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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改道 我们需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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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带血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落马坡的尸首被抛在身后,但那股子冲鼻的腥气却像黏在衣摆上一样,怎么都吹不散。
队伍继续往北走,走入孟州郡的境内。
孟州郡身为北方外部郡,一直以来都在和漠北的游牧民族打交道。加上这几年漠北骑兵频频南下,导致孟州郡的经济根本发现不起来,不少百姓流离失所,举家搬迁。
沿着孟州郡内的官道,越走,周围越发的荒凉,就连官道两旁的树皮都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白花花的树干,像一排排枯瘦的骨架。
迎面而来的百姓,从刚开始的一两个,到现在的十几个。他们双眼麻木,成群结队的,从车队旁边经过。
“小江,这些人看起来好可怜啊!”
小竹和小江正趴在一辆拉辎重的马车车辕上,手里攥着个草编的蚂蚱比划着玩,见到这副场景,小竹皱起眉,忍不住开口。
小江,也就是小竹救回来的小乞丐,他看了眼这群人,撇开头,拉着小竹准备进车内。
“我们回去吧,不玩儿了。”
小竹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的问着,“他们好可怜啊,我们真的不帮他们么?”
“可我们只是孩子,根本没有能力帮他们。”
小江摇头,“更何况,这种人,可是最可怕的!”
经历过流离失所,小江虽然小,但他依旧模糊的知道,这种人,一旦爆发起来是有多可怕。
他不想让小竹出事。
“可是……”
小竹迟疑。
“没什么可是,快进去!”
小江将小竹推进车内,顺手递给他一块儿饼子,“先吃点,垫垫,一会儿鸿家丞该通知吃饭了。”
小竹拿着饼子,心不在焉的咬了一口,他下意识的透过车帘,向外看去。
一名比他年纪还小的丫头,瞪着那双大眼,留着口水的看着他。
那丫头很瘦,浑身也脏兮兮的,只有那双大眼睛,显得灵动可爱。
小竹啃饼子的动作顿住,他静静地想了一下,觉得,只是一个饼子而已。
掀开窗帘,小竹的脑袋探了出去,他举起那块儿被咬了一口的饼子,扔给了那个瘦到脱相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看到扔过来的饼子,连谢都没说一句,一把抢过饼,连上面的泥灰都不拍,直接往嘴里死命塞,哪怕是噎的翻白眼,也不忘继续啃。
这块饼,就像是扔进油锅里的水滴。
路边那些原本躺在人堆里、看着像干尸一样的流民,突然全活了。他们眼睛里冒着绿油油的光,连滚带爬地朝着辎重车扑过来。
“吃的......给我吃的......”
十几只黢黑干瘪的手扒上车辕,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退后!”
赶车的马夫吓了一跳,但在他旁边的黑甲悍卒却已经抽出腰间长剑,刀背狠狠砸在最前面一个汉子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汉子的手骨折了,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另一只手死死扒着木头,张开满是黄牙的嘴,就要去咬马屁股。
见状,鸿安立刻赶来,组织黑甲悍卒结阵,用刀鞘把流民往外推。
可来的流民却越来越多,赶走十个,扑上来二十个。
他们不怕刀,饿极了的人,连死都不怕。
小竹见状,也知道自己闯祸了,他吓得缩在那车里,头都不敢探出去。
听到外面的扰乱,温仲卿撩起一点窗帘,看向外面那群几乎失去人样的流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知道孟州郡情况不好,但是没想到确是如此的不好。
“别看了。”
张湉延坐在对面,手里的羽扇早就不摇了,被他拿来捏在手心,反复敲打。
“最近北漠的游骑兵南下打草谷打得凶,边境好几个村镇都被屠了。这些都是一路逃难过来的。孟州郡本就穷得叮当响,郭淮能把局势稳在落马坡以南,没让这帮流民冲进昌平城的地界,其实已经算得上是有些能耐了。”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
温仲卿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若有所思。
战乱流民、没皮的树干、郭淮那句脱口而出的“夫人等不及了”,还有那两千匹战马。
一条线在他脑子里慢慢串了起来。
郭淮缺钱,缺到了要铤而走险截杀宗室的地步。他手里有五万兵,却穷得连买药的钱都要靠抢。
如果不帮一把,他真的会心安么?
