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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燕北 君子不立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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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没接那块破布,反手用剑鞘的铜尖挑起一角。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牲畜身上的膻臭,瞬间在暖烘烘的帐篷里炸开。
温仲卿饮茶的动作一顿,他将茶盏搁在案几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视线落在那块灰褐色的布料上。
织法粗疏,布面上还带着大团未褪干净的兽毛。
“驼毛混着粗麻。”
温仲卿从袖口摸出一条帕子掩住口鼻。
“大庸的织户连饭都吃不饱,绝不会费这闲工夫去捻这种扎人的粗线。这是关外西漠游骑兵垫在马鞍底下的毡布。”
张湉延摇着羽扇走上前,也不嫌脏,直接用两根手指捻了一点布料边缘干涸的血痂,在指腹上搓开。
“血痂还没干透,内里还发黏。留这东西的人,走过去最多不超过四个时辰。”
话音落地,帐内的空气冷了下去。
四个时辰。
这点时间,对于常年在马背上讨生活的西漠人来说,也不过就是几十里地的脚程。
袁崇舌尖顶了顶侧脸,手里的长剑在地上杵出一声闷响。
“有意思。乱石原死了几个押解官差,废矿洞外面又冒出西漠探子的马毡。这荒山野岭的,倒是热闹得很。”
温仲卿看着跳动的炭火,脑子里迅速把手头的信息过了一遍。
柳铮口中那个用细线杀人的侠士,往西北去了。
西漠的探子,也出现在这附近。
这两拨人,要么是冲着同一个目标去的,要么就是在互相追杀。不管是哪种情况,一旦被卷进去,他们这支带着几十车辎重、还要防备朝堂暗算的队伍,绝对捞不到半点好处。
“常风兄,劳烦你去前头知会鸿安。”
温仲卿放下帕子,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今夜甲不离身,火堆全部浇灭!明日天不亮,全速拔营。我们不趟这浑水,直接往前压,天王老子拦路也别管,一路冲进燕北地界再说。”
张湉延点头应下,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袁崇把那块破毡布踢进炭盆里。火舌舔舐着沾血的布料,发出一阵刺鼻的焦糊味。
他转过头,看着温仲卿。
“夫人这算是遇事不决,走为上计?”
温仲卿把案几上的羊皮卷收进木匣,落了锁。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们这叫战略性转移。”
次日破晓,天边还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铅灰色。
整个营地没有半点声响,连拉车的挽马都被布条裹住了马蹄和响铃。两百名黑甲悍卒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护卫着车队驶出土塬,扎进漫天的黄沙里。
这一跑,就是整整三天。
北地的风,一天比一天邪乎。
刚离开流放之地时,风里只是夹着砂砾,到了第三天,风里已经带上了能刮骨的冰碴子。
连着赶路,中间连一顿热汤都没生火煮过,全靠嚼硬得像砖头一样的干粮和冻成冰疙瘩的水囊硬挺。
温仲卿靠在车厢里,身上裹着两层厚重的狐裘,腿上搭着张湉延开的活血药包,可那股寒气还是顺着车厢的木板缝隙往骨头里钻。
他挑开一点窗帘往外看。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灰白戈壁,袁崇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玄色的肩甲上结了一层白霜。
这疯狗倒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单手攥着缰绳,腰背挺得像杆标枪,另一只手时不时摸出那把重弩的机括把玩。
