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权臣》巽爻

42、爆露 论算计人心

　　风裹着砂砾，刀片似的刮在阿青的脸上。

　　他死死拽着石头的胳膊，两条腿在干硬的黄土地上捣腾得飞快。直到跑出一处断层一样的土塬，阿青才猛地刹住脚。

　　他回过头，眼睛死盯着身后那片漆黑的荒野看了半晌，除了风吹枯草的杂音，没有任何马蹄声或者甲片碰撞的动静。

　　“阿青哥，他们没追来。”

　　石头缩着脖子，被冷风吹的浑身发抖。

　　“闭嘴。”

　　阿青没有放松，他又拉着石头在乱石堆里绕了三大圈，确认身后真的干干净净，这才走到一丛半枯死的荆棘旁边。

　　他蹲下身子，双手抱住一处看似与地面长死的灰白大石，发力一推。

　　大石底下竟然是个活络的轴，无声地滑开半尺，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泥土通道。

　　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阿青走在最后，他转过身反手把石头挪回原位，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通道里，那股混合着干土和人味的浊气立刻涌进鼻腔，这股味道虽然难闻，但是却让阿青忍不住放松下来。

　　两人顺着地道往下爬了十几步，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人工掏出来的巨大地穴，四周用粗糙的木柱子撑着顶。地穴中央拢着一堆极其微弱的火星，连明火都不敢见，只够熏出点热乎气。

　　刚踩到实地，一个比石头还矮半头的干瘦身影就从暗处窜了出来。

　　“阿青哥，你们跑出去找吃的了？”

　　干瘦的小孩压着嗓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阿青胸前鼓囊囊的位置，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柳大哥气坏了，说你们乱跑会把差役引来，刚才正到处找你们呢......你们，找着吃的没？”

　　阿青拍了拍小孩的脑袋，从怀里把那个粗布袋子掏出来，手掌托着，语气间带着一丝少年人的自豪。

　　“找着了。”

　　阿青把布袋打开，露出里面三块硬邦邦的干粮。

　　那三块干粮虽然一块大两块小，但仍旧让小孩的眼睛瞪圆。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抓，被阿青一把拍开。

　　“别碰，这得拿去给四婶，让她赶紧掰碎了熬锅糊糊给大伙吃！”

　　阿青说着，把布袋宝贝似的塞到小孩怀里。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地穴四周的阴影里，陆续有了动静。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从干草堆里撑起身子。

　　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还有的瞎了眼睛。虽然满是残疾，但他们在看到阿青两人的时候，脸上不约而同的露出一抹担心。

　　“阿青，这外头到处都是巡山的差役，你从哪弄来的干粮？”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汉凑过来，干枯的手指抓着阿青的棉布袖子，语气里全是忧心。

　　“没撞见什么不该见的人吧？”

　　“没......”

　　阿青的话还没说完，地穴深处又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破旧皮甲的青年走了出来。

　　这青年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有一道从眼角贯穿到下巴的旧刀疤，右边袖管空荡荡的，只有左手提着一把极细的断刀。

　　见到这人出来，地穴里的气氛瞬间压抑下去。

　　“柳大哥。”

　　阿青和石头赶紧低下头。

　　柳铮黑着脸，目光在那袋干粮上扫了一圈，眉头直接锁死成了一个川字。

　　“去旁边说。”

　　柳铮左手一把揪住阿青的后脖领，把人直接提溜到地穴最里侧的拐角。

　　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柳铮这才松开手。

　　“这干粮，怎么来的？”

　　阿青不敢隐瞒，倒豆子似的把今晚摸到营地外面、被护卫抓住、又被那个坐在主帐里的漂亮公子放回来的经过说了一遍。

　　“你就这么把东西拿回来了？”

　　柳铮听完，眉头紧紧皱着，心里不住地思考。

　　“他们几百号人，穿着铁甲，扎着牛皮大帐？一个男人只说了一句要砍了你们，被那个坐着的公子阻止，然后他把干粮扔给你们，让你们赶紧滚？”

　　阿青连连点头。

　　“我看那公子长得跟画里的菩萨似的，觉得不像是个坏人。”

　　柳铮没接话。

　　他靠在土墙上，仅剩的那只手用力搓了一把满是胡茬的脸。

　　别人不懂，他这个逃兵可是再清楚不过。

　　几百个穿着重甲的护卫，在流放之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安营扎寨，绝不可能是一件小事！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柳铮总觉得事情不简单。

　　他们这一行十八个人，全是从流放营那边逃出来，躲在这黄沙底下苟延残喘，为的就是躲避大庸朝廷的差役。

　　没想到，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竟然出了如此变故。

　　“我们暴露了。”

