腔里流入浓烈又刺鼻的异味，有些熟悉，应该不是第一次闻见，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这时，忽然有一股力量把他从墨浆中拔出，血液不再局促，身体向上，黏液向下，眼皮映出红光，脖颈感觉到了温暖，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日光，也看到了姚望水。准确来说，是像姚望水的另一个人，一头酒红卷发，中年岁数，身材魁梧，有些胡茬，五官即使不仔细看，也能看出姚望水的模样。正当他准备看看“自己”是谁时，眼前却一无所有，回过神来，已经被何海里半抱着了。
何海里惊恐地看着他，应该是被他吓着了。
“温景，你刚才怎么了？怎么一下子就定住不动了，呼吸也很弱，吓死我了！”
钱温景小幅度地摇摇头，刚才意识里看到的画面没有消失。他拍了拍何海里心脏的位置，小声道：
“抱歉，晚些再和你说。”
一边的卢绾风已经被姚望水扶起来了，不同于昨天搭讪时有些轻佻的神情，现在的姚望水略带敌意地盯着他们。钱温景知道他指定是误会了，随即解释：
“别误会，我们不想伤害他，只是找你们有事。”
“有事？昨天还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今天就有事？你骗谁呢！”
卢绾风听他说话语气冲，想去制止，但自己又心虚，只能拉着他手，往自己身后带。
“有什么事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吧。”
“卢绾风，你不是不想我和他们打交道吗？怎么这会儿又上赶着接触，你不会在耍我吧？”
“小姚，我也是在路上碰到他们两位的。现在要天黑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我们回去慢慢处理。”
“慢慢处理？几年过去了，你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现在又要找借口糊弄我，还和他们一起骗我，真白瞎了我跑回来救你！”
姚望水说完又准备撒手跑，卢绾风没想到他今天能反应得这么快，好在手上的力道没松，一直抓着他，没让他跑了。
何海里和钱温景可不想再跑了，也不想再看他俩把刚才的戏码再演一遍。何海里更不想继续耽误时间，直接和卢绾风开了门见了山：
“卢绾风，我们想和你聊聊古生物的事情。”
卢绾风闻言，脸色骤变，拉着姚望水往后退了两步，眼神警惕，语气严肃地说道：
“你们到底是谁？”
何海里和钱温景都大致猜到了他的反应，只是站在卢绾风背后的姚望水十分意外，这一世的他，自从认识了卢绾风就没有见过他对谁表露出明显的敌意或抵触，而古生物的事情他就更不知道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钱温景语气也低了下来，从刚才意识里看到的画面来说，应该是卢绾风的记忆片段，不同于普通的记忆共享，这段记忆几乎是直接拷贝到他的脑海里，画面清晰，感受犹存，想忘也忘不掉。
“还有，姚望水，喜欢就要大胆说出来，别让对方去猜。一旦对方也喜欢你，而你不直说，他就会一直避开那个正确答案。”
钱温景指了指身边的何海里，说道：
“他教我的。”
何海里骄傲地挺起胸膛，两个酒窝盛着夕阳。
“那你追到了吗？”
何海里悄悄把胸脯收了回去，看着姚望水，不服气道：
“我虽然没追到，但我骄傲，你没追到，是你傲娇。我要是随便找个人搭讪，不用温景拎我，我自己就悬梁了。”
“还骄傲，给你嘚瑟的...昨晚上瞎眼了！”
“不，你眼光还是很好的，不仅我，还有你面前的人。”
“哼！要你管！”
卢绾风撇过脸，噘着嘴，不和何海里一般见识。卢绾风看他这样，又生气又好笑，只能捏捏他的手，让他别闹了。
“我们去找个咖啡厅，坐下来说吧。”
“可以，但这回你可要把人看好哦。”
“……”
卢绾风有些尴尬，带着姚望水走在前面，去找咖啡厅。
“你多大了？”
“你又不是没见过～”
“……”
钱温景受不了何海里说话一股牛板筋味，劲儿劲儿的，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刺激了，心想接下来要是真和姚望水他们一起，这一路怕是有得玩了。
他们找了一家有阁楼的咖啡小屋，选了个较私密地位置坐下。两两成双，一对还没和好，一对从来没吵过。
“说吧，找我哥什么事？”
姚望水虽然和卢绾风闹别扭，但头脑还是清醒的，孰轻孰重拎得清。
钱温景怕何海里和姚望水再掐起来，就摁着他的腿，示意自己来说。何海里被他这一摁，尾椎到颈椎的麻经都被挑动了，整个人河蚌似的定在钱温景旁边，腿纹丝不动，生怕钱温景把手拿开了。
“首先，我想明确一下，姚望水知不知道这件事。”
这句话是对卢绾风说的，他必须知道这次谈话的边界和底线。如果姚望水对他们的事情一无所知，那他的问题会转嫁成姚望水和卢绾风的问题，到时候两人的关系，怕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他...并不知道。”
如钱温景所料，卢绾风似乎正鞭策自己做个忠诚坚定的骑士，把故事和长矛都背在自己身上，把单纯和盾牌都留给了姚望水。
“什么我不知道？哥，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姚望水确实什么也不知道，面对眼前的对话，他觉得自己成了局外人。卢绾风大概是知道了他的情绪，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温柔道：
“我之后会慢慢和你说。”
姚望水听到这几个字就恼火，就是因为卢绾风总说以后、慢慢，他和他之间的隔阂才一直填不满。
“好...”