车队中间的辎重车旁,柳铮正跟着几个黑甲悍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这青年的右边袖管用麻绳死死扎在腰带上,仅剩的左手反握着那把断刀。每走一步,他都要把刀柄在手里转半圈。哪怕手背被冷风吹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十几个老弱妇孺被塞在装满粮草的车厢里,用干草和破被子捂着,虽然颠簸,好歹保住了命。
温仲卿放下窗帘,把手缩回狐裘里。
用几口饭换一条死士的命,还算是不亏。
“吁——”
前方突然传来袁崇的一声长喝。
紧接着,马蹄声由远及近,鸿安隔着车帘禀报。
“王妃,前面就是青山溢,过了这道梁子,就算正式踏进燕北地界。”
温仲卿推开车门,踩着脚凳下了车。
冷风倒灌进喉咙,激得他猛咳了两声。
抬眼望去,青山溢这名字起得一点不假。
一道极陡的黄土梁子横在戈壁尽头,地势险要,若是有人在上面设伏,几块滚石就能把下面的人砸成肉泥。
但在那土梁子的最高处,此刻正立着几十个黑点。
距离拉近,看清了是一列插着温家旗号的马车。
站在最前面的一道身影,穿着素净的掐腰棉袄,外面罩着件挡风的灰斗篷。看到这边的车队,那人提着裙摆,直接顺着土坡快步迎了下来。
正是提前带着嫁妆和一部分人手赶赴燕北的素梅。
“二郎。”
素梅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她从袖口里摸出那方眼熟的素帕,垫着脚尖,动作极其自然地替温仲卿擦去额前沾染的黄土。
“路上受大罪了吧?这地方的风沙,刮在人脸上跟刀割似的,二郎真是辛苦了。”
温仲卿还没答话,旁边就传来一声轻嗤。
袁崇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马,单手牵着缰绳,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温家的侍者倒是知冷知热。本王这一路在前面吃了一肚子沙子,也没见夫人拿帕子给本王擦擦汗。”
素梅手上的动作一停,转过身,对着袁崇再次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奴见过崇殿下。殿下武威盖世,这等细软活计,奴怕脏了殿下的眼。后头车里已经备好了滚热的姜汤,殿下不妨先喝一碗驱驱寒。”
袁崇挑了挑眉,没再找茬,把缰绳甩给一旁的侍从,大步朝着烧着热灶的辎重车走去。
温仲卿把帕子接过来自己擦了两下,看着素梅。
“燕北城那边,打点得如何?”
素梅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她回头看了一眼青山溢背后的那片荒原,压低了声音。
“二郎,这地方的情况,比奴之前在信上说的,还要烂上十倍百倍!”
半个时辰后,大部队翻过青山溢。
站在土梁子上,温仲卿终于看到了他的“封地”。
前方是一片凹陷的盆地,中间趴着一座像被狗啃过一样的城池。
城墙塌了小半边,缺口处随便拿几根烂木头和干泥巴堵着。城里的房子大多是茅草顶的土坯房,连像样的青砖大瓦房都挑不出几间。
街面上看不到几个活人,偶尔闪过的几个身影,全都裹着辨不出颜色的破毡布,缩着脖子,眼神木然。
这哪是什么被贬的封地,这分明就是个放大版的难民营!
温仲卿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心里暗自腹诽,这破地方,若是放在现代,去拍个废土末日生存电影都不用布置外景。
大部队在城北一处废弃的军堡里驻扎下来。
这军堡原本是前朝留下的,四周的石墙还算结实,只是里头的屋顶塌了一半。素梅带着人提前修缮了主屋和几个大通铺,勉强能挡风。
主屋里,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发白。
温仲卿坐在铺了兽皮的木椅上,面前的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摞账册。
素梅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算盘。
“二郎,您带回来的十万两现银,奴已经全数入库。但钱在这里,根本花不出去。”
素梅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这燕北城里,满打满算只有三家粮铺。奴婢拿着银票去买粮,他们全推说没有存货。不仅是粮铺,布庄、铁匠铺,全都是这副说辞。”
温仲卿手指在账册上敲了两下,发出一串沉闷的响声。
“有钱买不到东西。这帮地头蛇,是想给咱们一个下马威?”
