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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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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陆霜,是在十二年前的暮春。
她经脉受损武功尽废,撑着一口气闯入圣楼,踉跄倒入花地压折大片花枝,惊动戍卫的毒虫,眨眼就挨了它们几口。
当我看到一地凌乱的腊榜,当场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放出毒蛇一口吞了这个毁了我花地的陌生人。
然而,当我看见月色下异族青年轮廓清晰、英气的眉眼,心头蓦地一颤,登时就狠不下心了。
看他的装扮,很像前些年来南娆经商的中原人。那些中原商人各个精明得很,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还长相平平,不是尖嘴猴腮就是油头粉面,和书里描述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温文尔雅”的中原人压根不一样。
原来中原人里……也有这么标志好看。
书里果然没有骗我。
我将他带回圣楼医治,他身上到处都是伤,我虽了解得少,却也看得出大多是刀伤剑伤,肩上甚至还插着一枚飞镖,摆明了要至他于死地。
这得是多大的仇才下此狠手?
我解开他的上衣准备给他处理伤口,却猛然怔住。
衣衫之下是层层缠绕的布带……
唔,原来是个女的呀。
我接好她的经脉,尝试帮她恢复武功,鬼毒汤药齐齐上阵,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套组合疗法下来,她竟真的恢复了。
我这里没有中原人的衣裳,就拿出南娆的衣裙,指了指她换下来的旧衣裳,比划着示意她换上。
她懂我的意思。
看到她从屋里出来时,我不由地眼前一亮,脱口惊呼:“依噶拓日克!”
她闻言冲我微微一笑,轻声回道:“啊开咦。”
她在谢我夸她。
我惊呆了,她居然会说南娆话!
我绞尽脑汁搜寻自己会的中原话,操着蹩脚的口音,指了指自己的头,连比带划问她:“……懂?”
“依噶拓日克,译成中原话是……”她微微颔首,转换成我听不懂的中原话,“‘你真好看’。”
她故意放慢了语速,我张着嘴巴,有模有样地学:“泥……怎豪砍?”
“你——真——好——看——”她耐心地重复,语速放得更慢。
“泥镇号看?”
她噗嗤笑出声,我顿觉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她用南娆话安慰我:“不急,我可以慢慢教你。”
此后的日子,陆霜不仅教我说中原话,写中原字,还会同我说许多有趣的事。
我好奇她为什么来南娆,她说自己本是个四海为家的江湖人,无拘无束,后来招惹了一伙亡命之徒,被他们追杀设计,这才逃来了南娆。
“我知道,我在书里看到过。”我兴致勃勃问她,“你是不是书里说的女侠?”
书里的女侠都喜欢打扮得像男的,拿着一把剑行走江湖惩恶扬善。
陆霜摇摇头,谦虚笑道:“女侠不敢当。”
我又追问她的名字,总不能一直用“你”来称呼她。她便握着我的手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用中原口音说:“陆霜。”
“卢……爽……”我吸了一口气,努力想把每个中原发音咬准,“录……陆……霜”
“嗯,陆霜。”她湿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耳边,指尖停留在我掌心,仔细地描摹这两个字。
“什么意思?”我换回南娆话问。
她先是指了我们脚下:“陆是陆地,是我的姓。”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霜,是冬天在叶子上那层亮晶晶的东西。”
她也问了我的名字,我摇摇头,银冠上的铃铛哗啦啦地响:“仙娘阿圣没有名字。”
“仙娘阿圣?”
“我是南娆的仙娘阿圣,大家都叫我圣姑。”我神秘兮兮地叮嘱她,“圣楼不准外人进来,你千万不要随便离开。”
“你想要个名字吗?”她突然问我,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毫不犹豫道:“圣姑是侍奉神灵的人,需要保护大家,不需要名字。”
她说:“人都是要有名字的,这是我们存在过的证明。”
望进她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我有些心动,便告诉她:“那你给我取一个吧。”
“要和你一样好听的中原名字。”我特意强调。
她低头沉思片刻,看着我道:“你喜欢腊榜,腊榜和中原一种叫月见的花很像,就唤你月见,如何?”
我照着她的口型念出来:“月……见?”
