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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计中计 好一个李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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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张湉延,见过崇殿下与王妃。”
张湉延直起身,夜风将他白色棉衣的衣角吹起,在空中打了个卷。
他垂下头,眉目清俊素雅,雅人深致。
温仲卿闻言一怔,这个名字他曾听闻过,是福州郡有名的文士,素有年少多才,天赋异禀的美誉。
没想到此人竟不在福州郡,反而到了明州郡,当真是有趣。
“飞鹄驿的事,明州郡府其实早有耳闻。”
张湉延嗓音偏冷,带着点水乡特有的砂纸质感,他抬起头,视线在温仲卿身上扫过,随后看向袁崇,继续说道。
“不仅是明州郡,往北的福州郡、往南的廉州郡,还有靠北的衮州郡,这大半年来,都出了同样的乱子。活生生的人,不管是流民还是落单的商贾,走着走着就没了影。”
话必,张湉延唇角微弯,令人如沐春风。
袁崇手里把玩酒盏的动作不停,那玉质的酒盏在半空划出一道虚线,酒水在盏壁上晃出一圈细微的波纹,稳稳的停在案几上。
温仲卿抿了一口侍从递过来的茶水,低头放下。
低垂的眉眼,将温仲卿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楚。
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袁崇,温仲卿却从袁崇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睛里,读出了同样的判断。
这根本不是什么小打小闹,已知四郡皆有此事,那还未发现的地方呢?是否整个大庸朝内都有此等状况?
跨越数千里的地界,把活人当做货物一样的悄无声息地吞下去,这就是一条躲在暗地里吃人的大蛇,盘踞在大庸朝的腹部。
“这等规模的案子,地方上怕是根本压不住。”
温仲卿的指背在案几上敲了两下,他侧过头,看向一旁的郑子宜,说道。
“郑世叔主政明州,既然查到了端倪,为何不将此事上报昌平城?”
郑子宜眉眼愁苦,叹了口气,苦涩一笑。
“二郎你可不知,三个月前,世叔就联合廉州郡的郭郡守,向大王递折子,可折子递上去,就像泥牛入海,不见一丝声响。”
温仲卿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他蹙起眉头,疑惑。
“姜丞相未管?”
从寿王沉迷修仙之时,朝中的大小事务就交由姜丞相与三府共同处理。
按理说,四郡人口失踪,算是大事,可是为何没有任何回复?
除非,三府或者是姜丞相,与此事有关!
“这事儿,有点意思了。”
袁崇勾起唇角,眉目间的笑意丝毫不减,他将酒盏向案几上一磕,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死寂的水榭里显得格外刺耳。
“昌平城不管,郑郡守难道就天天在府中听曲儿看舞不成?”
袁崇斜睨着郑子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郑子宜脸色一变,刚想回话,就被张湉延打断。
他面色不改,举止斯文温和,谦逊有礼,但语气毫不客气。
“回禀崇殿下,草民与郡守大人也曾暗中派了人手去摸底,可这帮人做事比狐狸还精。每当我们刚顺着线索摸到一个接头点,那里的火,就已经烧起来了。”
张湉延转过身,脸色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模糊不清。
温仲卿在心里快速的过了一遍张湉延的话。
切断线索的速度这么快,不正是说明了明州郡郡内也有他们的同党么?而且这个同党的官级,恐怕并不低。
敌暗我明,处在他人的谋算之中,怎能不如网中之鱼,不得动弹。
水榭中,白鹤展翅欲飞,却因长期圈养的缘故,始终飞不出这片水榭。
其他两名家臣相视一望,纷纷将头垂下,不声不语。
温仲卿拿指节在案几上敲了两下,案几发出笃笃的闷响。
“既然顺藤摸瓜摸不到,那就换个法子。”
温仲卿抬起眼皮,目光在郑子宜和张湉延脸上扫过,意味深长。
“放长线,钓大鱼。”
郑子宜愣了一下,眉头皱起。
“二郎的意思是......”
“飞鹄驿的事,孙旺死了,那几名黑衣死士也死了。”
温仲卿语速放慢,一字一句咬得很实。
“但对方并不知道,我们手里还捏着一个活口。”
郑子宜猛地抬起头,眸中一亮。
“二郎说的可是董大虎?”
“正是。”
温仲卿点点头,随手拿起茶盏,未饮,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此人滑头,满嘴谎话,但骨子里却是个贪生怕死之人,他既然能与孙旺搭上线,那就一定能与其他人搭上线。”
“可他若是不肯说实话,又或者故意阳奉阴违又当如何?”
