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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吃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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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大亮,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纸。
小涂山情被王权富贵牵着,迷迷糊糊地走进了一个陌生的院落。
一进门,她就被满眼的红色晃醒了瞌睡。
大红绸缎挂满了屋檐廊柱,精致的灯笼成串垂下,窗棂上贴着双喜字,连脚下的石板路似乎都扫得格外光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丝丝的香料气味。
她揉了揉眼睛,拽了拽王权富贵的衣角,仰起小脸,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我们……是来吃喜酒的吗?”
王权富贵停下脚步,在她面前蹲下身。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稍显正式的水墨广袖长袍,比平日更清俊几分。
他伸手,仔细地替她理了理头发上那根今早新绑的、红色发带系成的蝴蝶结,确保它端正又俏皮。
他的动作总是那么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妥帖。
“嗯,”
他点点头,眼底漾开一丝暖意,“是如沐的婚礼。”
话音刚落,一阵风似的,一道火红的身影就卷到了他们面前。
“哥!嫂子!你们可算来啦!来得正好!”
权如沐一身簇新的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眼愈发俊朗飞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欢喜。
他语速飞快,像倒豆子一样,“云姐姐那边正梳妆呢,嫂子,你去帮帮忙!”
说着,也不等小涂山情反应,就非常自来熟地、半推半请地把一脸茫然的小小身影引到了后院一间贴满“囍”字的房门前,轻轻推了进去。
然后“咔哒”一声,利落地关上了门。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松了口气,又一阵风似的刮回前厅。
站到王权富贵面前,脸上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求表扬又带点紧张的神情。
“哥!快看看!我今儿这身怎么样?”
他张开手臂,转了个圈,大红袍袖像翅膀一样展开。
“是不是特别气派?还有我这发型……是不是还差点意思?不够精神?”
他抬手抓了抓自己那明显只是随意束起、甚至还有几缕不听话碎发翘着的头发。
王权富贵目光扫过他熠熠生辉的脸,又落在他那确实称得上“乱糟糟”的发顶上,有些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厅中一张铺着红绸的八仙桌旁,拍了拍凳子。
权如沐立刻会意,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坐了过去。
王权富贵拿起早就放在桌面上的木梳,动作轻柔地解开权如沐那敷衍了事的发带。
乌黑的发丝散落下来,他耐心地一点点梳理通顺,指尖穿梭在发间,熟练而平稳。
权如沐感受着头上不轻不重的力道,安静了一会儿,又憋不住了,微微侧过头,小声问:“哥,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
王权富贵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平静。
“说什么?!”
权如沐语调扬起,带着夸张的委屈。
“你亲爱的弟弟我今天就要成婚了!人生大事,你这当哥哥的,给我梳头,怎么也得说几句吉祥话、嘱咐话吧?”
“这是新娘家的礼仪。”
“我不管,我要听。”
他干脆转过身,眼巴巴地看着王权富贵,开始扮可怜,“我等这一天等了这么久,你连几句好话都舍不得说,你还是不是我亲哥了……”
看着他故意皱起的脸,王权富贵沉默了两秒,终是抵不过他这般攻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好,我说。”
权如沐立刻转回去坐好,竖起耳朵,脸上是计谋得逞的偷笑。
王权富贵将他重新梳顺的头发拢起,指尖灵活地开始绾发。
同时,那清冽如泉的声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一梳,白发齐眉,红线千匝绕指柔,从此清辉共酌,烟火同温。”
木梳轻柔地从头梳到尾。
“二梳,道途并进,沧波初雪映肝胆,往后碧落黄泉,并肩同行。”
发髻在他手中渐渐成型,稳固而利落。
“三梳,赤子长存,笑闹由心灯火暖,余生风雨晴晦,不疑不弃。”
三句话说完,发髻也已绾好。
权如沐静静地听着,起初戏谑的表情慢慢沉淀下去。
眼神变得无比认真,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闪过。
他吸了吸鼻子,没回头,却从自己的大红袖子里,珍而重之地摸出了一顶同色系的、镶嵌着细小宝石的精致发冠,反手递了过来。
“给,哥。”
王权富贵接过发冠,仔细地为他戴上,调整好角度,又替他理了理喜服的衣领,抚平肩头一丝褶皱。
端详片刻,才道:“好了。”
权如沐这才转过身,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头上那前所未有整齐光洁的发髻和稳稳当当的发冠。
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赞叹道:
“哥!你这手也太巧了!比我给自己瞎弄的强一万倍!”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我可是注意到了,嫂子现在那头发,每天花样都不带重样的,精致得不得了。哥,你教教我呗?等以后……我也想给云姐姐编好看的发式。”
王权富贵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
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本不算厚的线装书册,封面上并无字迹。
“看出来了。”
他将书册递过去,“给你。好好学。”
权如沐惊讶地“哇”了一声,忙不迭接过来。
翻了翻,里面果然是用工整小楷配着细致图解,记录的各种发式梳理编织方法,复杂些的旁边还有批注心得。
他先是如获至宝,随即又有些疑惑地抬头。
“等等……我和云姐姐也就傍晚偶尔去你那儿蹭顿饭,哥你怎么就看出来我想学这个了?”
