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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算计 好算计!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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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面上的热气还没散尽。
温仲卿饮茶,张湉延摇扇,两人的看似各做各的,但目光却不约而同的向谷口看去。
不过片刻,一阵由远及近的轰鸣声传来,地面开始震颤,案几上的茶水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落马坡的谷口外,成片的火把像一条倒灌进来的火龙,把半边夜空烧得通红。
马蹄踏碎枯枝的声响,伴随着甲片摩擦的金属音,硬生生砸碎了山谷里的幽静。
“吁——”
郭淮猛拽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他勒住马,定在距离营地三十步开外的地方。
身后的五千城防军迅速散开,盾牌手在前,长枪兵在后,将整个谷口堵了起来。
风从谷底倒灌过来,带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直冲郭淮的面门。
他坐在马背上,视线越过盾牌,看向前方的空地。
没有想象中的残局,没有四散奔逃的流寇,也没有吓破胆的宗室车队。
只有尸体。
横七竖八、残肢断臂的尸体铺满了那片青石板地,血水顺着地势低洼处汇聚,已经积成了一个个暗红色的水洼。
在那片修罗场的中央,二十口红漆木箱安安稳稳地停在车上。
而箱子前面,站着五百个浑身浴血的黑甲悍卒,他们手里的陌刀斜指地面,刀尖上还在往下着血。
郭淮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视线往下挪,落在那辆宽大的马车前。
袁崇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匕首。
而在袁崇旁边的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人。
那是鲁成。
鲁成还没死,他嘴里吐着血沫,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呼哧呼哧”的破音,两只手死死抓着泥地,十指在地上抠出十道深深的血槽。
郭淮的手心瞬间湿透了,握着缰绳的指缝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他输了!
现在,五千对五百。
真要拼命,他的人数占绝对优势,耗也能把这五百黑甲悍卒耗死。
但,王子崇是宗室,一旦有一个活口跑出去,他郭淮犯的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更要命的是,他根本吃不准这五百黑甲的深浅,若是被他们撕开一道口子冲出去......
郭淮脑子里转了千百个念头,最终全被压了下去。
他翻身下马,动作扯动了身上的重甲,哗啦啦响成一片。
“下官孟州郡郡守郭淮,见过崇殿下!”
郭淮躬身行礼,声音大得连两侧山林都有回音。
而他身后,那五千城防军跟着齐刷刷弯腰行礼。
袁崇恍若未闻,依旧仔细的擦着匕首。
四周一片安静。
郭淮弯着腰,迟迟收不到袁崇的回复,他心里清楚,这是袁崇对他的惩罚。从他做了这个决定开始,这罪,他得受着!
过了许久,袁崇收好匕首,将那块染血的布巾递给侍从,这才抬起头,像是才发现郭淮一般,笑了。
“郭大夫来的可真及时。”
袁崇拖着长音,嗓音里带着那种让人骨头发酸的戏谑。
“本王这儿才杀完人,你就到了。”
郭淮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流,他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惶恐。
“崇殿下明鉴!近日落马坡一带常有流民作乱,下官听闻崇殿下赴任经过此地,特意加派城防军连夜巡视,没想到,竟然还是惊扰了崇殿下!”
这套说辞他来之前就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此时说起来倒也显得情真意切。
“郭郡守这话,当真是感天动地。”
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从营地后方传过来。
温仲卿拢着宽大的袖口,踩着干净的石板路,不紧不慢地走到袁崇身侧。
郭淮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人就是那个写檄文骂他的温青云!
“见过王妃。”
袁崇与温仲卿大婚之事,也算是人尽皆知,对比,郭淮拱了拱手,见礼。
“此事,下官定会严查到底,给崇殿下与王妃交代。”
“不用查了。”
温仲卿笑了笑,指尖在袖口弹了两下。
“郭郡守公务繁忙,此等小事,怎敢劳烦郡守费心?”
郭淮心里“咯噔”一下,只觉不妙。
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头顶的树冠里传来一阵枝叶摩擦声。
“砰!”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树上直挺挺地砸下来,正好落在郭淮眼前。
那是一颗人头。
人头上的眼睛还大睁着,满脸惊恐。
郭淮眼睛猛的睁大,不过半秒又恢复正常。
“哎呀,这树上怎么还掉东西呢。”
张潇元笑着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走到郭淮面前,从怀里摸出两封沾着血印子的公文,直接递到郭淮眼前。
“郭大夫,你这信使不太懂规矩。大半夜的在官道上纵马,差点撞了我们的人。我寻思着他这公文送得挺急,就替你截下来了。你看看,这印盖得全不全?”
