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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荒漠(四) 回国后,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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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后,钱洋在机场碰见了来接他的何净衡,他从不主动透露行程,但每次何净衡都会私下调查,因为长期在外陪着何海里和钱温景,两人见面的机会很少,即使何净衡单独约他见面,他也没有答应过。
钱洋的行李不多,回来得比较着急,只拎了一个手提包。何净衡则拿着一束白棉花,站在出口处等着他,杵人堆里一眼就能看见。出于礼貌,钱洋没有忽视他,而是走过去向他鞠躬问了好,毕竟现在何净衡是雇主,从劳务关系上,他还是会尊重自己的甲方。礼节到位后,钱洋转身拿出手机准备叫网约车。何净衡知道他不会一下子就接受自己的殷勤示好,于是早有预谋似的跑到钱洋面前,把棉花塞到他怀里,拿过他的手机和行李,头也不回自顾自地往停车场跑,虽然背影看着很潇洒,但心里也在赌钱洋会不会追上来。
钱洋看着跑走的何净衡,四十几岁的人比小孩子还疯。他微微摇头叹气,捏着那束白棉花跟了上去。何净衡不知道,其实他早已经将过去放下了,之所以不想再有牵扯,是怕现在又成为未来放不下的过去。可是,钱洋也知道,一味地违背本心也会成为未来躲不掉的遗憾。
机场地下车库,何净衡已经坐进了车里,额头顶着方向盘,双手紧握,默默祈祷着钱洋的到来。打着双闪的荧绿色阿斯顿马丁DB12在暗沉的车库里显得格外亮眼,钱洋记得这辆车,是何净衡回国那年买的,不同于何海里,何净衡保持着富人惯有的一些癖好,收集“特色”跑车就是其中之一。
钱洋敲了敲玻璃,然后坐进了副驾驶。何净衡不是他的司机,后座也不是他的位置。何净衡抬起头,兴奋地转头瞄了他一眼又立马转了回来,他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从前,既感动又紧张,以至于完全忽略了额头上车标印。因为太过明显,即使是转头的瞬间,钱洋也注意到了,一对小翅膀印在四十来岁的何净衡头上,缺少和谐的样子让他没忍住低头笑了出来。
何净衡久违地见钱洋在自己面前笑,只是觉得新奇,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全程乐呵呵地开车。直到下车关车门,才从玻璃里上注意到自己脑门上的“笑点”,一瞬间尴尬得想钻回车里。
家里空无一人,阿姨和工人都不在,餐厅却已经布置了餐位,还点了两盏香薰蜡烛。钱洋一看就知道是何净衡安排的,从何净衡手里拿过行李,另一只手还拿着那束棉花,没说什么,准备上楼去看防护林的资料。
“洋,一起吃晚餐吧...已经做好,在热菜板上温着。好久没下厨了,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我还要帮少爷处理一些事情,您先用餐吧。”
“可以叫我名字吗?算我求你...”
“嗯。”
“我知道青海防护林的事情,我有认识的团队承办过类似项目,可以帮你们的忙。不着急的话,今晚就陪我一会儿吧。你和海里都不在家,太冷清了...”
何净衡没有骗他,除了阿姨和工人定时来做饭、打扫,平时也不会住在这里,无论工作日、周末还是节假日,都只有何净衡一个人在家。坦白来讲,钱洋是心疼的,他从未想过何净衡和安茵落会宣布离婚,甚至分开得那么干脆。当年白茵落回国落地签了字,一顿饭也没吃就离开了,那时他正陪着何海里和钱温景在墨脱,回家得知消息后,何海里没什么反应,反倒是他失眠整夜,不知道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我先去洗手。”
何净衡因为太紧张,额头已经渗出汗珠,虽然一心期待着钱洋的肯定,但真的听到钱洋同意时,还是忍不住腿软打冷颤。他手扶住墙,突如其来的心悸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好...好...我...我先去把菜端出来。”
钱洋听他语气不对,转身就发现他单手撑着倚在墙边,脸色和墙面一样苍白,连忙丢下行李上去扶住何净衡。
“你怎么了?”