他眨巴着眼睛,忽然恍然大悟,指着王权富贵,一副“我悟了”的表情。
“哦~我就那天多看了嫂子头发两眼,你就发现了,没想到哥你——”
话没说完,王权富贵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扫过来。
权如沐瞬间噤声,把后面调侃的话全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哼,不说就不说嘛……”
……
前厅里,因着梵云飞和厉雪扬的到来,越发显得热闹喜庆。
几口扎着红绸的箱子摆在一旁,显然是贺礼。
权如沐站在王权富贵身边,看着那几口箱子,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嘴上却还客气着。
“哎呀,小土狗,你们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这多不好意思啊!等你们补办婚礼的时候,我可送不出这么厚的礼啦!”
梵云飞一身常服,闻言笑着摆摆手,神情真诚。
“不妨事不妨事!你是少师的弟弟,那就是自己人。我们大婚时你也帮了不少忙,这点心意应该的。”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静立的王权富贵,带着毫不掩饰的敬重。
权如沐见状,也不再假客气,笑嘻嘻地应下:“那我可就不客气地收下啦!多谢多谢!”
“嗯嗯,应该的。”
梵云飞点头,目光一转,恰好看见从通往后院的月亮门那儿,慢悠悠晃出来的小涂山情。
他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只见小小的人儿一身素色衣裙,那一头总是随意披散或简单绑起的银色长发,此刻却被精心编织成了两股精巧的发辫。
辫子不长,堪堪垂到肩上,末端用鲜艳的正红色发带紧紧束住,并且系成了两个小巧玲珑、无比工整的蝴蝶结。
那红色极其正,与她银亮的发丝、白皙的肤色形成了鲜明又可爱的对比。
随着她迈步,两根小辫子轻轻晃动,那对红蝴蝶结也跟着一颤一颤,像落在雪地里的两朵红梅,灵动又俏皮。
这与她惯常那副冷淡表情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哇!”
梵云飞惊叹出声,忍不住上前两步,弯下腰,好奇地打量。
“前辈!你这头发……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把头发全编起来的样子!”
“噗,这两个小蝴蝶结……真、真别致!”
他努力想找个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个“别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新奇和憋不住的笑意。
小涂山情停住脚步,抬起紫眸,没什么表情地扫了梵云飞一眼。
她小脸板着,吐出的字句却带着熟悉的冷淡与精准的刻薄:
“沙子看多了,眼睛也被糊住了?我建议你回沙漠多挖几个坑,把脑子里进的水倒一倒,兴许眼神能清明点,不至于连头发绑没绑起来都值得‘哇’一声。”
“……”
梵云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充满了茫然。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显然没完全理解这话里的弯弯绕绕和讽刺力度。
只觉得前辈好像不太高兴,但又不知道为什么,隐约觉得好像被骂了。
旁边的厉雪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她伸手,拍了拍梵云飞僵硬的肩膀,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了然:
“行了,别琢磨了。前辈还是你前辈。”
……
吉时已到,锣鼓笙箫齐鸣。
新娘子龙微云一身华丽的大红嫁衣,头盖精美的绣金鸳鸯盖头,被一身飒爽红衣的厉雪扬稳稳地从后院新房中搀扶出来。
仪式简化了许多,但该有的礼节一样不缺。
在大家的见证与祝福声中,权如沐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神情郑重地与龙微云并肩而立。
一拜天地,再拜天地,最后,夫妻对拜。
小涂山情被王权富贵牵着,紫眸一眨不眨地看着。
她看得认真,尤其当看到权如沐正准备去挑新娘盖头时。
她忽然拽了拽王权富贵的袖子,仰起小脸,用不大但足够让近处几人听清的声音,认真地发出疑问:
“揭盖头……这不是应该等到洞房花烛的时候,才能做的事吗?”
正准备挑盖头的权如沐动作一顿,随即咧开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唉,不用分那么清!我跟云姐姐,哪天不是洞房花烛、蜜里调油?这盖头早揭晚揭都一样——嘶!”
