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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婚夜对语交心 理嫁妆姐妹言欢 阿爹不会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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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千乘松了口气,跟在秦良玉的身后。
“你我既已拜堂成亲,夫君再唤我‘秦姑娘’,未免不合礼仪吧?”秦良玉走到桌边坐下。
她本不是拘泥俗礼之人,可算上之前订婚,这不过是他们的第三次碰面。
满屋喜气融融,两人方才那般严肃,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马千乘本就未从掀盖头那一瞬的惊艳中回过神,此刻被她这么一问,更是当场怔在原地。
秦良玉见他神色,眉梢微挑,也不催促。
“是……是。”马千乘回过神来,又试探着轻唤:“夫人?”
秦良玉不答不拒,从茶盘上拿起两只空杯,伸手去提茶壶。马千乘忙上前,从她手中接过茶壶。
“坐。”秦良玉也不客气,抬手指向一旁的凳椅。
马千乘将两杯茶斟满,端一杯放到她面前,才依言坐下:“夫人请说。”
“我名良玉,字贞素,家中排行第四。阿娘唤我四儿,阿姐唤我阿玉,也有人称我玉儿。”秦良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马千乘虽不明她的用意,也依样道:“我名千乘,字君锡,别号肖容,家中长子,家父唤我肖容,下属多称我大公子。”
秦良玉指尖轻点着杯壁:“那我日后唤你君锡,可好?”
“自然可以。”马千乘笑着点头。
“你方才想说什么?”秦良玉抬眸看他。
明明只是一句平常话,马千乘却莫名感到一丝压迫。
两人对坐,皆是一身大红喜服,不似新婚燕尔,倒像堂前议事的君臣同僚。
马千乘忽然又站起了身:“我有事瞒了你。”
“坐。”秦良玉神色淡然,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马千乘见她并未动怒,才重新落座,端起茶一饮而尽,胡乱擦了擦嘴。
刚要开口,却见秦良玉的唇角似扬起了一抹弧度。
“怎么了?”马千乘摸了摸脸。
“没事。”秦良玉的眉眼也弯了弯。
马千乘愣了愣,也跟着释然一笑,索性坦诚:“媒人同我说,汉人书香世家,多偏爱温文尔雅的公子。我便请人教了些汉家礼仪,只学了七成,便匆匆上门了。”
“学得不错。”秦良玉端起茶杯,“日后在家,不必拘这些虚礼,我本就不喜繁文缛节。”
杯中茶尽,她又道:“不过去秦家时,还是要装一装的。”
马千乘连忙点头,提起茶壶再为两人添茶。他忽然觉得,秦良玉比他打听来的,要好相处得多。
“继续。”秦良玉道。
“第一次拜见岳父时,我说对夫人一见倾心,故而求娶。”马千乘深吸一口气,“其实……我想娶夫人,另有缘由。”
他一早便打定了主意,若真娶到了秦良玉,必以实情相告。
以诚相待,方能同心同行。
“我与阿爹都知道。”秦良玉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却并非因他这番话。
“啊?”马千乘比她更意外,“为何?”
“一个自幼长在权力中心的人,怎会有话本里的那般情长?”秦良玉拿起一块糕点,“便是商贾之家的继承人,也不会轻易以情行事,何况是未来土司?”
她自幼读史,深知世家大族的婚姻,从来都是维系权势地位的工具。嫡长子婚事,更不可能仅凭一句喜欢。有幸者与正妻两情相悦,可终究寥寥。大多先顾家族,再论个人。
“好像也是。”马千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些年,他所学皆是政务、治民、安境。祖父一生所愿,便是将石砫从宣抚司升为宣慰司,与播州土司比肩。情爱二字,的确从未出现在他的课业里。
“这话又是谁教你的?”秦良玉咬了一口糕点。
“马周。”马千乘见秦良玉吃得香甜,也从盘中拿起了一块。
“原来是姐夫。”秦良玉了然地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当初马周,可不就是对她阿姐一见倾心,苦苦追了数年才得偿所愿?
“他可曾告诉你,他追了阿姐三年?”秦良玉的语气带了几分揶揄。
马千乘摇了摇头。
若在数年前,石砫安稳之时,莫说三年,便是六年、九年他也愿意学着追。
可如今内乱初平,金矿新开,诸事待举。他没有时间慢慢谈情,只想尽快娶一位能与他共治石砫的夫人。
狱中初见秦良玉的那一眼,他便知她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出狱后派人细查,又向马周打听,心中便更确定她与传言并不一样。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马千乘继续道:“夫人也知前段时间石砫变故。我对夫人虽无儿女情长,却十分敬佩夫人的才干……”
秦良玉听着一声声“夫人”,只觉得别扭,抬手打断道:“你不如同我阿姐一般,叫我阿玉,或者贞素也行。”
马千乘微微一怔,随即改口:“贞素。”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夫人”多了几分亲近。
秦良玉听着虽仍觉得生涩,却比“夫人”顺耳了许多。
“我娶你,是想与你一同打理石砫。”马千乘不再绕弯,放下手中的半块糕点,再次起身。
“阿爹早已与我说过。”秦良玉抬手示意他坐下。
“我知道。可岳父所说,与我亲口所言,终究不同。”马千乘坐下后,端起茶杯,对秦良玉道: “日后我承袭土司之位,无论大小决策,必与阿玉商议,共为大明守好石砫。”
“好。”秦良玉亦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马千乘心头一松,也仰头饮尽。
秦良玉放下茶杯,望向他:“不过,我只要兵权。其余政务,由你做主。”
她对朝堂琐事并无兴趣,虽然也读经史,但最上心的却是兵书。如今大明内忧外患,重文轻武,一旦烽烟四起,她定披甲上阵,为国守疆。
“好。”马千乘一口应下,“练兵之事,全权由你做主,我绝不干涉。”
“一言为定。”秦良玉眼前一亮,似已看见千军万马列阵在前。
马千乘将心事和盘托出话,顿觉一身轻松,再将两人茶杯斟满,问:“阿玉方才想与我说什么?”
