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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接风 夫人意下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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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来城外,十里亭前挤满了车马。
温仲卿下车时,先闻到一股酒气,那味道混着松木的清香,让人眼前一亮。
这是松果酒!
是温仲卿年少之时,最爱喝的一种酒。
温仲卿心下一叹,抬头,只见不远处立着一座八角亭,亭子一楼一底,亭身呈青色,檐角飞扬,雕有龙纹,覆以青色瓦片,亭前挂有楹联,上述:
翁去八百载,醉乡犹在;山行六七里,亭影不孤。
而楹联前,一名身着靛蓝青花宝鱼纹的中年男子含笑望来。
“明州郡郡守郑子宜,恭迎崇殿下,恭迎王妃。”
郑郡守弯腰,躬身行礼。
他身后的柳夫人则莲步轻移,携着两子与数名家臣,一同行礼。
“郑世叔何须多礼?”
温仲卿疾走几步,将郑子宜扶起,满脸笑意,“青云自两年前来此送年礼时拜见过郑世叔,现今已有两年未见,如今看来,郑世叔身体康健,风采不减当年。”
郑子宜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温仲卿的手臂,眼睛微红,言语颇为感慨。
“二郎年少时常常跟我读书,我一直拿二郎当做半子,而今二郎已然成家,当真是……世事无常。”
郑子宜说道情深处,忍不住以手掩面,拭去泪水。
“我还记得,二郎少时最爱松果酒。前些日子听闻二郎前来,我特意给二郎留的。”
郑子宜看向温仲卿,芝兰玉树,世家风流,当真是……可惜了。
眼见二人相顾诉旧许久,柳夫人眼睛扫了一眼袁崇,见他蹙着眉头,隐约有些不耐,这才捏着帕子,轻声唤了一句。
“夫君莫要让崇殿下久等。”
说着,柳夫人眉目含笑,对着袁崇盈盈一礼,开口解释。
“夫君向来疼爱二郎,今日得已一见,一时情难自制,还望崇殿下赎罪。”
袁崇见此并未作答,只是视线在郑子宜与柳夫人身后看了一眼,眉头蹙的更紧。
郑子宜混迹官场多年,识人脸色之事更是炉火纯青,若不是见到温仲卿,一时难以自禁,恐怕早就安排袁崇进府修整摆宴,但……
想到站在自己身后的女儿,郑子宜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
“崇殿下远道而来,着实辛苦,下官在府中备了热水与薄宴,给崇殿下与二郎接风洗尘。”
袁崇的目光在郑子宜身后扫了一眼,缓缓勾起唇角,没接话,反倒走到温仲卿身旁,抬手便搭上他的手腕,手指在腕骨处停了一停,力道轻,偏又带着占着的意思。
“夫人意下如何?”
温仲卿的视线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扫过,又不着痕迹的扫了眼,就看到一直躲在柳夫人身后偷偷打量他的郑芯儿,心下已然明了。
“既然郑世叔有请,青云若是不去,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温仲卿反手扣住袁崇的手,看向郑子宜弯了弯唇,躬身一礼。
“那青云与崇殿下就唠叨郑世叔了。”
郑子宜见两人动作自然,眼神只在那手腕上停了一下,随即便笑着侧身,让出道来。
进城的车队排的很长,打头的郡守私兵,以及前来迎接的郡府仆从,后面则是王府的黑甲悍卒,以及这一路上的车队辎重。
风来城地处繁华,一路上商楼林立,商贩的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安居之景。
温仲卿坐在车里,隔着帘缝往外瞧,风来城与记忆中的样子,毫无二致。
不远处的一家酒楼映入温仲卿的眼帘,不禁使他想起了还在襄州郡的大哥。
印象里,大哥温伯公虽然老持端重,一派世家风范,但骨子里仍是个贪嘴的少年,那时年岁尚小的他跟着大哥,两人偷偷前来,记忆里的美味,仿佛仍旧萦绕于口腔,竟然怀念至今。
想到这里,温仲卿怀念的笑了笑,随即指着那家酒楼,低声对着袁崇说道,“那家酒楼的烧鸡可是一绝。”
袁崇闻言凑了过来,脸颊与温仲卿相距不过三指,只要稍微一侧头,两人的额头就能相抵。
“那本王可要尝尝。”
袁崇说话间,吐出的气息掠过温仲卿的耳畔,带来一阵温热。
“那明日,我便带着殿下来试试。”
温仲卿将笑声掩在胸口,闷闷的,却又别有一番风味。
车队使过两条街,明州郡郡守府便出现在眼前。
郡守府府门高大,台阶宽广,朱红色的大门两边各立着一头一人高的石狮子。那石狮子一只口中衔珠,朝天吞吐;一只爪下按着一只小石狮子,祥和自然。
门前,郡守府家丞带着侍从与侍女立在两侧,躬身行礼。
袁崇与温仲卿相携下车,受众人行礼后,这才由郑子宜引着前去竹笙院沐浴更衣。
待到更衣完毕,早有家丞候在门外,躬身领着两人穿过青石拱门,沿着雕花长廊,一路走入宴会。
回廊挂着芙蕖花灯,一盏盏姿态各异,恰似美人起舞,美轮美奂;水榭边停着两只白鹤,瘦骨仙姿,迎着夕阳翩跹清唳。
好一个花灯万点,鹤影流光之景!
