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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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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比晨光先到的是一阵清脆的银铃声。
公主在楼下不停地喊“圣姑”,我推开门走出去一看,她气喘吁吁瘫坐在楼下依墙而建的木梯上,显然是一路跑来,到这里已经没力气爬楼,索性坐在梯子那里喊人。
看到我出来,她眼睛一亮,焦急道:“你知不知道阿格姐姐去找了阿季?她竟然要替你……不,她竟然要自己受刑!”
我的反应出奇地淡定:“知道。”
公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起来很是不理解:“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阿季会杀死她的!”
“王上不会。”我声音平静,带着万分的笃定。
“为什么?”
我缓缓走下梯子,裙摆在木梯上拖动,发出窸窣的声响,像是某种低语。我来到公主身边,看着她眼里,懵懂天真,轻叹:“我和王上打了一个赌。”
公主更加疑惑了:“什么赌?”
“赌阿格会不会为了我,心甘情愿去死。”
公主的呼吸骤然一滞。
我望向王宫的方向,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在这一刻安稳落下:“事实证明,我赌赢了。”
如果阿格贪生怕死,她不会有什么事,无非就是被驱逐罢了。
既然我保了她,她就能活着离开。
南娆一向守信。
她若是愿意主动赴死,王上不会杀她,我依然需要承受万蛊噬身之刑,但只要不威胁到南娆,王上和嘎老们就不会再插手我和她的事。
这是他们最后的让步。
现任圣姑爱上外族人,是一桩足以轰动南娆的丑事,就算王上不在乎,嘎老们也绝不允许这种事传出去。
因此,受刑之地设在仙陵,一座安葬历代圣姑的陵墓。
仙陵是南娆最神圣的地方之一,也是离神灵最近的地方,仙娘阿圣完成在人间的使命后,会从这里回到神灵的身边。
每隔十年,南娆都会到仙陵举行唱祝仪式,歌颂圣姑们生前的功德,南娆子民希望以此召唤出圣姑们的灵魂,让她们把自己的愿望转述给神灵,祈求神灵的庇护。
如果圣姑们答应了,那来年一定风雨调顺,万事如意。
除了唱祝之日,仙陵平日里不会有人来,没有人敢冒犯、惊扰圣姑们的灵魂。
所以这里是最适合行刑的地方。
临刑前,我去王宫看了阿格,她被迷晕从王宫抬了出去,我拜托公主代我照顾好她。
公主泪眼蒙眬,拉着我放不下心,一路送我到仙陵入口,不停重复“你一定要活着”。
我当然会活着。
血肉被万蛊啃食殆尽,剧痛如潮水一般将我淹没,我想呐喊,却只感受到陵墓的冷风穿过骨架时带来的寒意,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具骨骸。
看不到,听不见,说不了,只能感受到无休止地疼痛。
在陵墓冷冰冰的地面无聊地躺了两日,我一时分不清冷意是从何方传来,第三日时,我的血肉终于长了出来
泛着七彩光芒的万蛊看到我完好无损地站起身,吓得都差点忘了怎么飞,在半空跌了一下,我手疾眼快一扬手,牢牢将它抓住。
“小东西,这几日你够得意。”我将它凑近至眼前,声音如鬼魅,“怎么,你姑奶奶我的肉香不香?血甜不甜?”
万蛊颤了一下,突然张开嘴露出两颗尖牙,嘎巴一下咬在我的虎口,霎时间,几道紫黑色的毒纹迅速爬满了我的整只手。
真是太……无聊了。
我将它装入特质的蛊笼中,拎着走出仙陵。
回到圣楼,院中的小宠们感受到我的气息,纷纷从躲避处爬出来,欢快地往我身边聚拢。
却在离我仅有半步远的时候,仿佛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味,一个个不安地躁动起来,浑身戒备,紧张地盯着我。
我知道它们是感应到了万蛊残留在我身上的气息,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耐心安抚它们:“别怕,它已经离开了,伤不了你们。”
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阵争吵,伴随着叮铃作响的清脆铃音,公主气愤的声音也随之落入我耳中。
“站住!你要去哪里?”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救了你!如果我没有多管闲事,圣姑就不会喜欢你!不会被责罚!”
“圣姑牺牲自己才保住你!你还想给她惹麻烦吗?”
“你去了有什么用?你连仙陵都进不去!”
“只要你敢踏出圣楼半步,我们南娆勇士的弩箭就会立刻把你射成马蜂窝!”