“该说的,都被你说完了,我还能有什么可说?”秦良玉望着又满杯的茶,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向床边走去。
“啊?”马千乘一怔,连忙跟上。
他说的,竟也是她想说的?
这般默契……
日后相处,岂不是更能同心?
马千乘心头一喜,眉眼都亮了几分。
次日,秦良玉依旧如在家中一般,早起习武。只是一同练的,换成了梅花、卢叶等四人。
因覃氏不在,马斗斛卧病在床,晨间敬茶等诸多礼仪一并免去。
秦良玉一身轻松,乐得自在。晨练结束,她带着人去后院清点嫁妆。嫁妆堆满了库房,院中仍摞着不少箱笼。
“阿玉。”秦良斯身后跟着两名婢女,踏过院门,向她款款走来。
“阿姐!你怎么来了?”秦良玉立刻将手中的账册递给沥泉,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秦良斯。
那动作,与在家时一模一样。
“来看看你。”秦良斯笑着回抱,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往后我们姐妹,便能常见面了。”
“不是说土司府不能随意进出吗?”秦良玉抬头问。
“大公子给了我令牌。”秦良斯自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秦良玉接过翻看,竟是纯金打造,一面刻“令”,一面刻“马”,哪在手上沉甸甸的:“什么大公子,他是你妹夫。”
“是大公子,也是妹夫。”秦良斯笑了笑,随即看向满院的箱子,“清点得如何了?”
秦良玉把令牌塞回她手里,苦着脸道:“还没开始呢。”
随后又笑嘻嘻地拉着她往箱子前走:“阿姐定是来帮我的。”
“你呀,嫁了人,还是一副孩子心性。”秦良斯跟着加快了脚步。
当年秦母掌家,秦良斯一直随在身边学习,打理这些事于她而言轻而易举。若不是遇上马周,秦母本打算招婿,让她接手秦家产业。
沥泉闻言,忙上前递上账本。秦良玉从她手中接过账册,转身递与秦良斯。
秦良斯大略一翻,便看出这些嫁妆,比她当年多出近一倍。一来秦家今非昔比,二来马千乘聘礼本就厚重。
“这些、这些,还有库房里那一堆,没有阿姐帮我,给我一个月,我也理不完。”秦良玉抬手在各处指了指。
“只是看着多罢了,整理起来并不难。你忘了自己的嫁妆里都有些什么了?”秦良斯的目光从账册上抬起,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能有什么?不过是房产、田产、铺子、摆设之类。”秦良玉掰着手指,大致说了几样。
“嫁妆是女子在夫家立身根本,衣食住行,乃至棺木麻衣,无一不备齐。”秦良斯吩咐人将箱子一一打开,箱子中果真装满了各式生活用具。
“这本账册应有两份,后半部分是兵器与书籍,你最熟悉。”秦良斯将账册翻到后半部分,给到秦良玉眼前。
秦良玉看向沥泉,沥泉点头。一旁的卢叶不知何时已进了库房,此刻正拿着另一本账册走来。
“还是我家卢叶细心。”秦良玉接过账册,夸了一句。
卢叶只淡淡点头,又退回了原处。
“这些兵器,是你及笄那日,阿爹特意让人打造的。”秦良斯道。
“我记得阿爹提过,还当他是开玩笑。”秦良玉翻到兵器一页,刀枪剑戟样样齐全,且都是双数。
“阿爹几时对你说过空话?”
“怪不得!”秦良玉翻到书籍一栏,厚厚一沓,惊道:“阿爹不会把小半个藏书楼都给我了吧?”
其中不少,都是家中孤本、珍本。
“极珍贵的多是副本,当年我们抄了不少。”秦良斯道。
秦良玉想起儿时,几人犯错,阿爹便罚他们抄书。不是一人抄几遍,而是一人犯错,兄弟姊妹同抄,每人抄数本。是以秦家几人,都写得一手好字。
“那时去藏书楼领书,谁抽到薄本,能高兴许久。”秦良玉脑中浮起一起儿时的画面,唇角不自觉扬起。
“哪次你抽到厚书,不是阿屏、阿翰悄悄与你调换?”秦良斯也跟着弯了眉眼。
“阿姐你也和我换过。”秦良玉嘿嘿一笑。
两人边说边核对,单是清点入账,便花了近两日。
秦良斯每日早来晚归,秦良玉留她住下,她执意不肯,马千乘便派人早晚护送。
第三日,两人备好回门礼,一早便出了门。