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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忌讳 那就杀到他 ...

  •   温仲卿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

      郭淮愣住了。

      邓谦也皱起了眉头,没听懂这句话的深意。

      温仲卿靠回椅背,脑子里翻过他曾看过的地质古籍,那上面可是标注了不少前朝世家族地。

      “郭大夫驻守孟州多年,应该听说过,孟州城北三十里外的乱石原,在几百年前,是什么地方吧?”

      “前朝大梁。”

      郭淮喉头滚了一下,先回了这四个字,才把后半截补上。

      “乱石原原本是大梁宗室的祖地,后来大梁亡了,先帝命人平陵封道,拿石土把那一片全埋了,说是断前朝余气。”

      温仲卿端着茶盏,指腹贴着盏壁,热意一层层往掌心里钻。

      他把茶盏放回案上。

      “郭郡守既然知道,想来是去过。”

      郭淮嗤笑一声。

      “带兵之人,哪有那么多忌讳。前几年北边游骑深入,下官在乱石原设过伏,借地势吃掉过一支二百人的马队。那地方石山套石山,风口怪,夜里还总有地气往上冒,火把一照,跟鬼吹灯似的,兵都不爱靠近。”

      袁崇一听乐了,将手中的匕首置于案几上。

      “鬼吹灯,你还挺会说。”

      郭淮硬邦邦回了一句。

      “崇殿下笑话了,下官粗人一个。”

      张湉延垂眸不语。

      温仲卿这话,别人没听懂,他怎会听不懂?

      沉思半刻,张湉延慎重开口。

      “此计,有伤天和。”

      这话递出去,厅里几个人都静了片刻。

      邓谦垂手站在侧边,袖口里的手指搓着一截衣角,搓得布料起了毛边。

      郭淮想了片刻,猛的抬头,盯着温仲卿。

      “崇王妃,您把话说透些,您问乱石原,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温仲卿抬头看向郭淮,挑眉。

      “刚才常风兄也说了,此计,有伤天和,难道,郭郡守就不怕天下之人的悠悠众口?”

      郭淮顿住,他垂眸思忖半晌,掌心成拳,最终咬了咬牙。

      “天下之人的口舌,我郭某又不是没见过!”

      郭淮瞪着眼睛,紧紧的盯着温仲卿,语气间也有着几分释然。

      “曾几何时,王妃不也是其中之人么?”

      温仲卿轻咳一声,对郭淮的小心眼有了更深的认识。

      “即是如此,那青云便直言不讳了。”

      说到这里,温仲卿的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随后看向张湉延。

      张湉延眉头紧皱,他担忧的看向温仲卿,直言。

      “此计一出,有碍青云兄之名,还望青云兄,慎重。”

      见,张湉延一而再再而三的话语,袁崇也品出一丝不对。

      他将事情来回一对,思考片刻,猛然意识到什么,眉头皱起。

      “此计……”

      “崇殿下。”

      温仲卿侧头,打断了袁崇未尽之语,眉目舒展,言语之间,并没未有任何犹豫之色。

      “如若世人皆因此辱骂青云,殿下该当如何?”

      袁崇闻言,原本蹙起的眉眼舒展,勾起唇角,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就杀到他们不敢说为止!”

      温仲卿闻言也笑了。

      “这世间之事,本就由胜利者所书写,即使如此,青云又有何惧?”

      张湉延惊讶的看着温仲卿,他本以为自己恃才傲物,没想到竟然遇到两个如此疯魔的主公,当真是……令人忍不住激动。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自古便是如此!

      如若没有成王之心,大事如何所成?

      “郭郡守,孟州郡缺钱,城里缺粮,军里缺饷,昌平城那头的手,你也伸不过去,如此,那就只能从老天爷没收走的地方挖。”

      温仲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睛看着郭淮,缓缓勾起唇角。

      郭淮额角青筋跳了跳,一个想法蹦出脑海。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这位世家子弟,怎么也想不出,这种刨人祖坟的事,竟是出自这人之口!

      “这……崇王妃,这,这可是前朝皇陵!此事要是传出去,天下之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孟州郡给淹了!”

      “你都敢派人截杀宗室,刨个前朝的坟,倒讲起祖宗家法了。”

      袁崇嗤笑一声,忍不住开口,“郭郡守,你这人有时真有意思。”

      郭淮脸上燥得发烫,胸口压着一团火,却发不出来。

      温仲卿知道,刨人祖坟之事,对古人来说是多大的忌讳。就连一代枭雄的曹操也因此背上骂名几千年。

      因此,他并不着急,只是点了点茶盏,笑着说道。

      “此事并不着急,先按常风兄之计,解决眼下之事,置于后事,就看郭郡守的谋断了。”

      这句话落下,郭淮半天没吭声。

      他是带兵的,最怕的不是城外胡人,而是城内饿兵。兵一饿,刀口先冲谁,谁都说不准。

      邓谦适时上前半步。

      “王妃,下官斗胆一言。”

      “说。”

      “现在流民四起,哪怕招募城中富商募捐,可依旧有两个问题,流民若是安置不妥,容易引发爆款,守军军饷不发,容易引起哗变,这银两,不论给哪一方,给多少,可都是问题。”

      他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抛出了流民的危害,又抬出了守军里的不稳,听着全是公心。

      张湉延把羽扇一收,扇骨在掌心敲出两下。

      “邓长史这话,听着像劝,细品又不对。照你这说法,孟州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坐在厅里等朝廷发善心?”

