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罪臣 崇殿下若是 ...
-
帐篷里的炭火爆出一声轻响。
柳铮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糙脸上,硬生生逼出一层冷汗。
“罪臣之子柳铮......见过崇殿下!”
这声音哑得厉害,柳铮的脑门贴着冰冷的地面,直接行了大礼。
张湉延手里的羽扇停住了,眼光在袁崇与柳铮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若有所思。
温仲卿坐在案几后,闻言一愣,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的饮了一口。
袁崇原本正把玩着羊脂白玉,听闻这话,他撩起眼皮,视线在柳铮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上绕了一圈。
“北地军的底子,认识本王,姓柳。”
袁崇把玉坠随手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昌平城,忠勇校尉柳叔元家的?”
柳铮猛地抬起头,眼眶直接红透了。那条贯穿半张脸的旧刀疤跟着肌肉剧烈抽动。
“崇殿下......还记得家父!”
“你阿父当年在昌平城,一杆长枪挑了西漠三个悍将,本王当时就坐在上首看着,怎会不记得他这个勇士。”
袁崇说完,身子往前倾了倾,影子像座大山一样压向柳铮。
“本王记得,平城大捷后,柳家不是升了官,调回京畿大营了吗?怎么,好好的京官不当,跑到这里要做什么?”
柳铮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出两块硬邦邦的肌肉,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垢砸在地上。
“家父......死了。”
“柳家上下二十五口,男丁斩首,女眷流放。罪名是......私通西漠,倒卖军械。”
这句话一出来,帐篷里的温度急速下降。
温仲卿放下茶盏,瓷器磕碰木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私通西漠?
大庸朝现在谁不知道,把控边关军械买卖的,是南韩公与那帮世家门阀。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忠勇校尉,连兵部的门槛都摸不到,哪来的门路倒卖军械?
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一下,一条线在温仲卿脑海里连上了。
这摆明了是有人账面上平不掉亏空,拉了柳家出来顶雷。韩骁那帮人办事,向来是这种吃干抹净还要别人背黑锅的路数。
“我们柳家世世代代替大庸守边,我两个哥哥都死在西漠人的弯刀底下!家父临死前在刑部大堂上磕得头骨都碎了,也没认这个罪!”
柳铮一拳砸在地上,指关节擦破了皮,血丝渗了出来。
“可他们不讲理......他们只想要一个顶罪的死人。”
袁崇没接话,只是从鼻腔里哼出半声冷笑。大庸朝堂是个什么烂泥坑,他比谁都懂。
“所以,你就带着剩下的女眷,逃到了这流放之地?”
温仲卿开了口,声音平缓。
“就凭你一个断了手的废人,加上十几个老弱病残,能在差役的眼皮子底下跑出来?”
柳铮转头看向温仲卿。刚才他还对这个世家子弟满心戒备,现在知道对方是跟着王子崇的人,敌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颓败。
“这位公子明鉴。我们本来逃不掉的。”
柳铮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差役把我们押到乱石原的时候,连水都不给一口,我四婶当时就倒了。我气不过,夺了刀想拼命,结果被砍断了手。”
“就在那些差役准备把我们全埋了的时候......出了变故。”
柳铮停顿了一下,身子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摆子,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有个过路的侠士,只用了一根线。”
“我连那人的模样都没看清,十几个拿着刀的差役,就在眨眼间全倒了。脖子上只有一条血线,连声都没吭就死了。”
张湉延摇着羽扇的手猛地一顿,转头跟温仲卿对视了一眼。
白天在乱石原看到的那十几具尸体,对上了。
温仲卿手指在案几边缘刮了刮。
原本以为那是一帮流寇互殴,没成想,死的是押解流放犯的官差。
那个用细线的侠士,到底是什么路数?大庸朝的江湖里,有这种杀人不见血的狠角色,为何会偏偏出现在荒无人烟的乱石原?
“那侠士救了你们,然后呢?”
温仲卿继续追问。
“他留了一袋水,半句话没说,往西北方向走了。”
柳铮如实回答。
“我们不敢顺着官道走,怕遇到其他的巡检,只能躲进这黄沙底下的废矿洞里。靠着夜里出来抓点沙鼠、扒点草根续命。”
温仲卿听完,没再说话,只是转头看了袁崇一眼。
两人目光一碰,连半个字都没交流,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原本温仲卿以为,这伙人是流放之地的罪犯或者逃兵,用两块干粮钓出来,顺手收编了当苦力用。
现在看来,性质变了。
这将门之后,受过正规军操练,肚子里还憋着对大庸朝堂和世家门阀的血海深仇。
这哪里是苦力,这分明是一把天生就该用来杀人的刀。只要给足了饭吃,给够了刀兵,他们能把那些世家门阀的肉一口口咬下来。
这种人,不带去燕北,简直是暴殄天物。
袁崇接到温仲卿的眼神,舌尖顶了顶后槽牙,站起身走到柳铮面前。
“你这条命,现在有两条路。”
袁崇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年。
“第一,本王现在放你回去。你带着那十几个老弱病残,继续在这地洞里啃草根。”
“第二,带上你的人,跟着本王的马车,去燕北。”
柳铮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里爆发出极度渴望的光。
“殿下......我们要去燕北?”
