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少爷带孩子回来了 ...
-
王权山庄,后花园暖阁。
午后秋阳正好,透过暖阁敞开的菱花格扇,将临水一面的轩厅照得明亮通透。
王权弘业一身家常的靛蓝直裰,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捧着一盏碧螺春,目光落在窗外几尾肥硕的锦鲤搅动的一池秋水上。
看似悠闲,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稳健而熟悉。
王权弘业没有回头,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家主。”
费总管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仿佛春日冰河初解般的轻快暖意。
他将一封带着遥远风沙气息、封口盖着独特火漆的信函,轻轻放在王权弘业手边的红木小几上。
“西西域来的,少爷的家书。我方才在前头收到,想着午后得空,就赶紧送过来了。”
王权弘业的目光这才从窗外移开,落在那一方薄薄的、却似乎重若千钧的信函上。
他“嗯”了一声,放下茶盏,伸手拿起信,指尖拂过那粗糙的信封和坚硬的漆印,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展开信纸,目光沉静地看了起来。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和池水被鱼儿尾鳍拨动的细微声响。
费总管垂手在一旁,目光温和地落在王权弘业的侧脸上。
他注意到,家主看信的速度起初很快,几乎是扫视,但随即又放慢了。
某些段落,他的目光会停留片刻,甚至不自觉地往回再扫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王权弘业才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几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端起了那盏已经温凉的茶,送到唇边,却半天没喝。
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阳染成金黄的银杏叶,缓缓飘落在平静的池面上。
“他……”
王权弘业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在西西域那风沙之地,当个走街串巷的灯匠,倒是过得挺舒坦自在。”
费总管闻言,脸上露出了然又宽容的笑意。
他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更缓和了些,如同在抚平一道细微的褶皱:
“家主,少爷那性子,在哪里都能过得自在。不过这回啊,”
他话锋带着欣慰的笑意一转,“总算是要收拾行囊,回家来了。”
“方才瞧着少爷信里字迹沉稳,想必在外这些时日,心性也愈发练达了。游历四方是好事,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王权弘业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他放下始终没喝的茶,算是默认了费总管的说法。
沉默了片刻,他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费总管听:“回来便回来吧。寒潭那处屋子修整得如何了?”
费总管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顺着话头道:“早休整好了,整间屋子添置了可以维持恒温的聚暖法阵,一年四季也不会冻着。”
“家具都换成了新的老榆木,美观还结实,被褥帐幔都换了新的,熏了少爷往日惯用的松雪香。少爷回来,定能住得惯。”
王权弘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面色缓和了许多,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似乎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儿子归家后的种种细节安排。
就在这时,费总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顶顶要紧的事,轻轻“啊”了一声。
脸上那种知晓喜讯后忍不住要分享的慈祥与喜悦再也掩不住,连眼角的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少爷回家,差点忘了件更要紧的。”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前天,边境探子传来的最新消息,说少爷动身时……身边还带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呢。”
“孩子?!!”
王权弘业霍然转头,目光震惊般射向费总管。
脸上那点刚刚缓和的平静瞬间被打破,被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狂喜所取代。
他无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什么孩子?哪来的?贵儿他信上怎么……半字未提!”
震惊之余,一个更具体的疑问随即窜上心头。
他眉头微蹙,“等等,他们离开不过一年光景,这孩子……怎地就有四五岁了?”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侵占了王权弘业的大脑。
“这具体的来历,我也不甚清楚。”
费总管摇摇头,但脸上毫无困惑之色,反而露出豁达笑容,语气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与圆融。
“这时间对不上……也可能是涂山姑娘用了些妖族传承的秘法,或是有什么特殊的际遇。”
“只要孩子康健活泼,少爷喜爱珍视,这些细枝末节,不足为奇,不足为奇啊!”
这个解释顺便打消了王权弘业刚刚那可怖的猜想,他面色稍霁,显然被说服了大半。
费总管继续絮叨着,语气里满是温暖的遐想。
“听那边描述,那孩子样貌不俗。我就忍不住琢磨,那孩子的眉眼气度,不知是随了少爷的清冷俊逸多些,还是……随了涂山姑娘的明丽灵动多些?”
“不过无论随了谁,定是个极出色的孩子。”
最后这几句充满画面感的描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王权弘业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猛地从圈椅中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带得椅子都向后挪了寸许,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初的震惊与疑虑迅速被一种灼热的、急切的期盼所覆盖,甚至还有一丝属于祖父辈的、近乎笨拙的慌张。
“费叔!”
王权弘业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罕见的、不容置疑的急促。
“快!快随我去库房!我记得……母亲在世时,是不是打造过一副赤金嵌宝的长命锁?还有配套的镯子、项圈……”
“是不是收在东库房那个黄花梨描金的箱子里?”
