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心疾 天上掉不下 ...
-
车轮碾过昊阳城主街的青砖,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落马坡的血腥气似乎早已被抛之脑后,这支五百人的队伍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孟州郡的主城。
此刻,郭淮正黑着脸,骑马走在车队最前面领路。
街边商铺大半关着门,墙根底下,三五成群的流民裹着破麻袋,听见马蹄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几双饿得发绿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辎重车。
温仲卿撩开半边车帘,看了一眼城内的景象。
这地方情况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这个大庸朝的边关重镇,现在活脱脱像个巨大的坟墓。
郭淮沉着脸,将袁崇等人直接领进了郡守府。
这宅子从外面看还算气派,可一进入宅子就能发现,整个院子光秃秃,除了几株常见的大树,连个假山流水都没。
走进前院,迎面就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药味,就连院墙角里也堆着发黑药渣。
鸿安带着侍从接管了前院,等将厅内的摆设席子一一擦拭完毕,这才摆上点心、茶水,请袁崇与温仲卿坐下。
等待两人坐好,已经有侍从跪坐在两人身侧,恭敬地侍奉茶水。
后罩房的房门紧闭,张湉延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
郭淮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沙沙的动静,他那一身重甲都没来得及卸,走起路来哗啦作响。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扇雕花木门,眼底的血丝红得快要渗出血来。
他怕。
既怕里面那位常风公子说出一句“准备后事”,又怕温仲卿趁机在这药方里下什么要命的绊子。
自己那两千匹战马已经赔进去了,要是连夫人的命都没保住,他这辈子算活到了狗肚子里。
“吱呀——”
木门终于被推开。
张湉延跨出门槛,随手将一盆泛着浑浊颜色的热水递给旁边的侍女,又拿过一条干净的布巾,仔细擦拭着手指。
郭淮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熊,猛地扑了上去,重甲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常风公子!夫人......夫人她......”
张湉延把布巾扔进铜盆里,看了郭淮一眼。
“心脉瘀滞,气血倒行,平日里受不得惊吓,稍微动点肝火,便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气,对吧?”
郭淮连连点头,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对!对!前几个大夫也是这么说的,可这病反反复复,药喝了一缸又一缸,就是不见好转,前日里更是直接厥了过去,差点......”
“这是心疾。”
张湉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像是根本不是什么大病一样。
郭淮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心疾这两个字,在岐黄之术里,几乎就是一道催命符。
“之前的郎中,是不是给她开了大量的雪参、鹿茸之类的大补之物吊着命?”
张湉延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铺开一卷缣帛,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是,下官......下官几乎把孟州郡里能搜刮到的老参都买空了。”
郭淮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腰间的佩刀。
听到这话,温仲卿在旁边用盖碗拨了拨茶叶。
他不用想都知道,郭淮为了买这些名贵药材,加上要养手底下那五万兵,究竟贪了多少黑心钱,又干了多少杀人越货的买卖。
落马坡那二十车银子,对郭淮来说,就是能让他彻底疯狂的诱饵。
“愚蠢。”
张湉延笔尖一顿,冷笑了一声。
“心脉本就虚弱,承受不住强劲的血气。你用大补之物,表面上看着人精神了,实则是烈火烹油。药效一过,心脉衰竭得更快。再这么补下去,不出三个月,你就可以准备席子卷人了。”
郭淮腿一软,要不是扶着石桌,差点直接跪下去。
张湉延没理他,毛笔在缣帛上快速游走,片刻后,将写好的方子推到郭淮面前。
“换这个方子。”
郭淮颤巍巍地拿起缣帛。
他虽然不懂医,但久病成医,多少认识几味药。这方子上写的,没有一味是稀世珍品。丹参、薤白、瓜蒌、桂枝......全都是些最寻常、最便宜的草药。
“这......这能行吗?”
郭淮瞪大眼睛,声音里透着不可置信。
“这药便宜,见效慢。但它不伤本源,能疏通心脉里的瘀结。”
张湉延收起毛笔,用旁边备好的清水洗了洗手。
“按这个方子,先吃半个月。命,我能替你保住。但要想除根......”
张湉延回头看了郭淮一眼。
“这病没得治,只能养。以后断了她的大喜大悲,饮食清淡。只要不发病,活到寿终正寝不是难事。”
郭淮死死盯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缣帛。
帛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他当然知道张湉延是什么意思。
这方子上的药材加起来,一副也用不了几文钱,这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你不用再去为了药钱拼命,不用再去截杀宗室,你的软肋,我现在替你护住了。
这是救命的恩情。
也是一条套在脖子上的锁链。
郭淮在原地站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挣扎而扭曲。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药方仔仔细细地卷好,贴身收进怀里。
“来人!”
郭淮转头,冲着院外吼了一嗓子。
一个亲兵赶紧跑了进来。
“照着这个方子,去城西的回春堂抓药。亲自盯着伙计熬,少一分火候,我扒了你的皮!”