他靠着椅背，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阴郁，不再说话。
钱温景把姚望水的动作看在眼里，手心里传来何海里的温度。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和何海里虽然最开始也有秘密，但并没有因为任何隐瞒而不愉快，关系也没有变得暧昧不明。他想，或许是因为何海里一直是随心的，只要喜欢，何海里就敢说、敢做，而他自己也习惯这种相处方式，不欲盖弥彰，不欲说还休。
既然卢绾风要和姚望水解释，那他暂时也不用虚着掩着了。
“你什么时候上岸的？”
“很早，那个时候的中国，男人还留着辫子。”
“你什么时候遇到他的？”
“比上岸还早，在海上。”
“酒红色卷发？”
“你怎么知道？”
卢绾风瞪大眼睛盯着钱温景，惊恐填满了布满轮纹的瞳孔，像个无尽的黑洞，吞噬着物质和时间。钱温景避开了他的眼睛，之前并没有察觉，被他这样死死地盯住，仿佛灵魂抽离身体，大脑逐渐空虚，意识不再更新。
“我看到的，就在刚才。”
“刚才？”
“在同时接触到你和姚望水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记忆。”
钱温景隐瞒了自己被他的记忆所控制的部分，陷入卢绾风记忆的时段，他的视线和直觉和原主一致，恶臭、窒息、失重这些感觉不仅可以摧残原主，也会对记忆的被享者造成感知与意识上的伤害。
“你还能看到我的记忆。”
“还？”
“昨天见面，你不是提醒我了吗？那个时候，我就大概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了。”
“我比你上岸晚，也就两年前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我现在还处于人的第一世。”
“几生几世...我一双手已经数不过来了，而且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到现在的岁数就轮回了，没多少回忆留下。”
“你怎么记住的？”
“怎么记住的？什么意思？”
钱温景忽然感觉卢绾风的记忆能力和他之前想的并不一样。据他所知，刚开始轮回的时候确实不容易察觉到记忆是不完整的，因为残缺只有在完整存在时才能称作不完整，而他最开始也不知道除环境以外的记忆都被遗忘了，一直把留存的记忆当作以往的全部经历。可随着时间流逝，新的生存经历不断增加，只有与环境有关的记忆在不断更新，那些围绕他展开的关系，不管对象是鱼还是人，记忆里都少之又少。而在没有上岸之前，钱温景对选择性遗忘的态度是中和的，在海里生存，环境占据了他们生命的百分之九十，甚至更多，所以即使忘记了一些，也不会觉得不妥。不过，卢绾风上岸前后经历了这么多世，不应该一点也察觉不到，是为什么呢……
“你怎么记得姚望水的？”
“怎么记得...认识的人不是自然而然就记住了吗？”
“除了人呢？你上岸之前的经历，在海里遇见的鱼虾蟹，你也记得吗？”
“记得，你如果看到了酒红色卷发，应该也看到了还是玳瑁形态的我，当时我被困住了，是他救了我。”
“那你记得是什么困住了你吗？”
“这个不记得了，或许是海草之类的吧。”
“不是黑色黏液之类的吗？”
“海里怎么会有黑色黏液。我经常被海草缠住脚，但大部分都能挣断，那次是特殊，一直挣不开，因为没法换气，差点窒息。”
不对，这和记忆里的不一样。钱温景很清楚地感觉到，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束缚，漆黑又浓稠，还有刺鼻的味道，不可能只是海草缠脚。可明明是卢绾风的记忆，为什么卢绾风的认知和他的感知会不一样呢？为什么他会觉得海里不会有黑色黏液？
“你觉得现在的海洋和以前的海洋有什么区别或者变化吗？”
“变化...差不多吧，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那陆地呢？你觉得有变化吗？”
“有的，而且变化十分明显。”
“哦？比如呢？”
“首先是人，褪去长衫和辫子，变得更简约潮流了，而且思想和伦理都发生了转变。其次是建筑，高度拔地而起，深度也掘地而沉，高楼大厦、地下商城这些以前完全没有，风格也大有转变，从传统榫卯、墙砖泥瓦到中西结合、钢筋水泥，再到似物、拟人的意识流建筑，比以前更精彩了。然后就是——”
“抱歉，容我打断一下。除了这类变化，有没有环境相关的，比如垃圾、水污染、空气浑浊这些？”
