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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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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的风裹挟着沙尘扑面而来,我按着信中的指示,孤身一人来到见面的地方。
眼前开阔的沙地只有几株野草在夹缝中生存,岩石间还有动物零碎的尸骸,也许是从山顶不慎坠落,也许是被天敌猎杀,荒凉得令人心悸。
我在一块干裂的大石头旁边驻足,目光落在前方那几道身影上,中原人的打扮,但左耳白得像雪一样的狼牙耳坠出卖了他们。
那样深邃凌厉的眉眼,如同翱翔天际的鹰隼,与阿格如出一辙,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攥紧,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他们沉默地向我行礼,右手握拳轻扣左肩,微微躬身,动作整齐划一,透着训练有素的冷硬,而后以手势引我向前。
我跟着他们往前走,风吹动裙摆,银铃作响,在空旷的山脚格外清晰,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敲在紧绷的鼓面上,内心有个声音告诉我:慢一些,再慢一些……
可是再慢,统共也就那么几步路。
绕过一处巨大的风化岩壁,是一片森意盎然的树林,林中搭了几个帐篷,周边围着几十个高大威猛的守卫。
我被引入那间最大的帐篷,里边背立着一人,红色的锦袍勾勒出颀长挺拔的身形,披在背后的辫子上扣着几个银环,发尾被涌进帐篷的风拂动,若有若无地蹭过腰间系着的狼尾。
听见了我的银铃声,对方缓缓转过身来。
风恰在此时扬起她额前的碎发,那绿松石制成的抹额下,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阿格。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
这一年多以来,我闲来无事学了朔丹话,只学了个皮毛,但也足以听懂身后几人那句毕恭毕敬的“女王。”
时至此刻,我才从他们的交谈中知道阿格的真实身份。
朔丹女王,萨仁其其格。
我曾设想过无数种与阿格重逢的情景,可能是在某个雾气朦胧的早晨,推开门就能看到她在院子里朝我招手,说“我回来了”,也可能是在晚风温柔的夜里,她悄然潜入,突然蹦出来吓我一跳,亦或是我去花地里锄草时,她越过花海向我而来。
却从未料想,会如此荒谬。
为什么,她会是朔丹的女王?
为什么,她要隐瞒身份?
为什么……
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有个疯狂的念头在脑中叫嚣:她是不是也想利用我?
“许久不见,月见。”她的声音不像以前那样轻佻,而是带着沉淀后的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像钝刀划过心口。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惊涛,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别来无恙,女王陛下。”
没有欣喜,没有激动,也没有恨意,我平静地坐下来:“我已经来了,公主在哪里?”
“公主现在很安全。”她语声平静。
我迎向她的目光,没有犹疑:“女王大费周章引我前来,应该不止是为了叙旧。”
她不答,只迈开步子,缓缓朝我走来。我注视着她由远而近的身影,径直问道:“你想要什么?”
影子自头顶笼罩而下,她停在我面前,微微俯身,伸手托起我的下巴:“我要你……”
“随我回朔丹。”
她的话像一片羽毛轻轻撞进我心里,将那层裹着心脏的冰壳撞出一道细缝,渗出一点微弱的暖意来。
她没有向我索取什么,她只是要我跟她回朔丹。
就这么简单,简单得反而让我更加困惑。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那曾经盛满温柔的星眸此刻深不见底:“你明知道,若你要我去朔丹,我未必会拒绝,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绑走公主来威胁?”
她的手指仍停在我下颌,指尖的温度似有若无,她轻轻收拢手指,却又在真正施力前松开:“我知道你不会拒绝,可南娆会放你走吗?”
“你是南娆的守护神……”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里的低语,“你的王上,你的子民,他们都不会同意你离开,跟随我这个异族去遥远的异乡。”
我喉间发紧:“所以呢?你就用公主来威胁南娆?让南娆放我跟你走?”