轻飘飘的几个字,与纸上鲜红的大印,地落在地上,郭淮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他中计了!
“郭郡守。”
温仲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依旧不减。
“这公文上写着,落马坡流民暴乱,你出兵平叛,可这信使出发的时辰,比流民下山还早了半个时辰呐,真是奇怪!”
温仲卿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莫非,郭郡守能掐会算不成?还是说……”
未尽的话语温仲卿虽然没说,但郭淮又怎会不知是何意?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那两封公文就是催命符,只要这东西送到昌平城,他郭淮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王妃说笑了。”
郭淮硬生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这定是底下之人自作主张,下官绝不知情!下官这就把这群贼寇的尸体带回去,以儆效尤!”
“带回去?”
袁崇突然笑出声,他把玩儿着那把匕首,大步走到郭淮面前。
“本王的人杀了半天,郭大夫一句话就想全部带走?竟有如此好事?”
袁崇弯下腰,匕首的刀背贴着郭淮的侧脸慢慢往下滑,那股冰凉的触感让郭淮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本王听说,孟州大营里,有两千匹上好的陇右战马。”
袁崇凑到郭淮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闲聊,但说出口的话,却让郭淮心中一紧。
“本王此去燕北赴任,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正缺一些代步的牲口。郭将军觉得,这两千匹马,能不能换你这颗项上人头?”
郭淮心里“咯噔”一声,猛地抬起头,眼睛瞪着袁崇。
两千匹战马!
整个孟州郡大营也才三千匹战马,这还是他用来防备西漠的全部家底!
袁崇这一开口,竟直接要挖断他的根!
“崇殿下!这战马乃是军国重器,没有太尉府的文书,下官私自调动,那是死罪啊!”
郭淮心下焦急,但也不忘用三府压人。
袁崇虽是王子,但这礼法也是要遵从的。
虽然袁崇竟然不尊礼法,但这话,还是要说。
闻此,温仲卿慢悠悠地接了话茬。
“死罪也分早晚。调动战马,太尉府日后会找你麻烦,可若不应,这谋害宗室之最,怕是今晚就下来了。”
早死还是晚死?
恐怕是个人都能想明白。
温仲卿看着郭淮那张惨白的脸,字字句句砸在郭淮的软肋上。
“郭郡守若不快些决断,郡守夫人那病,恐怕是等不及了。”
在听到“夫人”两个字时,郭淮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死死盯着温仲卿,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自己栽了,栽得彻彻底底,连翻盘的筹码都没留下。
这两千匹马交出去,他就是袁崇与温仲卿两人案板上的鱼肉,以后只能任凭这两人捏圆搓扁。
“好,当真是好的很!......这马,下官......给!”
郭淮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瘫软在地。
“口说无凭。”
温仲卿招了招手,鸿安立刻会意,取出一卷写好的缣帛,递到郭淮面前。
郭淮看着眼前已经写好的文书,心胸一痛,一口血喷了出来。
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
郭淮擦过嘴边的血迹,颤着手接过笔,哆嗦着在缣帛上签下字。
把纸递给温仲卿的时候,郭淮的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温仲卿接过缣帛,看了一眼,随后递给鸿安,示意收好。
“郭郡守是个痛快人。这落马坡的残局,就劳烦将军收拾了。”
郭淮狠狠地看了一眼温仲卿,冷哼一声冷,连句客套话都没敢说,翻身上马。
“留几个人打扫,其余人,撤!”
几乎是咬着牙吼出这几字,郭淮也不顾礼仪,直接走人。
五千城防军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谷口彻底安静下来,张湉延这才摇着羽扇走到温仲卿身侧。
“青云公子这手敲山震虎,当真是绝妙。有了这两千匹战马,咱们到了燕北,就能立刻拉起一支骑兵。”
袁崇把匕首收回刀鞘,嗤笑一声。
“就这么放他走,便宜他了。若按本王的脾气,刚才就该一刀劈了他。”
“杀他容易,善后难。”
温仲卿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郭淮虽然贪婪,但他手底下那五万孟州郡守军是实打实的。若是他死在这儿,孟州郡必然大乱。到时候西漠趁虚而入,咱们就是大庸的罪人。更何况......”
温仲卿冷笑一声。
“留着郭淮,就是留着一堵墙。之后的人要想过来,还得先过了郭淮这一关。郭淮现在虽恨咱们入骨,但为了保住他私调战马的秘密,他只能捏着鼻子替咱们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