我轻轻叹了一声,走上楼去,迎面撞上推门而出的阿格。
她明显愣了一下,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被她的双手揽入了怀里,几乎要被勒得喘不过气。
她埋首在我的颈窝,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我心里泛酸,嘴上却笑着打趣:“我这身皮肉可是新长的,矜贵得很,弄坏了你负责?”
公主随后走出来,看到我时惊喜不已:“圣姑!”
这一刻,我真的放下了。
不久后,阿格再次提出离开,血海深仇她必须要报。
蛊咒之术终究不是什么好东西,越是狠厉毒辣,反噬越大,我不希望她受其侵害,便传授了一道反噬微弱、甚至可以说几乎没什么反噬的蛊咒术给她。
此术可影响人心智,最多一个月便可使人疯癫神智全失。
除此之外,我还给她种下一道情蛊。
她得知并不恼怒,只是握着我的手调侃:“月见是怕我移情别恋不成?”
我笑着回:“万一呢?”
她忽然正经起来,面色严肃地保证:“我向天神发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看着她眼底漾开的温柔与坚定,轻声说:“我知道。”
阿格离开南娆前一日,在院子里辟了一块新地,抛开她这块地是从蛇窝抢来的不说,单论她特地为我种下一片月见这种行为,就挺让人牙酸的。
至少公主是这么觉得。
中午日头正盛,我拿了水下楼给她,她扶着锄头,一擦脑门上的细汗,说:“我母亲是从漠北嫁到朔丹来的,在她的家乡有一种花叫萨仁其其格,也只在有月亮的时候开放,和月见花很像,但是我觉得那种花太娇气,所以一直都不喜欢,但是遇到你后,我突然就喜欢那种花了。”
我放下挎篮,从里面拿出水壶倒了一碗水给她:“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阿格姑娘是爱屋及乌?”
她没有立马接过水碗,而是认真拉起我的手,满眼不舍:“等这片月见花开,我一定会回来。”
她走了。
那日天朗气清,是个赶路的好天气。
看多了生离死别,我以为这种短暂的离别对我而言就像山巅的雪,春天消融,冬天又覆。
直到真的亲身经历,我才明白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的。
公主珊珊来迟没赶得上送人,蹲在院子里哇哇大哭,愣是把离别的伤感氛围给哭没了。
我被哭得心烦意乱,终于忍不住下楼去安慰她:“我的小公主,就算你真的舍不得阿格,也不至于哭得这么……”我抿唇想了半天,搜肠刮肚找出一个合适的词,“这么肝肠寸断吧?”
公主擦了擦眼泪,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抽抽搭搭说:“我才不是舍不得阿格姐姐。”
我可不信:“那你哭什么?”
她站起身来,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桑巴部落送了请柬给阿季,乌图特要和娜塔桑成婚了。”
“原来是桑巴部落要办喜事了啊。”
“圣姑!”
“好吧好吧。”我忍住笑意,“你还惦记着乌图特呢?”
公主立马变了脸,双手捧在胸前,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乌图特是我见过最勇猛的勇士,一只手就能把山上的野猪打死!上次我和大哥去格鲁部落看斗牛,牛突然疯了,好几个勇士都拉不住,后来乌图特一个人就把那头牛给制服了!你说他厉不厉害?”
我努力幻想了一下那个场景,突然觉得有些熟悉:“你二哥之前不也这么干过吗?一个人制服赛牛,场上的牛都不敢跟他对视。”
公主哼了一声:“二哥只有蛮力,粗鲁得很,比乌图特差远了。”
我无奈摊了摊手:“你再怎么喜欢人家,人家也要娶婆娘了,难不成你要做小?我们南娆可不兴中原的那一套。”
“难道我和乌图特就真的没有可能了吗?”公主伤心不已,不甘心地跺脚,“我就不明白了,乌图特放着一个公主不娶,要娶一个小部落首领的姑娘,他……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阿季能给他的好处,可不是一个小首领能给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耐心开解:“公主,感情这种事不能勉强。人与人之间讲究一个缘分,有缘则聚无缘则散,乌图特不喜欢你,不代表你不够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太好,所以他配不上你,只能说你们二人没有缘分。”
公主吸了吸鼻子,似乎是想要忍住哭意,但还是没能忍住,带着哭腔说:“可我放不下他。”
“没有人说你一定要放下。”我继续开解,“但我们要让记得变得有意义。乌图特也许是很好,这世上有比他差的人,也有比他好的人,既然我们还有选择,那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比他更好的?”
公主似懂非懂看着我,泪凝在脸上都忘了擦。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知道她一定会想通。
小姑娘嘛,伤心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这个时间可以是十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甚至是十年,总有一天会放下。
但我没想到公主放下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