“不仅如此。”
张湉延从屋外走进来,身上带进一股寒气。他抖了抖羽扇上的灰。
“刚才常风去军堡外围转了一圈。这城里的百姓,挨家挨户都在捡牛粪和枯草。可这眼看就要入冬了,光靠这点东西,根本熬不过北地的大雪。”
温仲卿的视线落在账册最后那一页的赤字上。
他们现在手里有钱,有几百号能打的黑甲悍卒,还有柳铮那批人。但是,没有足够的抗寒物资。
孟州郡的郭淮虽然被迫割了战马,但粮食也是卡得死死的。
如果不想办法弄到燃料和御寒的东西,等大雪一封山,这军堡里的几百号人,全得冻成冰雕。
袁崇正坐在案几前,手中把玩儿着一把匕首,嗤笑一声。
“这帮人若是不识抬举,那本王也就不用给他们面子。到时候,本王看他们是交粮还是交命。”
“抢得了一时,抢不了一冬。”
温仲卿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
“燕北这地方,地里种不出好庄稼,四周又全是被门阀把控的关卡。他们是算准了我们熬不过这个冬天,想看着我们自己死在这。”
说到这里,温仲卿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一张粗糙的燕北舆图前。
目光在舆图上搜寻了片刻,最后死死钉在城西北方向的一处黑色标记上。
黑石岭。
温仲卿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温家那张羊皮古卷上的记载。
那卷地志上明明白白地画着,黑石岭那一片,地表土层极浅,往下挖不到两丈,就是成片连脉的露天煤矿。
大庸朝的取暖,大多靠木炭和干柴。只有王宫里的贵人,才会用一种叫“石炭”的东西。普通百姓根本不懂开采,更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东西烧出来的毒烟。
但温仲卿懂。
洗煤、制蜂窝煤、甚至是在这军堡里盘上几条贯通南北的火炕。只要有充足的燃料,这燕北的冬天,就冻不死人。
“常风兄。”
温仲卿转过身,眼睛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那一瞬间,张湉延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快速跳动了几下。
“你去把柳铮叫来。另外,让鸿安去城里,不管花多少钱,把能喘气的石匠、泥瓦匠,全给我带到军堡来。不肯来的,就用刀请来。”
张湉延羽扇一顿,瞬间回神,他深深地看了温仲卿了一眼,立刻应道。
“喏。”
袁崇的视线从匕首上移开,侧头看向温仲卿。
“夫人这是打算自己盖房子?”
温仲卿走回案几前,抽出一张空白的缣帛,拿起狼毫笔沾了沾墨。
“盖房子救不了命,所以我打算在这燕北城,生一把火。”
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画出一个带着烟道和炉膛的复杂结构图。
“殿下不是想杀人吗?等这把火烧起来,那些捏着粮食和布匹不肯撒手的地头蛇,自己就会乖乖把脖子伸过来。”
温仲卿把画好的图纸吹干,递给素梅。
“去,照着这个样式,先在我的卧房和主帐里用青砖垒两个出来。这叫火炕。”
素梅看着图纸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满眼茫然,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收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柳铮的声音。
“末将柳铮,奉命前来。”
“进。”
柳铮挑开帘子走进来,单膝跪地。他左手手背上全是冻裂的血口,但精神头却比前几天在废矿洞里好了不少。
温仲卿看着他,温和的一笑。
“你的刀练得如何了?”
“回王妃,左手握刀还有些生分,但杀人不耽误。”
“好。”
温仲卿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你带上你手底下那几个人,再从黑甲悍卒里挑二十个精锐。今晚去一趟城西北的黑石岭。”
柳铮抬起头,独眼里透着一丝疑惑。
温仲卿没解释,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指头大小的碎银子,扔在地上。
“去那儿挖石头。不管挖出什么,天亮前,给我带一车回来。记住,动静要小,别惊动城里的那些人。”
柳铮一把抓起地上的银子,沉声应道。
“喏。”
看着柳铮大步走出去的背影,袁崇靠在案几上,手指敲着扶手。
“这黑石岭的黑石可是有用?”
温仲卿转过头,看着袁崇那张写满桀骜的脸,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仅又用,还能要命。”
门外的北风呼啸着撞在石墙上,发出一阵犹如鬼哭般的呜咽声。燕北的第一场雪,眼看就要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