更何况,百姓是无辜的。
温仲卿想着刚才的场景,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崇殿下。”
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温仲卿转头,看向正靠在车厢角落里闭目养神的袁崇。
“你觉得郭淮此人,怎么样?”
袁崇眼皮都没抬,左腿随意地搭在案几边缘,手里把玩着那把已经擦拭干净的匕首。
“是个杀才,非良才。”
袁崇把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
“从孟州郡的情况来看,他懂排兵布阵,也敢下狠手,哪怕是漠北频频来犯,也能将其挡在关外,民生一项虽然薄弱,导致百姓流离失所,但总体而言,无功无过。”
袁崇说完,看向若有所思的温仲卿,继续说道。
“但,郭淮此人做事莽撞,为了区区二十车银子,就敢把全家老小的命押上赌桌,这叫赌徒。而一个赌徒,也是兵家大忌。”
温仲卿听完,轻笑了一声。
“不过,有些事情,杀才才好办。”
他倒了杯热茶,推到袁崇手边。
“咱们去燕北,那地方现在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破筛子,到处都是眼线和探子。而咱们过去,需要的可不是去实行仁政,我们需要的,是一把足够锋利、又极度渴望见血的刀。”
张湉延放下羽扇,坐直了身子。
“青云公子的意思是,要把郭淮收归己用?他可是差点杀了咱们,青云公子就不怕他反咬一口?”
温仲卿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他现在不敢咬,他私调战马的把柄还在我们手上,更何况孟州郡的情况,恐怕已经让他殚精竭虑,无法再来一次上次的事。”
“夫人这是心疼这些百姓。”
袁崇把玩儿着匕首,看向温仲卿的眼睛。
对于温仲卿,他仿佛什么都能看透,却又静静的陪他一起。
“夫人总是如此口是心非。”
袁崇并没有想要听到温仲卿的回答,他将匕首放回腰间,对车外喊了一句。
“鸿安。”
马车外,鸿安正带着人艰难地把最后一波流民踹开,听到袁崇的话,他赶紧跑了过来。
“奴在。”
“传令下去,改道。”
温仲卿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去孟州郡主城,昊阳城。”
这话一出,鸿安愣了片刻,他下意识的想看袁崇的脸色,又想到袁崇既然没拒绝,那就是同意。
“喏。”
躬身领命。
鸿安将事情通知了车队,众人这才浩浩荡荡的向昊阳城而去。
“青云公子准备救这群百姓?”
张湉延将茶杯放下,继续摇动手中的羽扇。
“对。”
温仲卿把茶盏放回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这孟州郡的事,既然见到了,如若不管,我心难安。更何况……常风兄还要去昊阳城治人。”
张湉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温仲卿这是连他自己都算了进去。
“不愧是青云公子。途有饿殍遍野,不顾岂能安心,常风恰好也略通岐黄之术,正好治一治这孟州郡的顽疾。”
“有了孟州郡,届时也可以与燕北守望相助。”
温仲卿笑着,给张湉延添了茶水。
袁崇勾了勾唇,笑了一声。
“所以这刀还要不要了?”
温仲卿也不恼,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要刀和救人,冲突么?”
说着,温仲卿抬手,取出一枚茶点,细细的咬了一口,那股香甜的滋味,溢满口腔。
“只要咱们能把孟州郡的事解决了,到时候那郭淮恐怕会心甘情愿的做我们手中的刀。既能有把趁手的刀,又能救人,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车队在岔路口转了个弯,沉重的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朝着昊阳城的方向驶去。
风渐渐大了起来,把天空扯出一片阴沉的暗灰色。
与此同时,十里之外的昊阳城。
郡守府的后院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药味。
邓谦穿着青色布衣,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
走到偏处亭子时,邓谦停了下来,他不着痕迹的四处打量了半秒,从亭子在的一朵海棠花树下取出一张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看墨迹,分明是用左手写的。
“鱼已改道,速斩。”
邓谦的手猛地一哆嗦,碗里的褐色药汁洒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他直甩手。
思考了片刻,邓谦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用力咽了下去,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几圈。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回廊,走到前院的议事厅。
老天爷这盘棋......怕是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