面对突然靠近抓着自己手臂的钱洋,面对这副日思夜想的脸庞,何净衡深吸一口气,一把将他拉进怀里,转身双手抵着墙把他圈在胸前。因为心悸,因为紧张,何净衡大口喘着气,低头看着面前的人,他的理智快和心跳一样失去控制了。
“图书馆那次,是我装傻,明知故问。这一次,我坦白,遇到你之后,我没有喜欢过别人。你可以骂我不负责任,是个烂人,但我真的受不了,你明明就在我面前,我却看得见摸不着,受不了一个人坐在空空荡荡的房间,而脑子里满满当当都是你。我跑到国外既是为事业,也是在逃避,我对不起你,无法面对你,我不配对你说弥补,也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我真的好想好想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爱你,哪怕继续恨着我,也不要阻止我对你好,好不好?每次看着你和别人说笑,心里就好难受,我也是活生生的人,求你不要把我当空气,看看我吧...”
何海里和何净衡很像,在面对喜欢的人的时候,眼泪和爱意一样难以克制。钱洋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一个成年男人在自己面前哭得泪流满面,他也会同情,何况这个人还是一直以来未能宣之于口的爱人。他想伸手去接不停下坠的眼泪,可手臂却沉得抬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横亘在他和何净衡之间?是充满无奈的过去,还是不可预测的未来?他早已经不恨了,心里也还爱着,但仍无法迈出那一步,无法坦然面对、欣然接受何净衡口口声声的爱。
是勇气,不断年长的岁月,磋磨了爱的勇气。
不过,勇气是可以培养的。
“净衡,给我点时间...我——”
身体像触电一样,毛孔战栗,大脑一片模糊,心口发烫。咫尺之间,空气交换彼此的呼吸,肌肤之外,温度不复存在。后颈的手,肩上的力,钱洋没有躲的机会,何净衡在用行动渴求他的回应。他们以前并没有接过吻,眼下这一切对两人来说都是陌生的,生疏的技巧打乱了呼吸的频率,钱洋敌不过他,抽出手拍打着何净衡心口,腰下的双腿愈发绵软,身体开始下滑,大脑快要窒息了。
没等他再次反应,脚下一空,何净衡已经把他抱了起来,腰间的手正不断摩挲着他的肤与骨。
“放我下来。”
“洗手,吃饭。”
何净衡抱着钱洋,径直去了一楼的浴室,直到热菜板上的菜只剩底部温热时才出来。
……
突尼斯的夜晚有些凉,钱温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何海里问服务员要了两张毯子,一张盖在钱温景背上,一张递给了卢绾风,并朝姚望水甩了个眼神。
卢绾风会意,把毯子盖在了姚望水腿上。他在这方面其实有点小气,有些东西也不必大方地展示给所有人看。
“膝盖露在外面容易风湿。”
“知道了,爹地!”
卢绾风无奈,这可不兴在人前这么叫,真是拿他没办法。
“饿不饿,要不要点些吃的?”
