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里的鱼》0cean

11、荒漠（一） 荒漠不像大

　　荒漠不像大海，只有天是蓝色的，但其实，荒漠的天也不太蓝。
　　何海里取下腰间的羊皮水袋，拧开塞子递给钱温景，等他喝了自己再喝。两人肩挨肩地坐在一块裸露的基岩上，静静地看着夕阳余晖、太阳徐沉，耳畔只有风声作响，持续的风化让这些石头碎裂严重，碎石偶尔滚下，很快就消失在黄沙中。
　　在太阳只剩一半时，一架直升机呼啸而来，悬停间，一条绳梯快速降下，对讲机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少爷，你们还好吗？”
　　得知何海里和钱温景被困时，钱洋借助卫星定位迅速确定了两人的位置，并以最快速度联系了直升机前来救援，直到看见石头上那两点人影，心里的才稍稍放松下来。
　　“我们没事，现在就上来！”
　　不同于两年前，何海里和钱温景都强壮、精干许多。何海里身高已经超过了何净衡，比钱温景足足高出一个头，肩背也比十几岁那会儿厚实，钱温景虽然体格没有太大变化，但全身肌肉线条流畅，力气也比以往更大了。两人脱下防沙帽，戴上墨镜，一左一右挂在绳梯上。
　　“叔，直接去蓝白小镇。”
　　钱洋本想让他们先上直升机，好查看一下两人是否受伤，但又知道拗不过这两人，只能示意机长出发。
　　西迪布萨义德，位于突尼斯首都突尼斯城东北部，又被叫作“蓝白小镇”。突尼斯被誉为沙漠玫瑰，与同在非洲北部的撒哈拉沙漠不同，这里既有荒漠和山林，也有海滩和文明。之所以被称作蓝白小镇，是因为它坐落在地中海边的峭壁上，这里的建筑只有两种颜色，白色的墙与蓝色的窗，蓝色在荒漠里，就像海上绿岛，充满了生机。
　　何海里他们所在的戈壁离小镇不远，由于指南针和地图在躲避沙暴的时候意外弄丢，前进受阻，虽然钱温景提议可以借助星星来判断方向，但水和食物都不够支撑他们过夜，无奈之下只好联系了钱洋。自从两年前何海里和钱温景开始四处游历，钱洋就一直担当着后勤保障的角色，时刻关注着他们的安全。去年为了进入罗布泊，两人在虎口植入了芯片，为了确保一旦出现意外，钱洋可以带着救援及时赶到。不过，罗布泊那次没用上，倒是在异国他乡派上了用场。
　　到了小镇，钱洋焦急地检查了他们的身体状况，好在两人都没事。酒店早就定好，换洗衣物、新装备也已准备妥当，钱洋再三嘱咐他们好好休息，何海里不想让他太担心，就和钱温景先在酒店住下了。
　　吃饭之前，两人先洗了澡。沙漠里喝水都得按滴算，看着喷头泼洒的水柱，何海里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只好快速洗干净，能省一点是一点。钱温景也是一样，风沙虽然大，但不黏身子，拿水滋溜两下就能冲掉。
　　两人裸着上半身摊在床上，钱温景枕着何海里的胳膊，一起盯着天花板，若有所思。
　　“温景，你说为什么赤道穿过的地方有热带雨林，也有荒漠戈壁呢？”
　　“因为大海和洋流不是无处不在。”
　　“是啊，海洋到不了的地方太贫瘠了。很难相信地球没有海的样子...”
　　“不会的。地球或许会没有陆地，但绝对不会没有海洋，甚至可能全都沉入海里。”
　　“也是。几亿年前，荒漠也是一片汪洋，说不定之后又恢复原样了。”
　　“或许吧...”