“这些是有一些变化...但没有之前说的那些明显，和以前也差不多吧...平常也不太能察觉到。”
“那你有没有觉得记忆里少了些什么？”
钱温景逐渐意识到，卢绾风和他们不一样，环境在卢绾风的记忆里是次要的，即使记得一部分，也是模糊不清的。如果卢绾风真的不知道记忆是会选择性遗忘一部分的话，那他记忆的重点和钱温景记忆的重点就是完全相反的。可为什么会相反呢？
“你这么说，倒是提醒我了。在我的印象里，记得最深刻的就是与小姚相关的部分，其他次之，甚至有很多独自经历的事情已经记不清楚了。之前，我一直觉得这是因为他曾救过我留下的执念，但最近，尤其是昨天和你见面之后，我就有些怀疑我的记忆是不是不完整，因为只记得一件事和什么也不记得，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失忆的一种表现。”
听他说完，钱温景略微松了一口气，至少卢绾风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记忆残缺的事。而这样一来，他也明白了选择性失忆背后的真实逻辑。
“准确来说，你不是失忆，是失去了部分记忆的认知能力。记忆是完整的，但是你无法对部分记忆产生认知，所以你会觉得是你忘了。而从局外人的角度介入你的记忆时，我能看到并感知全部，包括你无法认知的部分。比如，在你和姚望水初见时，你觉得困住你的是海草，我看到的却是一片漆黑，周围全是恶臭黏稠的黑色液体，浸入你的四肢和脖颈，导致你无法动弹和呼吸，直到姚望水把你从海里提起来，你才得救。”
“那你呢？也存在这种情况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和你一样，我也存在无法认知的部分，但这部分和你恰恰相反。截至目前，除了海水变脏、垃圾变多、酸碱失衡、珊瑚消亡、鱼类减少甚至灭绝的记忆外，我能想起的不多。唯一记得的也只是当下这一世经历的，只要这一世结束了，能被认知的可能还是和以前一样，遇到的人和事会继续沉默在记忆里。”
话音刚落，何海里的手就覆在了他的手上。手心手背都有何海里的温度，钱温景想到未来，忽然庆幸，好在这一世没有上一世，也不会再有下一世，直到最后，作为人的他对记忆的认知都是完整的。这对何海里来说，还算公平。
如果不幸，还有下一世的话，钱温景希望何海里也不要记得，忘得干净最好，哪怕重新相遇，也比等待相遇要好。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上岸是为了姚望水？”
“嗯。”
“那么早上岸不害怕吗？”
“有目标就不害怕。而且那不算早，更早之前就有上岸的了，只是不多。”
“更早？”
“我知道的已经死了。”
“死了...没有轮回吗？”
“没有，彻彻底底地死了。”
“怎么死的？”
“自焚。”
“这...”
“你是怎么察觉到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被同类认出来了。”
“你摘下眼镜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你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比较敏感。我们今天去看了你设计的酒店，很独特，也很漂亮。”
“谢谢。快完工了，正式开业后，欢迎你们入住。”
说到自己的作品，卢绾风略微提起了精神，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它欢迎的另有其人吧？你说是不是，姚望水。”
钱温景想从卢绾风这里了解更多，那个死后不能轮回的人，那恰恰相反的记忆认知，那双令灵魂抽离的眼睛以及他和姚望水之间的特殊经历……而要留住卢绾风就必须先得到姚望水，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卢绾风在明知姚望水心意的情况下还一直回避，但是两人的关系已经挑明，解决是迟早的事情。正好，他也可以借此学习喜欢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一种不同于何海里喜欢他的方式。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荒漠（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