郑子宜提出疑虑。
“他自会带路。”
一直未说话的袁崇突然插嘴。
他单手撑着下巴,像是在聊今晚的月色般随意。
“鸿安。”
袁崇唤了一声。
“奴在。”
鸿安闻言,从阴影里走出来,躬身行礼,听命。
“赏董大虎一颗‘百日红’。”
袁崇唇角勾起,“告诉他,这药每隔三天发作一次,发作时浑身就像有几万只蚂蚁在啃骨头。他要是乖乖当鱼饵,把背后的人钓出来,本王就赏他解药。他要是敢玩花样......”
袁崇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开一个恶劣的弧度。
“就把他剥光了,扔进明州郡外的深山里,让他尝尝被野狼一口一□□啃的滋味。”
“喏。”
鸿安躬身领命。
郑子宜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直冒冷汗。
这位崇殿下的手段,当真是比传闻中还要疯魔几分。
闻言,张湉延抬眼头扫了一眼温仲卿,无声的笑了。
“郑世叔。”
温仲卿看向郑子宜,开始布置棋局。
“明日一早,郡守府派发文书,就说飞鹄驿走水,驿丞孙旺连同几个过路的客商不幸遇难,驿站全毁,查无头绪。”
郑子宜混迹官场多年,立刻领会了温仲卿的意图。
“二郎是想将计就计,瞒天过海,让贼人以为线索全部斩断,好放松警惕。”
温仲卿点头称“是”,继续道,“届时,就该由董大虎出场了。”
“此计甚好,不过,还有几个疑点。”
张湉延上前一步,眼睛看着温仲卿,躬身行了文士礼。
温仲卿见状,起身回礼。
“其一,这鱼饵放出,谁来盯?明州郡府内可不是铁通一块;其二,鱼饵虽好,但其人谎话连篇,如何判断其言语真假;其三,与其以饵引之,不如以利诱之。”
张湉延说完,笑着问道,“不知青云公子何解?”
听到张湉延称呼自己为“青云公子”之时,温仲卿就知道,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自古文人多重名,能与号称四大公子之一的温仲卿辨经论道,也是一件幸事。
温仲卿心中了然,他垂眸沉思半秒,心下已经有了答案。
“常风兄此言有理。不过这其一、其二可混为一谈。鱼饵之事万分紧要,明州郡内的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遂此事明州郡内不可沾染。然,崇殿下的黑甲悍卒乃是生面,最适合此事。”
袁崇在一旁轻笑出声,低声呢喃。
“夫人倒是会使唤。”
温仲卿与袁崇共坐一席,袁崇声音虽低,但依旧进入温仲卿耳中。
温仲卿面色不改,如玉般的脸上挂着笑意,不见一丝窘迫。
“鱼饵成不成事不重要,只要我们的人混进去,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张湉延眼神微动,蓦地大笑一声,抚掌叹道,“好一个李代桃僵之计!常风佩服!”
只要有他们的人,进入贼人之中,张湉延的三问便不再是问题。
“常风兄重谬赞。”
温仲卿摆手,“青云不过恰逢其会罢了。”
袁崇眯起眼睛,盯着温仲卿看了半晌。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咬人的同类。
袁崇轻笑一声,收回目光,对着郑子宜摆了摆手。
“就按夫人说的办,这事儿,本王接了。”
郑子宜闻言长长地舒了口气,悬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
他立刻起身,带着张湉延与两名家臣,恭敬行礼。
夜色渐深,一牙弯月挂在树梢。
宾主尽欢后,郑子宜嘱咐家丞将袁崇和温仲卿送回了竹笙院。
竹笙院里很静,只有几竿翠竹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小竹早就在屋里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见两人回来,赶紧迎上去伺候。
“二郎、崇殿下可要喝碗茶汤缓缓?”
温仲卿见小竹满脸的喜气,心里一想,就知猜到了原因。
“可是那小乞儿能下地了?”
小乞丐受伤颇重,在车上用好药养了数日,今日才被郎中允许下地。
小竹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炫耀。
“二郎,他不叫小乞儿,他是小江,我叫小竹,他叫小江!他的名字,还是我起的呢!”
小竹说着,挺了挺瘦弱的胸膛。
温仲卿闻言摸了摸小竹的头,只催促了一声。
“快速准备茶汤罢。”
小竹一愣,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端茶汤进来,心下一急,匆忙行礼,跑了。
房门合上,屋里只剩下两盏红烛跳动。
温仲卿走到水盆边,自行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让他今晚因为酒精而微微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他取过布巾,还未擦脸,就有一只手将他手中的布巾拿去。
紧接着,布巾贴在他的脸上,将水滴一颗一颗的抹去。
“夫人觉得张常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