　　“走，吃饭去！干粮都把我吃伤了，得去找点美食补救一下。”
　　这边的人大多都信教，女性一般戴着头巾，加之紫外线比较强，人们肤色普遍较深，何海里和钱温景肤色都比较白，站在人堆里格外明显。他们去了离酒店不远的Magon街区，这里四处可闻爵士音乐，咖啡厅和酒吧互相交错，两人选了一家奥斯曼宫殿式的餐厅，准备尝尝突尼斯传统美食。
　　他们临窗坐下，就着菜单上菜品的样子，点了kabkabou（加了橄榄和糖渍柠檬的鱼）、bambalouni（炸面包圈）、mechouia沙拉（烤洋柿子和柿子椒）、突尼斯tajine（蔬菜奶酪鸡蛋饼）和一杯鸡尾酒。自从钱温景18岁那天何海里给他尝过酒的滋味，就再也不喝奶茶了，只喝酒，越是烈的他越喜欢，一直念着等之后去俄罗斯尝尝高度伏特加。
　　两人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品着美食，滨海的夜景不同于白天碧蓝透彻的美，灯光摇曳尽显朦胧。正当他们看得出神的时候，玻璃外突然窜出一个人。
　　那人拍了拍何海里面前的玻璃，一口洁白的牙齿正对着何海里的脸，拍完后又朝他飞了一个吻。何海里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进了餐厅。那人留着棕色长发，个子不高，身材纤瘦，暖白肤色，脸上除了白得发光的牙，还有一双深邃的眼睛，睫毛浓密，眼皮稍宽，看样子应该是混血。钱温景看他直直走向何海里，拿着刀叉的手已经做好准备，只要那人有任何怪异举动，直接动手。
　　“帅哥，你好！”
　　“……你好。”原来是个男生！
　　那人礼貌地朝何海里鞠躬问好，一副笑盈盈的样子，看得何海里有些发怵。
　　“你是中国人？”
　　“是的。”
　　“真巧，我的祖父也是中国人。”
　　“……是挺巧的。”
　　“这位是你朋友吗？”
　　那人看向钱温景，不易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有些警惕。何海里看他突然看向钱温景，一下子就精神了。
　　“是的。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嗷，只是朋友啊~”
　　“嗯？”
　　何海里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但无法确信，毕竟自己对其他男人没有兴趣。
　　“交个朋友吧，我很喜欢你这一款。”
　　“……”现在的人都这么直接吗？
　　“怎么？不能接受男生吗？”
　　“倒不是，只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他喜欢你吗？你们在一起了吗？”
　　“……还没有。”这人怎么话这么多。
　　“那你还是单身，我可以追你。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说完，他掏出手机解开锁递给何海里。何海里没接，只是转头看向钱温景，想知道他的反应。只见钱温景盘子里的面包圈已经被戳得面目全非，照他的力气，等不了多久盘子就要被戳裂了。何海里被他的反应逗笑，努力克制着嘴角的笑意，摆手拒绝了那人。
　　“不好意思，我和他虽然还没在一起，但我不想考虑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那人被拒绝之后也不生气，只是收回手机，撇撇嘴，瞄着钱温景说道：
　　“突然好奇是哪位佳人能拒绝你这么痴情的帅哥，换作是我，早把你收入囊中了！”
　　何海里没忍住笑出了酒窝，看着钱温景闷头戳小柿子的样子，心想不着急，迟早钱温景要给他个名分，他等得起。
　　这时，餐厅突然跑进来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人，他扫视一圈后，对着何海里这座一阵加速，很快，刚才那人就被揪住了后脖颈。
　　“姚望水！我一分钟不看着你，你就跑没影了，是不是想吓死我！”
　　“哎哟，哥哥哥...我错了，快松开，丢死人啦！”
　　“你还知道丢人啊？说去洗手间，跑到餐厅来做什么？”
　　“来找对象！”
　　“你再说一遍！”
　　“……我错了嘛。”
　　刚才还底气十足的人一下子就蔫儿了，耷拉着脑袋，一只手揪着来人的衬衫衣角，企图撒娇得到他的原谅。
　　“你...真是服了你。”
　　戴眼镜的男人松开了他，并顺手给他整理了头发。整理好后，拉着人的胳膊转身朝何海里和钱温景道歉。
　　“抱歉二位，我弟弟性格外向、比较调皮，刚才给你们添麻烦了。这是我的名片，我叫卢绾风，来自新加坡，是一名建筑设计师，如果二位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联系我。”
　　何海里双手接过名片，看完之后递给了钱温景。钱温景接过看了一眼就放到了一边，然后抬头一直看着卢绾风。何海里略微吃惊，但也以为是他的小脾气还没消。
　　“没事的。我叫何海里，这位是我朋友钱温景，都是中国人。你们也是来旅游的吗？”
　　卢绾风看何海里没有要刁难的意思，暗中松了一口气。
　　“不是的，我在这边有个建筑项目。小姚的父亲是我老师，今天刚到，我正好带他出来转转。”
　　“原来如此。我听他叫你哥，还以为你们是兄弟。”
　　“我确实长他几岁，上学的时候老师让我给他辅导过功课，叫着叫着就习惯了。”
　　卢绾风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并不高兴，甚至有些失望。何海里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只是想着，要是钱温景哪天能叫他一声哥来听听，他能兴奋地围着地中海跑两圈。
　　“那还不是因为我叫你绾风，爹地要揍我嘛！”
　　姚望水噘着嘴，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不服气。
　　“你呀！还不跟人赔礼道歉。”
　　“我就是想交个朋友，交朋友也有错吗？”
　　“是想交朋友，还是男朋友？”
　　一直没开口的钱温景突然说了话，语气有些冷淡。
　　“你又不是他男朋友，你管我和他做什么朋友！”
　　“小姚！”
　　卢绾风明白了钱温景话里的意思，也大致猜到了两人的关系，一时有些心酸。
　　“这位朋友，你还是管好他吧，不然哪天真跟人跑了，你可就不好找了。”
　　钱温景话中有话，卢绾风对上了他的眼睛，触电似的感觉到了什么，收回眼神，并伸手把姚望水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就不打扰了，祝二位在突尼斯玩得开心。”
　　姚望水还有些不服气，扭着身体不想走，卢绾风扣住他的肩膀直接把人押出了餐厅。
　　等人走远，何海里停下手里的刀叉，双手叠拢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继续吃小柿子的钱温景。
　　“哥~哥~”
　　钱温景没理他，继续戳小柿子。
　　“咳咳，哥~哥~”
　　钱温景一脸无语，放下刀叉，和他对视。
　　“说出你的目的。”
　　“我登记的生日在你前面，要不——”
　　“甭想。那按实际年龄，你不得管我叫太太太太爷爷...”