　　柳铮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

　　阿青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柳大哥，我出来的时候绕了好多路，真没人跟着！”

　　“人家不用跟着你。”

　　柳铮一把将阿青拉起来，语气冷硬。

　　“那人既然猜到你们不是乞丐，还能随手赏你们一袋干粮放你们走，这恐怕是在拿你们当饵。他们这是算准了你们拿了东西必定会回来。”

　　“那......那他们怎么没打过来？”

　　阿青结结巴巴地问。

　　“因为他们在等我们自己跳出去。”

　　柳铮抬头看了一眼地穴上方，眉头紧蹙。

　　“不过，那群人不是冲着我们的命来的。如果是那些差役，见到你们俩的时候，直接一刀就剁了，根本不会废话。”

　　并且，这群人来路不明，意图也不明。

　　但能在这种鬼地方扎营的，也绝对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主。

　　但不管是什么，自己这边的十八口人命，现在已经挂在别人的刀刃上了。

　　“告诉大家，今晚不睡了，把东西收拾好。”

　　柳铮把断刀插回腰间，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明知山有虎，可他偏偏必须偏向虎山行。

　　“我去探探底。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你带着四婶他们顺着北边那条废坑道往西漠跑，到时候能活一个算一个。”

　　“柳大哥！”

　　不顾阿青的阻拦，柳铮转身顺着泥土通道爬了出去。

　　夜风，更冷了。

　　......

　　另一边。

　　背风土塬下的牛皮大帐内。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帐篷烘得暖意融融。

　　袁崇盘腿坐在矮榻上，爱不释手的拿着温仲卿刚才画的那块木板。

　　木板上，用木炭勾勒出来的线条极其简练，却把他那张桀骜不驯的脸画得入木三分，连眼角那股子不耐烦的劲儿都透着一股子活人气。

　　“你这画法，本王以前在宫里那些画师手里可没见过。”

　　袁崇指腹在木板边缘刮了一下，始终没舍得碰上面的炭灰。

　　温仲卿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雕虫小技罢了，殿下若是喜欢，以后闲了多画几张便是。”

　　他放下茶盏，把案几上的羊皮卷往自己身前挪了挪。

　　“崇殿下觉得，那条鱼，今晚敢来咬钩吗？”

　　袁崇嗤笑一声，把木板搁在自己身侧最安稳的位置。

　　“你给的饵太直白了。两块干粮，换两只小老鼠一的命，只要他们老巢里有个长脑子的人，就知道你这是在放长线。”

　　“他们跑不掉。”

　　温仲卿手指在羊皮卷上的燕北位置点了点，语气平缓。

　　“这里是流放之地，往南是孟州郡的防线，往北是西漠，马上就要冬季了，在这个季节里，跑不出三十里就得全冻死在戈壁滩上。”

　　说到这，温仲卿抬起头，视线越过跳动的炭火，看着袁崇。

　　“绝境里的人，只要看到一根绳子，哪怕知道绳子那头拴着铡刀，也会忍不住爬过来试试。毕竟，爬过来还有一半的机会活，跑，必死无疑，”

　　“所以，你料定他们会来探营？”

　　“不仅会来，来的还会是他们当中最能打、也最能做主的人。”

　　袁崇盯着温仲卿看了几秒，笑了。

　　“论算计人心这方面，夫人之才，恐怕无人能及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声。

　　“崇殿下，王妃。”

　　鸿安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牛皮帘子传进来，“外面网住了一条大鱼。”

　　温仲卿和袁崇相视一笑。

　　那条鱼，果然自己忍不住了。

　　“带进来。”

　　袁崇话音落下不久，鸿安就带着两名黑甲悍卒押着一个被反绑手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

　　那个青年正是柳铮。

　　他此刻十分狼狈，右边空荡荡的袖管上沾着泥，脸上还带着几道刚蹭出来的血痕。但他即便是被强压着跪在地上，背脊也挺得笔直。

　　张湉延摇着羽扇，从柳铮身后缓步走进帐内。

　　“家主，青云兄，这人倒是有几分本事。他避开了外围的三道暗哨，若不是摸到了存放辎重的核心圈触发了绊线，怕是还真能让他全身而退。”

　　张湉延走到案几旁坐下，羽扇指了指地上的柳铮。

　　“看这身手和闭气隐匿的路数，像是北地军中斥候的底子。”

　　温仲卿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柳铮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青年。

　　柳铮同样仰着头，死死盯着温仲卿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突然，柳铮嗤笑一声，暗骂一句。

　　竟然是世家子弟，这群虚伪的蛀虫！

　　但是，当他的视线不经意的转移到温仲卿身后的袁崇身上时，眼睛猛的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能出现的人一样。

　　王子崇？

　　他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