话没说完,一只戴着金镶玉镯子的手,精准地从大红嫁衣袖中伸出,隔着衣物,不轻不重地在他腰间软肉上拧了一把。
权如沐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脸上的嘚瑟瞬间变成了龇牙咧嘴。
盖头下传来龙微云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无奈和警告的声音。
“规矩礼仪不可废,但今日皆是至亲好友,一切从简,心意到了便好。”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了些,“拜过堂,便是礼成。后续……大家热闹吃顿便饭就好。”
“啊对对对!”
权如沐赶紧揉着腰接口,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吃饭吃饭!今天这婚宴的菜色,可是我亲自盯着的,研究了老久!保管让大家吃得满意,喝得尽兴!”
听到“吃”这个字,小涂山情和旁边的梵云飞眼睛同时一亮。
“好啊好啊!” 梵云飞率先响应,满脸期待。
小涂山情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紫眸里也瞬间燃起了感兴趣的光芒。
仪式在一种轻松热闹又不失庄重的氛围中完成。
盖头揭开,露出龙微云略施粉黛、清冷中透着艳色的容颜,与权如沐站在一起,红衣相映,当真是一对璧人。
宴席就设在宽敞的院子里,菜色丰盛,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权如沐果然没有吹牛,每道菜都看得出用了心思,兼顾了美味与喜庆的寓意。
小涂山情坐在特意为她加高的椅子上,紧挨着王权富贵。
起初她还保持着一点矜持,小口小口地尝。
但当那筷鲜嫩多汁、调味恰到好处的烤羊腿被她尝到之后,那双紫眸便越来越亮,下筷的速度也明显快了起来。
她吃得极为专注,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都顾不上说话。
可吃着吃着,旁边正给厉雪扬夹菜的梵云飞,却惊讶地发现,前辈那白皙的小脸上,竟然滚下了两行清泪。
梵云飞吓了一跳,指着小涂山情,结结巴巴地对正在兴高采烈劝酒的权如沐喊。
“菜、菜是不是太辣了?前辈都辣哭了!”
权如沐闻言转头,也是一愣,赶紧凑过来,挠着头困惑道:“不能啊?这几道菜我都没放多少辣子。”
小涂山情听到他们的对话,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用力摇了摇头,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八宝饭,声音含糊却急切:
“不、不是……呜……”
她努力咽下食物,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一边哭一边又伸出筷子,颤巍巍地夹了一大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塞进嘴里,含糊道:
“太好吃了……”
众人都愣住了。
小涂山情似乎沉浸在了某种情绪里,一边掉眼泪,一边继续往嘴里塞好吃的。
“在涂山……凤栖那老家伙……总是管着我……总说什么修炼要清心寡欲,心境要无波无澜……”
“每天、每天不是果子就是露水,最多加几片没味道的叶子……她就是嫉妒我!虐待我!这日子……过得比牛马还惨!”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手里的筷子却不停,又叉起一块软糯香甜的桂花糯米藕。
“还是……还是你们好……”
她抽噎着,看向围在桌边的众人,紫眸被泪水洗得越发清澈透亮。
“每天……我都能吃饱……还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坐在她身边的王权富贵,一直静静地听着。
看着她哭花的脸,听着她孩子气的控诉和满足的喟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他放下自己的筷子,拿出一方干净的素白手帕,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小涂山情的肩膀,将她的小身子转过来面向自己。
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
他微微俯身,一只手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好了,不哭了。”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能抚平所有褶皱的安定力量,“有我在,阿情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再也不会有人……让你受这种委屈了。”
他的承诺很轻,却重若千钧。
小涂山情仰着脸,任由他擦拭,眼泪渐渐止住了,只是鼻尖还红红的。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盛满温柔与疼惜的眼睛,心底那片因为美食和回忆而翻腾的委屈海洋,仿佛被这目光轻轻抚平,化作了温暖的、妥帖的暖流。
桌上,梵云飞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看了看自己碗里刚才还觉得美味无比的菜,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前辈小时候……原来过得这么惨啊。连好吃的都吃不上……”
权如沐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幽幽地叹了口气。
“哥以前过的也挺惨的……哎,你们看我哥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哄着、照顾着……你们说,这算不算……”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说法。
“算不算我哥,把小时候的自己和嫂子,放在一起,重新好好养了一回?”
他这话声音虽小,但桌上几人都不是寻常耳力,听得清清楚楚。
王权富贵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权如沐身上,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怎、怎么了……”
他干笑两声,“我就……随口一说。”
龙微云伸过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嘴角扬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声音轻柔。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天……总算说了句像样的正经话。”
权如沐被自家娘子这么一夸,顿时又来了精神,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
他反手握住龙微云的手,凑近她,眼睛亮晶晶地开始顺杆爬。
“我还有更多正经话呢!云姐姐你想不想听?关于我们以后的规划,我连孩子的名字都想了好几个——啊嘶!怎么又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