　　“那听起来多老啊...那你说，满足什么条件你才愿意？”
　　“没条件。”
　　“那刚才那个人叫我哥你愿意吗？”
　　钱温景偏了偏头，左侧嘴角微微提起，不可思议地看着何海里。何海里一看就知道他不乐意了，连忙打住。
　　“好了好了，我错了！”
　　他松开撑着下巴的手，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掌在了椅子的扶手上，有些得意地说道：
　　“哎～我真该去注册一个鱼醋品牌，不然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家底儿。”
　　钱温景不搭理他，知道他又在耍嘴皮子。过去两年，何海里不再动不动就闷着自己，陷入自责，对身边人事物及其际遇的态度更加豁达，对钱温景也愈发大胆和主动，常常把人堵得无言以对。
　　“你靠过来。”
　　钱温景朝他勾勾手，示意他靠近。何海里有些受宠若惊，乖乖地贴了过去。刚靠近，钱温景就拿起一个柿子椒塞他嘴里。本来想用叉子，又怕戳着他。
　　“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手指和嘴唇轻触，何海里脖子一伸，直接把他的食指咬住，吓得钱温景叫出了声。
　　“啊！你是狗吗？快松开！”
　　何海里捏着他的手腕，松开嘴，拿起餐前毛巾给他擦了擦，看着上面的浅浅的牙印，心里滋滋窃喜。何海里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衔着，要是钱温景真的讨厌，凭他的力气不仅能抽手，说不定能把何海里的牙打掉。
　　“你说我是，我就是咯。”
　　“……”
　　之前是无意之间，现在是明目张胆，钱温景真的越来越拿他没办法了。
　　两人吃完饭，回到了酒店。商量好明天的行程之后，便关灯睡下了。正当两人都以为对方已经睡着的时候，何海里打了一个喷嚏。
　　“没睡着？”
　　“你也是。”
　　“是着凉了吗？”
　　“应该不是，就是突然鼻子痒痒，感觉有人在念叨。”
　　“你觉得晚上那对兄弟怎么样？”
　　“一个不拘小节，一个一丝不苟。”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弟弟还好，哥哥给我的感觉有点怪，但说不上来是哪里怪。你是有什么发现吗？”
　　“我怀疑他和我一样。”
　　“一样？也是古生代来的？”
　　“应该是，而且他应该在人类世界轮回过很多次了。”
　　“怎么说？”
　　“他戴了眼镜，镜片挡着眼睛不容易被人注意。人死后瞳孔会放大，放大后的瞳圈不会因为转生或者新的寄宿而消失，会在新的瞳孔外围形成轮纹。这种轮纹会随着转生次数的增多不断累计，最终一圈一圈叠在一起，导致瞳孔比普通人大许多。不过，因为现在戴美瞳的人很多，所以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如果你仔细看了卢绾风的眼睛，就能发现那不是美瞳，而是天生的。事实上，除了化形成人会留下轮纹外，鱼也会有，但你也知道，鱼的瞳孔本来就大，尤其是深海里的鱼，即使再大一些，也很难看出来。”
　　“那第一次化形成人是不是就没有？因为你的眼睛没有那种纹路。”
　　“是的。化形成人算是一种特启，一种完全新生的状态。不过，一旦上岸就很难再回海里，我目前还没有听说过成人之后再回海里的。”
　　“所以你之前才一直犹豫，因为不止害怕人，还害怕一直成为人。”
　　“算是吧。卢绾风上岸早，轮回了这么久，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啊...或许就和你我一样，遇到了什么人，才想成为人的吧。”
　　“也许是。”
　　“温景，你说我会轮回吗？”
　　“你们不都相信科学吗？”
　　“时而唯心也是可以的。”
　　“那你想轮回吗？”
　　“当然想，不然你一个人在这个世界多孤单啊！难道你不想我轮回吗？”
　　“你们轮回之后还记得上辈子的事吗？”
　　“别人我不知道，我肯定会把孟婆汤撒奈何桥下，死也不忘。”
　　“可你知道的，我不一定记得。”
　　“我知道啊，但我不怕，我会去找你的。”
　　钱温景把脸窝进了被子，还没整理好因为何海里一番话而混乱的心绪，突然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旁边的何海里也吓得坐了起来。
　　“怎么了！？”
　　“我知道了！”
　　“什么？”
　　“卢绾风留下来应该就是为了找人，而且他记得自己要找的人。”
　　“所以那个人就是...”
　　两人心有灵犀，异口同声地说道：
　　“姚望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