“我想听你的解释,现在。”
姚望水听他和钱温景两人聊得神秘又深入,自己却一无所知,就连何海里也是一副了然的模样,这种只有自己被关在门外的感觉并不好受。
“不是不和你解释,只是无从说起。简单来说,我、温景和你、海里不一样,来自另一个时间。而我在很早之前就遇到了以前的你,只是你不记得了……”
卢绾风把来历大致和姚望水解释了一番,不过只字未提前世对他的感情。何海里看时间不早了,钱温景还没有吃饭,去撒哈拉的事也一直耽搁着,必须先问清楚卢绾风能不能和他们一起。
“我和温景下一站准备去撒哈拉,两位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路上可以慢慢解释。”
“你们去撒哈拉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四处游历,偶遇什么看运气。这次来突尼斯运气很好,遇见了你和姚望水,温景找到了同类,对另一个时间的你们也能有更多了解。”
“不瞒你说,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会突然来到现在这个世界。不止你我,上岸的同类估计已经遍布全球,他们是不是和我们一样具备特殊能力,具体是什么样的能力,你我存在的背后是否有什么特殊目的等等都是我想知道的。所以,我们想邀请你们一起去寻找更多的同伴,并且坦白来讲,我需要你的记忆。我虽然能和你记忆共享,但需要媒介,而这个媒介目前来看,应该是记忆和现实中都存在的与你有关的人。如果接下来遇见了和你曾经有过交集的人,我或许能从你的记忆里了解更多。”
钱温景暂时还没有办法把他已知的那个未来告诉其他人,除了特定的束缚,他猜测,也许他脑海中一直被预见的那个结局并不是完全真实或固定不变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和卢绾风的到来并不是偶然,甚至他一直预见的那个未来也可能是谁出于某种目的在他预知里的设定,并且让他始终坚信未来是不可改变的,只能放弃抵抗,顺从命运的安排。之所以怀疑,是因为他的能力逻辑一直是将周围人事物的细节不断搜集具化以得到关系对象的下一步发展和最终结局。然而,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接触到的人事物不断在增加、变化,脑海里的那个未来却从未发生改变,一直是消极、悲观的。更重要的是,何海里命运的改变就是他挑战未来的底气。
“酒店的项目还没完全结束,暂时走不了,预计还要一周,可以之后跟你们汇合。不过,不瞒你们,我很早之前就遇到过不止一位上岸者,建议两位小心,即使是同类,也未必可信。”
正如钱温景所料,卢绾风对同类确实存有戒心,他得想办法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望水呢?是等你哥一起,还是和我们先去?”
“我...”
何海里抿抿嘴,心想必须得把姚望水带上,这样卢绾风即使不想来,也得来。
“哎呀,你就和我们先去吧。你哥还要工作,你在他身边,他容易分心。反正你又不上学,先跟我们去玩,一路上我和温景还可以给你讲更多你不知道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我不上学?”
“因为我也不上啊。”
“你不上学好有面子哦。”
“我成绩太差,不上学是为了升学率。对了,你今年多大?又是为什么不上学?”
“21。高中换辅导老师,讲得太差,我学不进去,勉勉强强考上大学,觉得没意思就休学了。你看着挺成熟,多大岁数了?”
何海里没想到这人看着幼稚居然比自己还长一岁!还有,什么叫看着挺成熟,多大岁数?他这叫安全感,每一块肌肉都是他对抗危险的盾牌,真是不识货。
“不好意思,我的年龄是个秘密,只有温景知道。”
“你...我真恨不得穿越回昨天,把你从我的脑子里扣出去。”
“唉,不好意思,我们以后就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可不能忘了我。”
姚望水受不了他,转头对着钱温景,弯酸又好奇地说道:
“你到底图他什么?怎么受得了整天和他待在一起的?”
钱温景扶额,换作以前真的要忍不住翻白眼了。何海里和姚望水两个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一碰上就跟同极磁铁一样死不对付。
“好啦!你俩既然这么‘投缘’,就和我们一道先去吧。绾风也说了要来,迟早会再碰面的,而且这件事并不简单,我们在一起,也可以互相照应。”
姚望水转头看了看卢绾风,似乎在观察他的想法,可卢绾风低着头并没有说什么。他最讨厌卢绾风这样沉默地逃避,看似尊重他的选择,实际上就是不想对他的选择负责!
“好啊!我和你们一起,反正也不想待在突尼斯了,真无趣!”
钱温景有些头疼,不止何海里和姚望水能折腾,卢绾风和姚望水也不让人省心,他心中哀嚎,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能简单一点!