“对,本王的封地,燕北。”
袁崇弯下腰,伸手拍了拍柳铮的半边脸,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疯劲。
“但本王不养废物。你断了右手,就用左手练刀。等哪天本王要打回王城的时候,你得给本王当先锋,去把你仇人的脑袋一个个剁下来……你,敢不敢?”
柳铮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他没犹豫哪怕半息时间,仅剩的左手死死抠住地砖,额头重重磕了下去,砸出一声闷响。
“罪将柳铮,愿为殿下牵马坠蹬,万死不辞!”
“行了。”
袁崇直起身,长腿一迈走回榻边。
“鸿安。”
一直守在帐外的鸿安立刻掀开帘子走进来,躬身待命。
“带上一队黑甲,跟着他去把洞里的活人都挖出来。老弱妇孺安排进后面的辎重车里,腾几床被褥给他们。”
袁崇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天亮前,本王要看到所有人都在营地里吃上热汤。”
“喏。”
鸿安领命,转身走到柳铮身边,笑眯眯的开口。
“柳公子,带路吧。”
柳铮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袁崇和温仲卿,跟着鸿安退出了大帐。
厚重的牛皮帘子落下,挡住了外面的风沙。
张湉延摇着羽扇,识趣地站起身。
“家主,青云兄,常风去后头看看药材车,顺便给那些流民备点驱寒的汤药。”
说罢,也不等两人搭话,便转身出了帐篷。
帐内瞬间只剩下温仲卿和袁崇两人。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袁崇把玩着手里的木板画像,斜倚在软垫上,嘴角往上挑了挑,露出一个戏谑的笑。
“两块干粮,换来一个将门遗孤,外加十几个老弱妇孺,夫人觉得这笔买卖可还划算?”
袁崇说到这,话音停顿了一下,身子往前凑了凑,盯着温仲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让鸿安去接人,还安排马车被褥......夫人这是心软了?”
温仲卿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已经半温的茶水。
他没急着反驳,只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将茶盏稳稳放回案几上。
心软?
在现代商战里摸爬滚打,又在这吃人的大庸朝堂里走了一遭,他的心早就被利益磨得比石头还硬。
那十八口人要是真的一点用都没有,他绝对连眼皮都不会多抬一下。
但柳铮不一样。
要让一匹饿狼死心塌地替你咬人,就得把拴着他的锁链捏在自己手里。那些老弱妇孺,就是柳铮的锁链。
只要把这些人安顿在燕北,吃着王府的粮,住着王府的房,柳铮这辈子就只能绑在袁崇的战车上,死都不敢死。
这点驭人的手段,袁崇这种从小在宫廷倾轧里长大的人,不可能不懂。
这疯狗,纯粹是闲得无聊,拿话来试探他。
温仲卿抬起眼,迎着袁崇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唇角轻轻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
“崇殿下若是觉得我心软,那便是心软了吧。”
温仲卿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矮榻旁。
“燕北缺人,更缺死士。用几车粮食和几床破被褥,换一个将门血脉的绝对忠诚。这笔账,不管怎么算,咱们都稳赚不赔。”
袁崇看着温仲卿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干净得没有半点悲悯,全是算计到骨子里的冷酷。
他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震动着,把手里的木板直接扔在一边。
“夫人这副模样,真是越来越合本王的胃口了。”
温仲卿没理会他的荤话,目光落在一旁的羊皮舆图上。
“比起柳铮,我更在意他口中的那个侠士。”
温仲卿的手指在乱石原的位置点了点。
“用丝线杀人,一击毙命,杀的还是官差。这人往西北方向去了......西北,可是西漠的腹地。”
袁崇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声音沉了下去。
“你想说,这人不是大庸的江湖客,而是冲着那地方去的?”
“不知道。”
温仲卿把舆图卷起来,用红绳扎紧。
“但我们改道走这流放之地,本是为了避开南韩公的截杀。如果一头撞进另外一拨人的局里,那就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步声。
紧接着,鸿安那略显凝重的声音隔着帘子传了进来。
“主子,王妃,出事了!”
袁崇眉头一皱,直接把长剑抓在手里。
“进来说。”
鸿安掀开帘子大步跨进来,他手里没有提刀,而是双手捧着一块沾满泥土和干涸血迹的破布。
“属下带人跟着柳铮去了废矿洞,人倒是全都接到了。但在他们藏身的洞口外围,黑甲悍卒发现了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