亲兵双手接过药方,连滚带爬地跑了。
郭淮回过身,走到袁崇面前,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重甲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发麻。
“下官,叩谢崇殿下的大恩。”
袁崇勾起唇笑了一下。
“郭大夫应该谢过本王的夫人。”
郭淮愣了片刻,意识到袁崇的意思,他抬起头,看向一旁边正在喝茶的温仲卿,再一次低下了头。
“下官,叩谢青云公子!”
这一次,他没有叫王妃,而是叫了青云公子。
温仲卿依旧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连挪都没挪一下。
“郭大夫客气了,既然病看完了,咱们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
温仲卿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请。”
郭淮站起身,做了个手势。他的背脊似乎比刚才弯了些,但整个人却透出一种死里逃生后的疲惫与清醒。
众人穿过回廊,来到前院的议事厅。
刚踏进门槛,温仲卿就注意到厅内站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看似像个书生。
邓谦看到郭淮领着温仲卿和袁崇走进来,低下头,眼睛暗了暗。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火辣辣的疼,那是刚才生吞纸条划伤的痕迹。
鱼改道了,不但没死,还大摇大摆地游进了郡守府!
落马坡到底发生了什么?
邓谦心里翻江倒海,但面上却半点不显,赶紧迎上前,弯腰作揖。
“下官孟州郡长史邓谦,见过崇殿下,见过王妃。”
袁崇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长腿往案几上一搭,手里的匕首“当”的一声扎在桌面上。
邓谦的呼吸滞了半秒,赶紧退到一侧。
温仲卿在袁崇下首的位置坐定,目光在邓谦身上转了一圈。
“邓长史,这孟州城外,流民遍地,城内商铺十室九空,这郡守府的账面上,还有多少存粮?”
温仲卿一开口,没问落马坡,没问接风洗尘,直接切中了孟州郡的死穴。
邓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郭淮。
郭淮坐在对面,脸色铁青,没吭声。
邓谦见状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回王妃的话,孟州郡本就贫瘠,这两年北边的胡人频频南下打草谷,春耕全毁了,朝廷的赈灾粮......”
邓谦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朝廷的赈灾粮,层层盘剥下来,到了孟州郡,只剩下三千石陈化粮,别说安置城外的流民,就连城防军这个月的口粮,都快揭不开锅了。”
“所以,郭大夫就纵容手下,去干些没本钱的买卖?”
温仲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舒缓。
郭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抬头想反驳,但接触到袁崇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邓谦心里咯噔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郭淮和温仲卿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他不知道的交易。
“王妃明鉴。”
邓谦赶紧上前一步,挡在郭淮前面。
“郭大人也是为了这孟州郡的五万守军,若是军中无粮,哗变只在旦夕之间,到时候胡人铁骑踏破城门,孟州百姓才是真的生灵涂炭。”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温仲卿笑了。
“邓长史当真是好口才,不过,崇殿下与青云今天前来,不是来听你们诉苦的。”
温仲卿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
“安置流民,需要粮,修缮城防,需要料,安抚军心,需要饷,说到底,缺的不是忠心,是钱。”
大厅里安静下来。
郭淮苦笑了一声。
“王妃说得轻巧,这银子又不能从天上掉下来。孟州郡这地界,连耗子路过都得留两把米,去哪儿弄钱?”
温仲卿笑了一声,侧头看向袁崇,挑了挑眉。
虽并未开口,袁崇依然懂温仲卿的意思。
“不知,诸君对比有何良策?”
袁崇开口,下位坐着的郭淮与邓谦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而张湉延则垂眸思忖。
“若按青云兄之前所言之计,时间太长,孟州郡根本等不及那么久。”
张湉延知道这是温仲卿给他出的题,他不仅没有意兴阑珊,反而兴致勃勃,迎难而上。
“不若,谕各处商号量力捐资,襄举公事。凡乐捐者,提名勒碑,旌扬义举。不知可否?”
“自古商人重利,此计在于攻心,商人与百姓之间皆可得利,此计甚秒!”
郭淮虽没有大智慧,但多年上位经验还是让他对比驾轻就熟,对于张湉延此计,他细细思量片刻,眼睛一亮,忍不住惊呼。
“此计虽好,但却忘了此地商户因战乱之事,十室九空,有能力的商户早已搬离此地,留下的商户财力显然不足。此计,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温仲卿这话一出,像是一盆水,浇灭了郭淮的欣喜。
“这……”
郭淮沉默片刻,咬了咬牙,破釜沉舟道。
“哪怕是饮鸩止渴,此计也必须去做!”
温仲卿笑了笑,他看了眼张湉延依旧皱紧的眉头,轻声开口。
“青云倒有一计,不知郭郡守可敢?”
郭淮一顿,下意识觉得不好,但心中却忍不住的好奇。
“不知何计?”
“有些东西,天上掉不下来,地下未必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