“走走走,现在就去看看!还有,库房里有没有适合的软缎料子?还有孩子会喜欢的拨浪鼓、布老虎……对,还有小风车!都找出来!”
……
王权山庄,秋意正浓。
码头上,几株老柳树叶子半黄,在微凉的湖风中簌簌作响。
王权弘业负手立在岸边,一身玄色绣金云纹的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威严,只是那不时望向河面的目光,泄露了一丝不同于平日的急切。
费总管落后半步侍立,脸上是压不住的欣慰笑容。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客船,缓缓靠岸。
船帘掀开,一道颀长的青色身影率先踏出。
正是王权富贵。
他一身素净的青碧色长衫,外罩与其同色。
长发并未如从前在王权山庄时那般严谨束冠,而是用一枚简单的竹叶发饰半绾,余下如墨青丝散在肩背,随着他踏板上岸的动作轻轻拂动。
一年多未见,他周身的气韵,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若说从前是寒潭深雪,孤寂内敛,光华皆收敛在极致的静默里,透着几分与世隔绝的沉寂;
那么如今,那份清冷依旧,却被一种更为广阔、更为温润的东西调和了。
仿佛那潭沉寂的寒水,终于漫出了固有的边界,流淌过人间巷陌,浸染了烟火温度,历经了悲欢离合,最终沉淀为一种透着暖意的清澈。
孤雪化入了春水,沉静未减,却多了包容与通透。
他站在那里,如月下静潭倒映着万家灯火。
王权弘业的目光在儿子身上飞快地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赞许与安心。
儿子无恙,气度更胜往昔,这比什么都强。
然而,这份赞许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他的视线便迫不及待地地越过了王权富贵的肩膀,紧紧锁向那尚在轻轻晃动的船舱帘幕。
“父亲。”
王权富贵已走到近前,拱手行礼。
清冽的声音将王权弘业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王权弘业清了清嗓子,敛去脸上过于外露的探寻,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身上,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仿佛在确认每一处细节。
片刻,他才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带着惯有的严肃,却也透出一丝真实的满意:
“嗯。不错。出去一番,虽未佩剑,周身剑意却愈发凝练沉厚,看来并未荒废修行。”
“谢父亲挂怀。”
王权富贵直起身,刚想再说什么,却见父亲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他身后飘去。
一旁的费总管看得分明。
他适时地上前半步,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对着王权富贵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
“少爷一路辛苦。这次回家,怎不见涂山姑娘和孩子?可是旅途劳顿,孩子在舱中歇息?”
他特意在“孩子”二字上稍稍加重,目光也配合地瞥向船舱。
王权富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又有些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正要开口解释:“费爷爷,父亲,你们误会了,那孩子其实是……”
“误会?”
王权弘业却打断了他的话,眉头微微蹙起。
“我能误会什么?贵儿,为父知晓你自有主张,以往许多事……也由得你去。那涂山来的,当初那般声势将你带走,我也未曾深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但终究没忍住那份属于长辈的、带着委屈的控诉。
“如今你们既有了孩子,便是天大的喜事。为何…为何不愿带来让为父见见?难道我这做祖父的,还会亏待了她和孩子不成?”
这误会可闹大了,而且正朝着另一个极端狂奔而去。
王权富贵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却清晰:“父亲,不是您想的那样。孩子她并非……”
话未说完,旁边的费总管却悄悄扯住了他的胳膊。
老管家脸上带着过来人的、了然的微笑,低声劝道。
“少爷,家主他……没有恶意。你都是做父亲的人了,应当更能体会家主此刻盼着见孙辈的心情。孩子嘛,许是怕生,或是涂山姑娘有些顾虑,慢慢说,慢慢说,总能见着的。”
这简直是越描越黑!
王权富贵一时语塞,看着一脸“我懂我都懂”的费爷爷,和对面脸色越发沉凝、仿佛认定了儿子在刻意隐瞒的父亲,只觉得这误会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费爷爷!父亲!”
他难得提高了一点声音,试图做最后的澄清,“你们真的误会了!那孩子就是……”
“唰”地一声传来,那一直静悄悄的船舱帘幕,忽然从里面被一只小小的手,用力掀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踩着船舷边特意放置的小木凳,有些费力地、却努力挺直了小腰板,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清晰地照亮了她的模样。
一身鹅黄色绣着小雏菊的崭新衣裙,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如月光流泻般的银色长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发间似乎还精心编着细小可爱的发辫,点缀着同色系的细小珠花。
她抬起小脸,露出一张粉雕玉琢般的面孔,那双睁得圆圆的眼眸,是清澈剔透的、如同最上等紫晶般的紫色。
此刻,这双紫眸正直直地撞上了码头上,那位一身玄衣、面容严肃、气场强大的“黑金老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嗨,你们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