她没说话,收回手缓缓直起身子。
“你错了。”我无奈地摇摇头,“一个公主威胁不了南……”
“我威胁的是你。”她打断我未说出口的“娆”字,目光灼热,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只要你能出来与我相见,我自有法子让你摆脱圣姑的身份,让你自由。”
她的眸子像燃着两簇火焰,我撞进那片滚烫里,心跳骤然失了章法,几乎要脱口说“好”,不顾一切地跟她走。
可胸膛里还梗着别的什么,我闭了闭眼,说出一句极其残忍的话:“我愿意跟你走……但不是现在。”
话音落下,火焰在她眼底黯了黯。
我垂下眸,平静解释:“我有自己的责任,我不能、也不可以放下南娆。”
十几年前我已经犯过同样的错误,我不能再如此任性,辜负南娆的信任,弃子民不顾。
“我知道。”她回答得干脆,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悦或是失望。
我很欣慰她能理解,喉咙里的那句“谢谢”呼之欲出,就被她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所以我会让你走得没有后顾之忧。”她转回身,背对着我负手而立,“我要你活着跟我回朔丹。”
她的话让我钝感不安:“你想做什么?”
帐篷里陷入一阵骇人的寂静,良久,她才开口说话,却不是对着我:“进来吧。”
话音落下,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女人走了进来,硕大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到那冷艳的红唇和姣好的下颌。
阴冷的气息迎面而来,勾起心底隐秘的回忆,让我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当对方揭下兜帽露出真容时,饶是我再镇定,也不由地睁大眼睛,瞳孔猛缩。
“白因?”
对方抬眼朝我看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久不见啊……师姐。”
我倏地站起身,周身下意识紧绷,戒备地盯着她:“怎么会是你?”
“看到我很惊讶么?”白因唇边的笑意更深,打量着自己布满黑色毒纹的左手,尖利的指甲红得似血,“也对,毕竟我是一个被放逐在断魂谷的罪人,师姐看到我,自然会惊讶。”
我万万没想到,白因会出现在这里,当年她因落选圣姑继承人而心怀怨恨,刺杀我失败后,就被放逐断魂谷自生自灭,算起来我们已经十五年没见面了。
断魂谷险象环生,遍布毒虫猛兽,是南娆的生命禁地,被放逐那里的人十死无生。眼下看着白因干爽利落的模样,实在很难想像她是从哪里出来的。
她居然活了下来。
我警惕地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目光在她和阿格之间来回巡视一圈,一个猜测冒上心头,“你们......”
“各取所需罢了。”
她漫不经心的一句解释,让我怒从中来,眼神猛地剜向阿格:“你跟她做了什么交易?”
面对我的质问,阿格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垂眸避开我锐利的视线,那细微的躲闪让我心头的疑虑加重。
白因不是什么善类,与她做交易就是与虎谋皮,不安在心底疯长,我凝视着阿格,再次重复:“你到底跟她做了什么交易?”
“哈哈哈哈哈——”阴冷的笑声在帐中响起,白因语调平缓,慢悠悠的接过话,“既然女王陛下不说,那我来告诉你。”她幽潭般的目光紧紧盯着我,“她要你没有后顾之忧地跟她离开,而我可以帮你们。”
清晰的字眼一个个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我呼吸一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怒道了一句“荒谬”,看向阿格:“你信了她的疯话?”
阿格没说话。
我指着白因,气道:“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吗?这就是个陷阱!”
阿格终于抬眼看我,眼底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透:“月见,我一定要带你走。”
“疯了!你真是疯了!我既答应会跟你走,就一定会兑现承诺,你何必急于一时?”我恨铁不成钢地说完,随后又重新盯向白因,语气不善,“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不知道你,我还不清楚吗?当年你尚且比不过我,如今又怎会有办法让我离开南娆?”
白因被我奚落并不恼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师姐,以前你和师父总爱说我练的都是些旁门左道,你恐怕想不到,就是这旁门左道能让你脱离南娆。”
我冷哼一声,讥讽道:“你能有什么好办法?”
“换身。”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可这短短的两个字,却让我心头一震。
“你说什么?”
“我说……换身。”她朝我走过来,抬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忽然凑近在我耳边低喃,声音如鬼魅,缓慢而清晰,“你来当‘白因’,而我,来做南娆的圣姑。”
我眯了眯眼睛,微微侧头看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她的脸上只有一片胜券在握的笃定,她是认真的。
我拂开她搭在我肩上的手,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尘,似乎在嫌弃什么东西:“不得不说,这是个很大胆的想法,可是很愚蠢。”
她唇角的笑容僵住,眼神倏地冷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竟然妄想欺骗神灵,难道不愚蠢吗?”帐篷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滞,我背过身去,字字沉冷,铿锵有力,“神灵认定的从来就不是血肉之躯,而是躯体里的魂灵。就算你与我交换了身体,你也只是一个拥有我的皮囊的赝品。”
“这……难道不愚蠢吗?”我倏地转过身,目光直刺她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