“月见。”
我就这样有了自己的名字。
和陆霜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美好的时光,我从未如此快乐过。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暮色悄然漫过远山,她握着我的手写下这句诗,俯身在我耳畔轻语:“月见,我该离开了,你想不想随我去中原?”
“这么快就要走了?”我心里突然难受起来,很是舍不得她,“圣姑不能离开南娆,神灵会发怒。”
“神灵发怒是神灵的事。”她定定瞧着我,“我只问你,想不想去?”
我在心里挣扎须臾,最终点了头:“……想的”
陆霜想去的地方,我都想陪着她。
却没想到,一切都是骗局。
中原武林大会,她遇上劲敌落败,一改往日的温和稳重,赤红着双目冲我嘶吼:“把千机蛊给我!”
南娆千机蛊,融血脉筋骨,可洗髓强身,助人大成绝世毒功,也可杀人于无形。
冰冷的长剑刺入肩头,我并不觉得痛,只是心里很难过,沉得发冷,声音沙哑问她:“陆霜,你有没有爱过我?”
换来的是更清晰的疼痛,没入肩膀的剑又深了一寸,她唇边扬起冷笑,字字如冰:“你以为我接近你是为了什么?我只要千机蛊!”
原来是这样。
她骗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不由大笑起来,觉得自己是那么可悲,那么可笑,那么……
愚蠢。
我上前一步靠近她,肩头的剑也因此完全穿透了我的肩膀,我平静地说:“既然不爱,那就把命还给我吧。”
这是我对她的报复,用她最想要的千机蛊,杀了她。
一晃十二年过去,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陆霜,可再次提起她时,原来曾经的爱恨从未模糊过。
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刻骨铭心。
夜风一针凉似一阵,我抬手将酒壶泛倒过来,几滴残余的酒水落下来没入花地,我淡然回公主:“忘记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人们总认为忘掉了就不会再痛苦,殊不知记得才是最好的遗忘。”
公主似懂非懂。
当夜回去后,推开屋门,看到里面正襟危坐神情严肃的阿格,我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她起身快步朝我走来,面上布满焦急之色:“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会受罚?”
我心中明了,仍明知故问:“公主告诉你的?”
“你不要管这个。”她声音发紧。
“我不受罚,你就得死。”我避开她的目光转向别处,语气漫不经心。
她却猛地抓住我的手:“月见!”
我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目光不善地看向她。
她顿了顿:“……请允许我这么叫你。”
我轻呼出一口气:“随便吧,一个名字而已。”
陆霜于我而言,已经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名字不再有意义,也不过是普通的两个字。
阿格认真地看着我,眼里映出跳跃的烛火,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
她说:“我们逃吧。”
灯花突然炸开,连带着她眼里的火花也颤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且垂眸看向我们二人相握的手,她略带薄茧的掌心温热,紧紧包裹着我冰冷的手。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逃?能逃到哪里?”
阿格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眼里的那簇火越来越旺:“我们去朔丹,去中原,去漠北,或是去西州,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你太天真了。”我的声音很轻,却如刀一般锋利,割开我们之间刚升腾起的暧昧,“只要我们敢离开南娆,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但你……”
我抽出自己的手,说出来的话虽然残忍,却是事实:“一个带走南娆圣姑的外族人,一定活不了。”
“你还没有试,怎么知道我不能活下去?”她执拗地重新握住我,“月见,我们离开这里,你不应该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你还不明白吗!”我声音陡然拔高,再次抽出手,力道之大甚至让她后退了一步。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背过身去掩饰自己的无措:“我们不能在一起,待我受刑过后,你就会被南娆驱逐。”
屋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跳跃的烛火把我们二人的身影映在墙上。
良久,阿格干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既然如此,那为何一定是你受刑?一切因我而起,就该由我来承担后果。”
我心脏狠狠一震,闭了闭眼睛,无奈道:“万蛊噬身,你活不了。”
“我的命本就是你救的,我只要你活着。”她的声音沉静得可怕,“我现在就去找南娆王,告诉他由我受刑。”
话音落下,墙上的影子逐渐远离,我深吸一口气,听着那向门外移去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我心里。
垂在身侧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蜷起,我咬着牙忍了又忍,最终松开了手,压下那转身阻止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