      邓谦低头,语气无辜。

      “下官不敢,只是此事关系太大。”

      “关系大才要做。”

      温仲卿接过话,“邓长史,你只提风险,不提办法,这不是劝,反而是堵了。”

      邓谦胸口一沉,额边渗出一层汗,只得再次拱手。

      “那依王妃所见,流民该如何安置,军心又该如何稳住?”

      “分两步。”

      温仲卿伸出两根手指。

      “流民那边用以工代赈之计,给城外流民登记造册,去修城墙,每人每日两顿拌饱饭,不发银子,只给吃食。

      守军这边则用府兵之计,战时为兵,闲时务农,保证守军能够自给自足,并免其家人赋税,并享有有以工代赈优先权。”

      “好计!”

      张湉延眼睛一亮,对着温仲卿拱手,继续说道。

      “今夜就做准备,明早就可与城中富商商讨,明晚就可发布公示,告知百姓。”

      郭淮心中忐忑,仍旧忍不住问道。

      “若是城中富商不肯?”

      “不肯?郭郡守连宗室都敢抢,难道还怕这区区富商?”

      袁崇挑眉嗤笑。

      这话虽然说的带刺,但郭淮却越听眼睛越亮。

      此时,郭淮脑子里转得飞快。

      百姓有粮吃,就不会乱,守军这边虽然还是没饷,但他们的家人也不需要银两买吃食,守军自己也能吃饱,这样下来,孟州这盘死棋就活了!

      更何况,他还有后手。

      想到温仲卿的计谋,郭淮不得不说,却是伤天和,但,如果……

      郭淮眼睛一亮,他摸了摸怀里的药方,第一次觉得,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最要命的是,张湉延那张药方还热乎乎揣在他怀里。

      人家把他夫人的命吊住了,又把活路摆在桌上。他再缩着,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他一咬牙,抬手拍在案几上,惊的茶水也撒出几滴,打湿了案面。

      “干!”

      厅里的烛火都跟着一晃,

      “邓长史,赶紧去拟告示,并通知城中富商,明日过府一叙!”

      郭淮脸色涨的通红,他的眼睛很亮,一改之前的颓式,激动的喊声带这些破音。

      邓谦闻言,他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温仲卿,抿了抿唇。随后对着郭淮低头,应是。

      心中有了谋算,郭淮的行动力可不是盖的,除了受伤的那几个人,郡守府内的其他人,全部行动起来。

      忙里偷闲,郭淮将袁崇与温仲卿几人安排进别院,自己就急匆匆的离开,想来是打算继续忙了。

      “青云兄可知,郭郡守是否会用‘那一计’?”

      张湉延摇着羽扇,走到温仲卿身侧,站立。

      温仲卿侧头,他的视线在张湉延的羽扇上掠过,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常风兄可觉得今日炽热?”

      张湉延闻言,秒懂温仲卿的意思,他抬起头,看着温仲卿俊美的侧脸,忍不住笑了。

      今日,虽不炽热。

      但,他有扇子。

      有,为何不用?

      这,就是人之惰性。

      温青云,当真善于玩弄人性。

      众人散去,天已经擦黑。

      庭院中,药味依旧苦涩。

      风夹杂着药味儿,从回廊下穿过去,吹动了连廊上挂着的灯笼,发出“嘎吱”的响声。

      邓谦落在最后,低眉顺眼送郭淮出厅,待对方走远后,他才回到偏房取了账册。

      将账册抱在怀里,邓谦走到穿堂时,脚步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四周动静,转身进了一间堆放旧器的耳房。

      耳房里有口破木箱,箱角缺了一块。

      邓谦掀开盖子,从最底下翻出一枚铜钱。

      铜钱边缘被磨得发亮,中间孔里穿着细线,他把线头一抽,里面带出一截卷得极紧的薄绢。

      桌上没墨,他咬破指尖,用木刺在绢上飞快写了几个字。

      “明日入原,封道。”

      写完,他把薄绢重新卷进铜钱孔里,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窗外立刻钻进来个瘦小人影,灰扑扑的,脸都看不清。

      “送北门,老地方。”

      那人接了铜钱,连头都没抬,转身就翻出了后窗。

      邓谦站在耳房门口,听着外头锅灶起火的动静,一颗心往下沉。

      鱼不但改了道,还要自己往深水里钻。

      他只盼着,孟州郡此时的水,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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