袁崇与温仲卿坐了首席,待二人坐好后,郑子宜才带着妻子与家臣入席。
“崇殿下未曾来过明州郡,可以尝一尝我们当地特有的风味。”
说到这里,郑子宜拂过一边袖子,指着案几上的三样吃食说道,“这三道,乃金粉元宝、翠玉条以及乾坤一色,皆是明州郡特有的风味。”
袁崇瞥了眼案几上的三样吃食,伸手示意。侍从跪坐在侧,拿起象箸,伺候着各夹了一箸。
“味道果然鲜美,不错。”
见到袁崇吃下,郑子宜这才舒出一口气。
随后水榭中亮起几盏八角宫灯,照亮了亭中歌伎。那群歌伎一个个手持琵琶,边舞边弹,三彩绸衣随着舞姿在空中摇曳,随着曲子绽开出一朵朵花。
曲起,舞落。
一名女子手持五彩藤球出现在亭中,绿衣粉裳,眼波流转,一颦一笑间皆是风情。
郑子宜见状脸色微微一愣,随即不动声色的瞥了眼柳夫人。
柳夫人脸上笑意不减,她侧过头,小声解释。
“芯儿的脾性夫君也是知道的,这事儿劝不得,得顺着她,让她知难而退。”
郑子宜闻言,叹出一口气。
郑芯儿爱慕温仲卿之事,郑家也算人尽皆知,可惜温仲卿之前一直读书有入仕途之心,所以郑家当初并未提出结亲之意,只待温仲卿功成名就,一举入仕,再提两家之事,以结秦晋之好。
正所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也算一段善缘。
可万万没想到,此计划却被寿王的一道旨意打断了,当真是造化弄人。
郑芯儿舞着藤球,球上彩带纷飞,她舞着球,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温仲卿,眉目含情,娇俏可人。
“这舞,可好看?”
袁崇捏着酒盏,眼睛瞥了一眼郑芯儿,唇角勾起,他看着温仲卿身形俊逸,面色平静的模样,调笑。
“哦?”
温仲卿抿了一口松果酒,让那股松针的清香溢满口腔,他侧过头,凑近袁崇耳边,轻轻吐出一句。
“崇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温热的气息掠过耳畔,袁崇眯了眯眼,他的唇角拉平,不带一丝弧度。
“此话怎讲?”
“假话是‘佳人有意何处去,君子春心前自求’,少年慕爱,最是美好。”
温仲卿言罢垂眸,看向杯中酒,继续说道。
“真话是‘投分素深贫酷似,相期同苦亦同甘’,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袁崇抿起的唇角缓缓扬起,他捏着酒盏,抿了一口,淡然一说。
“夫人这首诗念的不错。”
“哦?私以为不好。”
温仲卿装模作样的摇了摇头,语气轻叹,“同心相守,哪有少年慕爱来的情深意切?”
袁崇看向温仲卿,笑意不减。
见此,温仲卿“噗嗤”一声,也笑了。
他垂眸,没有去看郑芯儿的眼神,也没有去管那“噗嗤”一笑,是否合乎礼数,他只是,突然想笑了。
席间,众人的眉眼官司打的火热,不知是想说袁崇与温仲卿,还是温仲卿与郑芯儿。
菜色也上了一轮又一轮,袁崇看着文人吟诗作对,武人饮酒比试,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
酒过三巡,袁崇抬手敲了敲案边,忽然开口问道。
“郑郡守何不屏去左右,与本王畅所欲言一番。”
郑子宜闻言一顿,他脸上笑容不变,随即嘱咐家丞,待到柳夫人等人退下,席上仅剩下三两个家臣作陪。
“不知崇殿下有何事相谈?”
郑子宜的目光在袁崇脸上扫过,随后看了眼温仲卿依旧面色如常的饮酒,这才放下心来。
袁崇抬了抬下巴,鸿安赶紧上前一步,将飞鹄驿之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郑子宜与身边家臣皆是手上一滞,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看来,此事郑郡守知晓?”
袁崇挑眉询问。
郑子宜叹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愁容,他抬了下手,一名家臣走了出来,对着袁崇躬身一礼。
那人年纪不算大,身着一套棉布白衣,面容清秀雅致,自有一股文人清流之感。
“草民张湉延,见过崇殿下与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