四人一起吃了晚餐就回去收拾东西,约好了后天早上汇合,何海里和钱温景开车去接姚望水,卢绾风晚一周出发。
出发前一天,何海里向钱洋介绍了自己新认识的朋友,并告知了后续的行程计划。钱洋没有跟在身边,实在不放心,多次叮嘱他们要把卫星定位打开并随时确认信号安全,物资不足时必须先补充物资再行进,受了伤一定要先用药再包扎以防感染……何海里和钱温景都耐心地听他嘱咐,毕竟之前的计划是钱洋在城区作为机动后援时刻待命,现在虽然还有卢绾风,但心里还是更依赖钱洋。两人等钱洋说完准备挂断时,电话里传来了何净衡的声音。何净衡给他们重新安排了一辆车,明早车行工作人员会开过来,何海里直接开走即可,说完又叮嘱了几句,没等俩小的回复就直接挂了。何海里和钱温景拿着电话一脸问号,这大晚上,钱洋还在青海,何净衡怎么也在?
当天一早,何海里开着何净衡准备的车去接姚望水。
“这位大哥,你家里是做什么工作的?上哪搞的诺马迪森流浪者?居然还是国产?这可是非洲!”
不止姚望水,何海里一个不懂车的今早看到这大家伙的时候也是一脸震惊,只能说他对他爸的财力还是一无所知。钱温景看到豪华的内饰时,也毫不犹豫地竖起了大拇指,并说:
“我果然对钱一无所知。”
他们一路南下,途经杜兹镇,在进入撒哈拉之前与当地沙漠游牧民族建立了联系,牧民给了他们一些骆驼肉和石榴。同时,他们和钱洋也开启了位置共享。车里的食物、药品、备用燃油以及露营物资都是钱洋之前准备的,何海里把它们从旧车上搬了过来。这会儿他在前面开车,钱温景和姚望水在后面收拾东西,车上生活物品应有尽有,足够四个人起居。车上有一张沙发床和一张升降床,都是双人的,何海里个子高,加上要开车,钱温景就把他俩的东西放在了下面,让姚望水和卢绾风睡上面。虽然卢绾风个子也挺高,但何海里优先。收拾完床铺和衣物,钱温景又带着姚望水把食物和水按照每天的量进行拆分打包。姚望水没有做过,没什么经验,钱温景就手把手教他,把在前面开车的何海里看得心都要化了。明明他家小钱才是年纪小的那个,现在居然要开始照顾别人了,他搓了搓眼睛,呜呜了两声。
钱温景坐的位置是面朝驾驶座的,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便走上前问他怎么了。
“眼睛怎么红了?累了我们就找地方先停一会儿吧。”
“呜呜呜没事,就是沙子进眼睛了。”
钱温景不明所以,这好好的怎么撒上娇了?这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怎么会有沙子?
“钱叔说了,不可以逞强,累了就停下休息一会儿吧。”
“呜呜呜好的,我很乖的。”
钱温景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不过他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随他怎么高兴怎么来吧。
“那我去给你切点骆驼肉。”
“要小心手哦~”
钱温景摸了摸他的头,算是安抚他一路任劳任怨。
正在扣石榴的姚望水把一切看在眼里,不禁怀疑,之前何海里确实说他没追到来着,可这怎么看也不像追求者的姿态,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真是气人!
“你们真的没有在一起?”
他看着切肉的钱温景,忍不住好奇提问。
“没有。”
“可你们看着比我和我哥都亲热。”
“那你和你哥可以比我们更亲热。”
“……你俩真是绝配。”
“你和你哥也是。”
“教教我呗。”
“教你什么?”
“怎么让我哥正视自己的感情。”
“这个我也还在学习。”
“是我的问题吗?”
“不是。”
“那我该怎么办?”
“别急,他只是没做好准备,不是不喜欢你。”
“都互相喜欢了,还要什么准备...”
钱温景放了一碟肉在姚望水桌前,抓了一把剥好的石榴放进手里的盘子,温柔道:
“准备迎接你的心意。”
说完便端着肉和石榴籽去喂何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